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浣妤

24、凛冬烟火 郁哲回到家

　　郁哲回到家的时候，项琴已经提前把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换过新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铺满了整张床，窗台上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在冬日下午的光里绿得发亮。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去，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被褥蓬松而温热，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寒假的日子和学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不用赶早操，不用赶合班课的座位，不用在训练之后拖着酸胀的手臂去自习教室刷题。他把闹钟关掉了，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冬天的灰白变成了晴天的淡蓝，偶尔有鸟落在窗台上叫两声又飞走。
　　郁砚舟的游泳俱乐部寒假也不歇业，春节前几天反而更忙。冬训是游泳队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很多队员趁着假期加训，池水加热系统全天运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郁哲有时候下午会过去游几组，下水之后身体自己就找到了节奏，手臂划开水面，水花在身后拉成一条白色的线，氯水的味道顺着鼻腔灌进来，熟悉得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项琴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忙碌。厨房里时不时飘出炖肉的香气，窗玻璃上贴了红纸剪的窗花，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郁砚舟难得提前收工，除夕那天下午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和两瓶酒，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项琴正在包饺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挽起袖子："我也来。"
　　郁哲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看着厨房里爸妈并肩站着包饺子的背影，灯从上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干饭小分队"的群消息。华思业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底下跟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李琼文回了张自己一家人家吃暖锅的照片，锅里翻腾着红油和辣椒。郁哲笑了笑，拍了张自己手里的橘子发过去。
　　群里热闹了一阵。但谷祎没有发照片。
　　郁哲点开私聊窗口，看到他发的那句"新年快乐"还停留在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中间，上下都是空白的。
　　他打了一行"你家年夜饭吃了什么"，然后觉得太刻意，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在干嘛"，还是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群里都在发年夜饭，你晚上吃过了吗？"
　　过了几分钟，谷祎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吃了，忘了拍。"
　　郁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下一瓣橘子。
　　除夕夜七点，郁家的年夜饭摆上了桌。项琴做了一大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堆在白瓷盘里。
　　郁砚舟开了一瓶酒给项琴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郁哲面前摆了一杯橙汁。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脆响，被玻璃窗隔成模糊的回声。
　　"来，干了。"郁砚舟举起酒杯，声音难得带了一点笑意，"儿子又长了一岁。"
　　项琴眼尾染着笑意，肩膀也跟着轻轻颤了两下，碰了一下杯："小哲这次成绩进步大，训练也认真，这学期没白过。"
　　郁哲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席间聊起俱乐部的事，郁砚舟说周恒前段时间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郁哲的冬训安排，说开学之后想让他带队参加三月份市里的比赛。
　　项琴很高兴，说"那你可得好好练"，郁砚舟则点了根烟，缓缓说"比赛的事不急，先稳着来"。
　　吃完饭项琴收拾桌子，郁砚舟难得没有回书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春晚。郁哲帮项琴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泡沫在指缝间浮起来又破掉。
　　项琴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一只一只擦干。她擦了两只之后，把抹布放下来，偏头看了郁哲一眼。那种目光她这半年已经用过很多次了，温柔而不催促，像在等他准备好了再说。
　　"那个屏障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她问，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半，但落在郁哲耳朵里很清楚。
　　郁哲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慢了一点："还在恢复。上个月去做了一次检测，裂开了一些，但不算多。项琴把擦好的碗叠起来放进柜子里，没有急着接话。她伸手把水龙头的水调小了一些，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郁哲的侧脸："你说那个Omega，叫谷祎对吗？他那边的情况呢？"
　　郁哲把手里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去，终于抬起头来。项琴接过碗，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一个她大概已经猜到一部分但需要他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他的发情期被影响过，"郁哲说，"比之前来得早，也比之前重。陆教授说是因为适配效应是双向的，裂解酶被反复激活之后，会反过来刺激他自己的内分泌系统。"
