《游到你画里》浣妤

22、刻意拉开的距离 “诶？郁哲

　　第二次研究院检测回来之后，一天冷过一天。距离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天。
　　谷祎已经从那次凶险的发情期里缓了过来，脸色慢慢恢复往日的白净，只是眼底偶尔还残留一丝淡淡的倦意。从实验室回来的地铁上，他已经好好开导过郁哲，反复告诉他，共振扰动是双向的，不是郁哲一个人的过错，不必把所有重量全都扛在自己身上。
　　道理郁哲全都听得懂。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郁哲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想象谷祎在发情期被汹涌的本能裹挟，浑身颤栗，痛苦隐忍，那些疼痛源头就是一次次和自己靠近带来的裂解反应。
　　理智叫他放平心态，Alpha的本能却很诚实。只要谷祎一走近，后颈那层熟悉的温热便会悄然浮起，千屈菜的气息顺着保护膜 10% 的裂隙悄悄往外渗。一边是心底抑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一边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和恐惧，害怕再一次刺激到谷祎的腺体，把他重新推回那场失控的煎熬里。
　　于是郁哲开始下意识地往后退。这份疏远做得并不张扬，外人粗看很难察觉。不会当众冷淡，不会刻意回避说话，只是悄悄把安全距离再拉大一点。
　　但李琼文发现郁哲最近不怎么坐那个老位置了，Beta缓冲区靠过道的第三排，他坐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地方，现在他坐到了Alpha区靠后的位置，离Omega区远了整整四排。
　　"你怎么换位置了？"李琼文端着课本挤到他旁边坐下来，"中间视野多好，你坐这儿空调风口对着吹，上课不头晕？"
　　"这边离门近，下课走得快。"郁哲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遥遥望向 Omega 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李琼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他转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郁哲翻书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用指甲压着纸面。
　　每次课间，他还是会忍不住抬头往Omega区扫一眼。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找课本。
　　他能感觉到谷祎在看他。那种注视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但他就是知道。有的时候他低头记笔记，后颈会忽然浮起一阵很轻的温热，不需要转头，他知道谷祎刚才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种感知让他更加不安。每一次腺体给出回应的时候，郁哲都在心里对自己说：离远一点，你的信息素会伤到他。他知道两人的接触对谷祎的影响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轻松。
　　但身体比理智诚实，自己的信息素一直在悄悄地、顽固地往那个方向偏。他按住自己的后颈，像按住一只想要挣脱的野兽。
　　课间走廊人来人往。
　　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这样。郁哲开始留意走廊拐角的动静，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会挑九班没有下课的时间段，食堂吃饭的时间也刻意错开。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躲，但在"干饭小分队"的四人午餐上，他坐的位置从谷祎对面变成了斜对角。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是临近期末，郁哲一心扑在复习和游泳训练上，心思全在卷子和体测，性子比之前更沉静内敛了几分。
　　李琼文只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我说，最近怎么老见你绕着走，碰见谷祎也不怎么搭话，闹矛盾了？”
　　“没有。” 郁哲低头扒饭，含糊带过，“期末复习压力大。”
　　李琼文皱了皱眉，见他不愿细说，也只好不再追问。
　　只有谷祎知道，郁哲在躲他。不是那种剧烈的、避之不及的躲，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的回避。郁哲会回答他的问题，小组群消息也会正常回复，可现实里面对面，他总在悄悄后退。明明没有吵架，没有隔阂，可那一道看不见的边界，被郁哲亲手越划越清晰。
　　最明显的变化是最后一次互助小组的自习。谷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等着郁哲像往常一样在斜对面坐下来。但郁哲放下书包之后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三个空位。他低头翻试卷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只有知道他习惯坐在哪里的人才会看出异常。
　　谷祎看着他，没有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他只是把要讲的英语解析写在了纸上，推过去，推了半个桌面的长度。郁哲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距离谷祎的手还有一段空隙，他停了一下才把纸张拉向自己，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碰到。
　　那种回避从躯干延伸到手部的距离，无声却具体。谷祎收回手，指腹摩挲着笔杆，垂下眼睫。
　　郁哲在躲避与靠近之间反复撕扯。他的理智和本能就像在拉锯。理智说退后是保护，本能却把他往谷祎的方向推。
　　他花了一整节课看完谷祎写的解析，然后在纸面上加了一行批注推回去。
　　谷祎低头看着那行字，纸面上郁哲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点，像是写了又划掉重写了好几遍。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回复。
　　纸张被推了回来。这一次郁哲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离谷祎的手近了半寸，然后缩回去了。
　　华思业也瞧出几分苗头，晚上回宿舍，关上房门小声跟谷祎提起这件事。
　　“郁哲最近…… 是不是有点太避着你了？” 华思业坐在床沿，压低声音，“上次走廊打个照面，他直接拐路走了。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着都觉得别扭。”
　　谷祎捏着手里的铅笔，笔尖在速写本纸页上顿住，本子里还夹着那张当初没有按下快门、泳池边的速写。
　　“研究院回来我跟他讲过，不全是他的错。” 谷祎声音淡淡的，“道理他明白，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互助小组还要刷题呢，而且下周就期末考试了。”
　　谷祎合上速写本，“周四的 107 自习室，我跟他说清楚。”
