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浣妤

2、军训 郁哲和李琼

　　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
　　早上七点半，高一新生排着方阵站在塑胶跑道上。太阳刚升到教学楼的楼顶，光线还是斜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主席台上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 "S 市第七中学开学典礼暨军训动员大会"。校长正在致辞，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嗡嗡地回荡。
　　“…… 希望各位同学在新的学期里，秉承 ' 诚朴励学 ' 的校训，刻苦努力，不负青春 ——”
　　操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郁哲站在十班的队伍里，前面是几个和自己差不高的男生，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百无聊赖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早上系得太紧，勒得脚背有点发麻。
　　盛夏的烈日烘烤着后颈，他感觉到腺体处的皮肤比平时更热一些，一层薄汗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衣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指腹蹭到一片潮湿。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李琼文站在他斜后方，压低声音，"看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还好。"郁哲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李琼文又凑近了一些，下巴朝左前方点了点，"九班那边，排头第三个，白T恤那个——你看，是不是昨天咱俩在宿舍楼底下碰到过的？"
　　郁哲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九班在他们左前方十来米的位置，队列里有个穿白色短袖的人，低着头，露出的后颈白得像瓷。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看清。"
　　"装。"李琼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昨天晚上可问了我三遍'九班有没有长得特白的人'。"
　　郁哲没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次。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看不见的地方攥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他还没问过，但那张脸已经记住了。
　　校长讲完是教官代表发言，然后是军训动员。各班回教室开了简短班会，通知所有人回宿舍换上迷彩军训服，十点前到操场集合。
　　少年们换上军训服，朝气蓬勃。郁哲身形挺拔，俊朗的五官将一身迷彩衬出几分痞气，刚踏入操场便吸引了不少女生侧目。已经有少数学生悄悄拿出手机拍照，新生大群里在问，校园表白墙里在捞人。
　　谷祎正站在方阵里发呆，心底暗自抱怨盛夏灼人的暑气。耳边传来女生细碎的议论，他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是他。宿舍楼底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三楼窗口一闪而过的那张脸。阳光落在郁哲身上，少年耀眼得仿佛在发光。谷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收回视线，站回了队伍之中。他垂下眼睫，手指搭在迷彩裤的侧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盛夏末尾的空气依旧燥热，无数少年少女的信息素混杂在风里。Alpha 强势锐利的气息、Omega 或甜或清的香气、Beta 近乎无味的气息层层叠叠搅在一起。大部分人都贴着制式阻隔贴，把自身气味压制到极淡，可几千人的操场，依旧避免不了气息互相浸染。
　　郁哲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到下颌，他不自觉地用手背蹭了一下。
　　"动什么动！" 教官的声音炸在耳边，"站军姿要打报告，不知道吗！"
　　"报告！擦汗。" 郁哲站直了，喉结滚了一下。
　　教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个子高、站得也直，没多刁难，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郁哲松了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隔壁班的方向飘过去 —— 九班在他们左前方，隔了大约二十米。他能看见谷祎站在队列里，身板挺得笔直，下颌绷紧，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太阳底下，谷祎的嘴唇颜色浅得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但不像郁哲那样淌下来，更像是皮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眼神很空，盯着前方某个点不动，像在拼命维持最后的清醒。
　　郁哲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班传来一阵骚动。教官喊了一声 "出列"，几个 Omega 同学被要求到阴凉处休息。谷祎站在原地没动，教官又喊了一遍，他还是没动。
　　然后他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但这次没直住。
　　郁哲的第一反应是往前迈了一步，生理性的驱动，第二步他跑了起来。
　　教官在后面喊 "你干什么"，他没听见。他穿过两个方阵之间的空隙，跑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踩在橡胶跑道上咚咚的脚步声，还有周围同学的惊叫和议论。但那些声音都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嗡嗡，他只盯着那个正在往下倒的人。
　　他接住了谷祎。
　　对方的后背撞进他怀里的时候，郁哲被那股冲力带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赶紧收拢手臂圈住那人的腰，隔着迷彩服能感受到对方脊椎骨一节节凸起的轮廓。谷祎的头往后仰，枕在他肩窝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热气喷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谷祎在烈日下硬撑许久，浑身浸满汗水，阻隔剂的药效早已被冲淡大半。原本被死死禁锢住的 Omega 气息挣脱束缚，不再是往日那缕若有若无的游丝，一股醇厚清冽的花香沉沉漫开，近在咫尺，直直撞进郁哲的鼻腔。