　　项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那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然后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抹了抹。她看着郁哲，冬天的夜光从厨房窗户里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柔和。
　　"阿哲，"她说，"你当时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只想着你终于找到原因了。但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他在帮你恢复的过程中，他自己要承受什么。"
　　郁哲低下头，指尖搭在水槽边缘，残留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项琴也是Omega，她比郁哲更明白这直接的利害关系。
　　项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那孩子性格应该挺硬的，"项琴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会注意的，"郁哲抬起头看着项琴，"他自己的情况，陆教授那边也会同步监测。下学期……我在想怎么把距离控制好，不让我的信息素再频繁干扰到他。"
　　"我会注意的，"郁哲说，"他自己的情况，陆教授那边也会同步监测。下学期……我在想怎么把距离控制好，不让我的信息素再频繁干扰到他。"
　　项琴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动作很轻。"你懂得替别人想，这很好。但……"
　　"你有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让你怎么做？"
　　郁哲愣了一下。项琴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温柔不是只想着怎么不伤人，温柔是你要看到那个人也在承受，然后你依然选择走过去，带着他能接住的东西。
　　“尽力守住分寸就够了。” 项琴没有给他施加过重的心理枷锁，“不用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生理是天生的，但人的选择是自己的。如果之后有情况，记得第一时间联系陆珏，也不要忽略对方的感受。”
　　项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围裙摘下来挂回门后，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碗洗完了就出来看春晚，你爸一个人坐那儿已经有点困了。"她笑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家常的温暖，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厨房里另一件普通的事情。
　　郁哲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他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远处有一朵烟花炸开在夜空里，金色的碎光在玻璃窗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想起项琴说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好像真的没有问过。他一直以为退后就是保护，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谷祎，你到底希望我靠近，还是走远。
　　另一边，屋子里处处浸染着许梓兰的职业痕迹：书桌摊满珠宝设计手稿、宝石色卡、手绘稿堆叠一角。许梓兰早年学绘画，转行珠宝设计师，年末正是项目冲刺期，经常坐在工作台前熬到深夜，还要远程对接工厂、参与线上行业交流。
　　过年谷元宁登门探望孩子，免不了老生常谈。
　　客厅沙发上，谷元宁目光扫过谷祎：“期末文化课排名不错，我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去当美术生，把精力耗费在画画上。”
　　他骨子里是一套老旧的 Alpha 观念。在他的认知里面，Omega 理应把人生重心交付给家庭，个人事业属于 “不安分的多余追求”。
　　说完，视线又落向书房工作台堆积的设计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评判：“许梓兰，你年末还要不停对接项目出差，你能不能别这么折腾，把心思多放在家庭不行吗？”
　　许梓兰放下手中的绘图笔，神色冷静：“我的事业，不需要你来评判。”
　　没有激烈争吵，是观念鸿沟带来的冷硬对峙。
　　谷祎安静站在一旁，不参与争辩。这类对话他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他看够了强势 Alpha 理所当然的掌控欲。他选择美术生，不只是热爱画画，也是在守住属于自己人生的选择权。
　　谷元宁坐不到两个小时，话不投机便转身离去。大门关上，屋内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消散。
　　许梓兰揉了揉眉心，看向谷祎，眼底藏着一丝歉疚：“又让你听这些了。”
　　“没事。” 谷祎淡淡回应。
　　寒假大部分闲暇时间，谷祎要么在家画画刷题，要么背上画袋出门逛美术馆、城市老街写生。冬日的阳光薄薄铺在街道上，他拿着速写本，一笔一笔勾勒建筑与行人。画累了就会掏出手机，瞟一眼互助小组群，看看大家的打卡。
　　零点快要到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郁哲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小区的空地上有人在放烟花，金色的光柱窜到半空炸开，碎片像一把碎金撒下来，照亮了整片夜空。
　　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谷祎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夜空，边缘有一道烟花炸开的碎光。窗台上放着一幅速写，纸上只画了一截窗沿和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的姿势像是倚着窗框。
　　郁哲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也放烟花了。"
　　谷祎回："嗯，小区有人放。"
　　郁哲："新年快乐。"
　　谷祎："新年快乐。"
　　两条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来的。郁哲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重叠的"新年快乐"，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开心，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卧室。项琴和郁砚舟靠在沙发上已经有点困了，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声从卧室里隐隐传出来。他躺在床上上，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