　　周四晚自习结束，华思业先来，坐下就埋头跟物理大题死磕。谷祎随后推门进来，把厚厚的复习资料摊开在长桌靠窗一侧。没过多久，郁哲和李琼文也到了。
　　像这些天的每一次自习一样。郁哲没有往长桌中间坐，径直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长桌的对角尽头。两人之间隔着整张空荡荡的实木长桌，中间大片桌面空落落摆着几本练习册，隔开很远的距离。
　　李琼文一脸哭笑不得：“不是，你们俩至于吗，一张桌子而已，搞得像楚河汉界。”
　　“做题，别废话。” 郁哲翻开英语期末专项卷，避开话题。
　　李琼文撇撇嘴，不再多嘴，自顾自埋进物理卷子。
　　空调暖风嗡嗡地吹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郁哲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摊着英语复习资料，笔握在手里，但很久都没有动。整个晚上他只做完了一道阅读理解，还是错了两道。他盯着第二段里的长难句，单词全都认识，但句子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也拆不开。
　　"这一句的主干是什么。"谷祎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过来，不大不小，隔着三个空位。
　　郁哲抬起头，看到谷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没有放下，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试卷上，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郁哲低头看着那道题。句子他读了两遍，主谓宾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像隔着一层雾。
　　"你坐近一点。"谷祎说。
　　郁哲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三个空位的距离像一道浅河，他能听见河对岸的声音，能看到河对岸的人，却不知道走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谷祎没有催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扇形阴影。
　　郁哲站起来，拿起卷子，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在谷祎斜对面坐了下来。距离缩短到一只手臂能触到的范围。
　　谷祎的笔尖点在试卷上，声音平稳："你看这个句子，把定语从句剥掉之后剩下的主干很清晰。"他讲得很慢，和以前一样详细。郁哲听着他说话，视线落在纸面上谷祎的笔迹上。
　　讲完了，谷祎放下笔，抬头看着郁哲。两个人的视线在暖白色的灯光下碰在一起，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映着的灯火的形状。
　　谷祎说："你最近在躲我。"
　　华思业一个眼神瞄过来，瞬间明白，。抓起草稿纸站起来：“不行，暖风吹得我想睡觉，我去走吹吹风醒醒神！”顺便拍了拍李琼文的肩，轻咳一声，“你也一起去，反正你也算不出那题。”说话就拉着华思业跑出去。
　　郁哲看着两人的离开，回过神又低下头，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指尖抵着笔杆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我怕我的信息素——"
　　"我知道。"谷祎打断他，声音放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上次发情期的事，你把大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陆珏说得很明白，是双向共振。不是你单方面的过错。"
　　他把笔帽扣上，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在郁哲耳边响起，"但你躲开我的时候，我的腺体也在起反应。"
　　郁哲抬眼看他，睫毛微微颤动，心也在微微颤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可我控制不住会去想，如果不是一次次靠近，裂解酶一次次被我的信息素激活，你不会遭那场罪。保护膜还在裂开，只要离得近，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信息素会漏出来。我闻不到，分辨不了浓度。”
　　他顿了顿，后颈皮肤底下那层熟悉的温热又悄悄浮上来。哪怕隔着整张长桌，本能依旧在给出应答。
　　“理智告诉我保持安全距离就足够。” 郁哲的眼神有些纷乱，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矛盾，“可身体不是这么想。明明知道靠近会有风险，可我……还是会下意识想要离你更近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剖开这份撕扯自己的内心。
　　害怕伤害对方的愧疚、想要主动后退的理智、不受腺体控制的本能悸动，三样东西死死拧在一起，日夜折磨着他。
　　谷祎的视线盯着卷子没有移开："你以为刻意离远了些距离，我就感应不到了？"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枚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郁哲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鼓动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但一味刻意过度回避，也不是长久的解决办法。” 谷祎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过度的躲闪，反而会让周围的人起疑心。而且临近期末，互助小组还要刷题复习，总不能一直隔着一张桌子讲题。”
　　郁哲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英语试卷，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了少许。
　　“我不是要你毫无顾忌靠近。” 谷祎继续说，“只是不用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我们都记得风险，都有判断力。”
　　郁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我知道了。”
　　"所以你不用躲。"谷祎用了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退。不是你一个人来决定。"
　　郁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尖攥紧笔杆。他看着谷祎，对方的表情平静，眼神干干净净。他想起走廊里那些刻意绕开的时刻，想起每次侧身避让时后颈涌起的热意，原来谷祎也感觉到了。
　　郁哲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浮现了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梨涡，像水面被风掠过的一圈极细的纹路。他没有再挪开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