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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时光如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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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 S 市,盛夏的热浪依旧死死裹着整座城市。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气,连路边香樟树的叶子都被晒得蔫蔫垂落,只有蝉鸣不知疲倦,一声叠着一声,灌满整条街道。
七中作为省内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今天迎来新一届高一新生。校门口人头攒动,私家车排出去长长一串,家长的叮嘱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喧嚣滚滚。电子显示屏循环滚动红色标语:“欢迎 2020 级高一新同学,诚朴励学,笃行致远。”
郁哲坐在自家轿车的后座,胳膊搭在车窗边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扒着玻璃。少年身形已经完全长开,宽肩窄腰,是常年泡在泳池里练出来的运动员骨架,皮肤是冷调的小麦色,眉眼锋利张扬,只是此刻眼底还蒙着一层没睡够的倦意。
“把车窗往上摇一点,太阳晒得胳膊发烫。” 副驾驶座的项琴回过头,温柔的眉眼间藏不住担忧。她是 Omega,说话语调总是软软的,一边伸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一边又忍不住絮叨,“行李箱夹层的药记得按时吃,训练出汗多,千万不要硬扛。腺体的事情,在学校别跟别人多提。”
郁哲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项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她知道儿子不爱听这些,但作为母亲,她没办法不担心。腺体的事情像一根细刺,从拿到诊断那天起就一直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行道树飞速向后掠去,落日熔金,将七中的校门晕染成暖红色,楼宇一角遥遥映入眼帘。
“到学校了,下车搬行李。” 驾驶座的郁砚舟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的儿子。郁砚舟经营着本市小有名气的游泳俱乐部,身材高大,眉眼和郁哲有几分相似。
一行人搬运行李爬上三楼。郁砚舟扛着被褥走在前头,郁哲拎着牛奶箱紧随其后,项琴跟在身后反复叮嘱:“慢些,别摔着。”
宿舍楼在校园最东边,一栋六层的米黄色建筑,外墙爬着半枯的爬山虎藤。楼道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行李箱轮子滚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家的气息,Alpha、Omega 的气味被来往人流搅得纷乱,好在大部分人都贴好了阻隔贴,气息不算浓烈。
郁哲的宿舍在312。推开门,朝南的窗户大敞着,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了整张靠窗的床铺。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地响。他把牛奶箱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推开窗户,一股热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
"这位置不错。"项琴跟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把被子往床上铺开,"向阳,透气,你们学校条件比我想的好。"
郁哲没应声。他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有几个男生在打羽毛球,球拍挥动的脆响隔着六层楼传上来,断断续续的。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草坪、花坛、远处的操场——然后落在了一个正朝着宿舍楼走过来的身影上。
谷祎拖着一只黑色大号行李箱,身形清瘦,穿着简单浅灰色短袖 T 恤,深色长裤。步子走得不疾不徐,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半张眉眼,下颌线条干净锋利。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皮肤衬得白得近乎通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缕清冽冷润的淡杂在风里飘上来,转瞬消散。气味干净又特别,不像是院里花草的香气,也不是寻常洗衣液的味道。郁哲的后颈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近乎电流般的酥麻感,不疼,更像是皮肤底下一根极细的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颤了颤,随即归于平静。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腺体上方的皮肤,温热但没有任何异常。他皱了皱眉,没有往信息素上面多想,只当是正午闷热出汗带来的古怪错觉。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少年朝着宿舍楼走着,忽然抬了一下头,朝三楼窗口望过来。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里澄澈得近乎透明。
郁哲没来得及躲。
四目相撞的刹那,他感觉到后颈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一些,像一滴温水落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缓慢地洇开。他的心脏无缘无故地加速跳了两下,咚咚的声响清晰地叩在胸腔里。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手指还搭在后颈上。掌心底下,腺体上方的皮肤比刚才热了一点。
"你干嘛?"项琴正在给他铺床单,看他那副样子,不解地转过头。
"没、没干嘛。"郁哲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看楼下有人打球。"
项琴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没追问,继续忙手里的活。
谷祎已经收回视线,攥紧行李箱拉杆,转身继续朝着楼道入口走去。
郁哲突然想起热水还没打,刚走到一楼,正好碰上了谷祎拖着黑色行李箱缓步走来。