　　那缕熟悉的冷香近在咫尺，郁哲几乎可以确定，这是 Omega 的信息素。郁哲的掌心托着谷祎的后脑勺，指腹贴着潮湿的发根。后颈那根弦像是被重新拨了一下，温热感骤然清晰起来——像一盏被调高亮度的灯，在皮肤底下稳定地亮起来。
　　身体里属于 Alpha 的本能被彻底搅动，后颈一阵阵细密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上窜，生理的应答冲动翻涌着席卷上来。可他那半休眠的腺体像一扇焊死的铁门，任凭本能如何叫嚣，绝大多数的力量依旧锁死在体内，仅仅只漏出这么一星半点的残息，没有正常 Alpha 那种厚重强势的信息素向外释放。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指尖压进谷祎后脑勺的发丝里。
　　"同学？醒醒。" 郁哲半蹲下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住他的后背。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过来，烫得像发烧。
　　在眩晕黑暗里的谷祎，意识正被中暑带来的昏沉撕扯，燥热、耳鸣一阵阵席卷神经。可就在被郁哲抱住的刹那，有一缕几乎抓不住的草木清苦气息，像微凉的雨丝，轻轻拂过他紊乱的感知。
　　没有Alpha信息素惯有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温和的安定力量。
　　那气息太过微弱，转瞬即逝。谷祎在混沌中朦朦胧胧接收到这份安抚，躁动发烫的神经竟奇迹般被抚平几分，眩晕带来的黑蒙感快速退散。
　　谷祎的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那双浅淡的眸子失焦了几秒，视线缓慢聚拢——先是看到郁哲的下颌线，然后是嘴唇、鼻梁，最后是那双黑亮的、正低头望着他的眼睛。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 谢谢。" 谷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挣扎着想坐直，但手腕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
　　"别急着动。" 郁哲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他扭头扫了一眼，从旁边的志愿者那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他手心的汗太多了，第二下才拧开。
　　他把瓶子递过去。谷祎看了他一眼，伸手接。手指碰到郁哲的指节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郁哲的手很烫，指腹上还沾着汗和水渍，温热的触感在那一下短暂的对碰里异常清晰。
　　"谢谢。" 谷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他接过瓶子低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郁哲蹲在旁边，目光落在对方后颈的一小片皮肤上——那里有一颗浅浅的褐色的痣，被晒得微微发红，还有一小撮碎发贴着颈窝，被汗黏住了。
　　郁哲忽然意识到自己蹲得离对方太近了。近到能闻见谷祎身上那股幽幽的花香，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的后颈像是被一枚温热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股暖意从皮肤底下慢慢漾开，不灼人，却挥之不去。他猛地往后撤了半步，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尖摁在一块被晒烫的橡胶粒上，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没事了吧？教官说了Omega 可以休息的，你……" 他问。
　　"是我不该逞强。" 谷祎打断他，把水瓶放下来，瓶盖拧回去的动作很慢。“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郁哲愣了一下。对方说话语气着硬邦邦的，像带着刺，但他莫名没有觉得被冒犯。
　　谷祎的眼神闪一下抬眸看了郁哲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郁哲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只看见谷祎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叫什么？"谷祎的拇指从瓶盖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迷彩裤的布料。
　　"郁哲。" 郁哲眨了一下眼，用手背擦去流到眼睛的汗。
　　"哦。 " 谷祎抬眼看过来。
　　郁哲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耳侧泛起热意。"那你……你再休息会儿。我归队了。"
　　他转身往回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叫什么？"
　　"谷祎。"
　　郁哲点了一下头。他跑回十班方阵的时候教官正瞪着他，李琼文在后面拼命使眼色。他站在队列里，目视前方，后颈那处温热的存在感依旧鲜明——像一个安静的引擎，在皮肤底下嗡嗡运转，温度不高不低，却一直没有熄灭。他把手背到身后，指甲嵌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把注意力拉回教官的口令上。
　　他没能成功，也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了。
　　下午剩下的训练里，他什么口令也没听进去。
　　晚上，谷祎躺在宿舍床上，拇指反复摩挲矿泉水瓶盖的螺纹。瓶盖边缘被他蹭得微微发热，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小石子。华思业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煎饼似的，忽然从上面探下头来："谷祎，你今天晕倒的时候扶你的那个男生，是不是十班的那个帅哥？"
　　谷祎把瓶盖扣在床头柜上。"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华思业拍了一下床沿，"诶，他叫什么？ "
　　"头太晕了忘记问。"谷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初次交集的每一个细节都像铅笔线条，清清楚楚地画在他的脑海里，想擦都擦不掉。
　　谷祎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说："睡了。"
　　窗外的蝉鸣如沸，八月的夜风吹动香樟叶，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谷祎在那些声音里终于慢慢放松了肩膀，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呼吸均匀下来。

作者有话说

开始军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