对面的人在走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白得近乎清泠,如同刚剥好的荔枝果肉。他微微垂首,唇线抿得很紧,郁哲只来得及看见风吹起他额发的那一瞬间——几缕浅褐色的碎发被风掀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两人擦肩而过。谷祎仍旧低着头往前走,穿过走廊走进隔壁宿舍楼。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郁哲的鼻腔里闯入一缕极淡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些许花草特有的凉意,像是夏夜雨后湿润的泥土上刚冒出的青草芽被碾碎了。那气味不浓,甚至可以说很微弱,却异常清晰地绕过了一切杂味,直直地钻进他的嗅觉里。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后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皮肤底下涌起一阵微热,起初只是腺体中心一小块,然后像滴入水中的墨,缓慢地向外扩散开。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后颈。
他攥紧了手中的暖水瓶,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渐行渐远,那缕清冽的气味也被走廊里的空气稀释,最终彻底消失。
项琴和郁砚舟在宿舍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铺床、挂蚊帐、整理柜子、给郁哲的抽屉里塞了满满一抽屉零食。项琴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的夹层,确认那几盒药都在原位,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都弄好了。"项琴拍了拍郁哲的肩膀,"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想家了打电话。训练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知道了。"郁哲站在门口送他们下楼,看着项琴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回宿舍。
宿舍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李琼文发来消息说还在路上,让他先帮忙占床位。
他回了一个"OK",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郁哲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项琴在家晒过才装进行李箱的,上面残留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干燥而温热。郁哲趴在枕头上,闻着这个熟悉的味道,心里那根弦慢慢松弛下来。
郁哲的分化发生在初三下学期。和其他Alpha不同的是,他分化之后,腺体始终处于一种"半激活"的沉睡状态,能够完整捕捉他人的信息素,却无法主动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别人也几乎闻不到他的气味。
发呆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坐起身,想去看看游泳馆的位置。
七中比他们初中的学校大了一倍不止,操场是四百米标准跑道,篮球场有六个,最里面还有一栋独立的建筑——贴了浅蓝色瓷砖的外墙,窗户很大,能看到里面一池碧蓝色的水。
郁哲站在游泳馆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水面很静,映着天花板上几排日光灯的白光,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忽然想起夏天在家里的俱乐部游泳时,水花溅在瓷砖上的声音——清凉的、透明的、带着□□味道的声音。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感觉到后颈那层温热的存在感消退了,皮肤底下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七中的住宿楼按性别分,不管班级,全都分开住宿避免相互影响。Omega的待遇比较好,都是2人一个宿舍。205宿舍里,谷祎已经合上了行李箱。他的手在箱盖边缘停了一下,指腹摩过拉链齿,然后站起身去卫生间摆放物品。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好看得有些过分,嘴唇因为抿得太久而泛白。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发,偏过头,侧颈的线条露出来——干净、白皙,腺体的位置看不出任何痕迹。
许梓兰站在他身后,弯腰帮他检查书包侧袋。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支抑制剂,还有一小管阻隔贴。她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只轻声说了句:"在学校里,记得按时吃饭。"
谷祎没应声,只是点点头。
许梓兰走后,谷祎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刚才进宿舍楼之前,抬头看到三楼窗口那张脸——阳光从后面打过来,在那个人周围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嘴角好像有个浅浅的梨涡。
谷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校服裤的布料。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抑制剂,又拉上了。
傍晚六点半,郁哲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顾渲才身形偏高,也是 Alpha,身上萦绕沉静的乌木信息素,神色随和,手上拎着折叠收纳箱;跟在他身后的唐柯眉眼端正,周身飘着一丝醇厚的红酒信息素唐柯,蹲在地上插接线板。又过了一会,李琼文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个大行李袋挤进门,满头是汗。
宿舍四个A,相处起来格外直接爽快。四个人相互报了名字,聊几句就熟起来了。
几人在宿舍里东倒西歪地打游戏、聊游戏、聊动漫,一直折腾到十点多才安静下来。熄灯后郁哲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暖黄色。他闭上眼,又睁开。
走廊对面205宿舍里,谷祎也还没睡着。华思业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了整个晚上,终于在上铺安静下来,呼吸渐沉。谷祎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想起下午走进宿舍楼之前,三楼窗口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那道裂纹在天花板上蜿蜒,像一条安静的河。谷祎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才终于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