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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之后的几日,厨房除了因为众新丁刚刚安顿未经调训而形同一盘散沙混乱不堪之外,运作照常,庄里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谣言。对陶小司而言,这表示虽然一时不慎露了马脚,但至少正身还在暗处,并未暴露。然而,此后庄里必定会戒备更甚,行事只怕要更小心才是。

      这日上午,天气异常闷热,大师前脚刚出了生厨房,众人就迫不及待地自行解散,打算在午饭前去泡个凉澡。

      陶小司慢了一步,被少桑逮个正着。

      “你,”似乎从来不记无足轻重之人的名字的少桑指着他说,“到花匠那里去要一株茶花回来。”

      陶小司一头雾水。“为什么?”

      “大师吩咐的你照做就行。”少桑不停地用手在脸前扇啊扇,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不快去!”

      陶小司心说明明吩咐的是你吧,无奈表面上还是得照做。

      其实理由很简单,茶花园在中院,虽说不是太远,不过在烈日暴晒之下,走过去再走回来也够呛了。

      做花匠的银发老头扭曲着脸看着陶小司,好像他是来抢钱一样。然后斩钉截铁破釜沉舟:“不行!”

      陶小司忙笑着解释:“那个,老爷爷,其实这茶花……”

      “这些茶花老朽种了十几年,一株都摘不得!”

      “咳……是原大师吩咐要的。”

      老头白眉紧锁,“原士林要也不行,在厨房一切他做主,但这庄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朽说了算。”

      “是是,您说了算,但凡事都可以商量是不是。这次大师是为了王爷的寿宴才需要茶花,若您不愿意给,王爷怪罪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这话有一半是瞎扯,可是这老头明显不好说话,陶小司只得出此下策。结果老头居然一点不吃这套,老眼一瞪,“你不必抬王爷出来压我。原士林恃宠生骄任性妄为,老朽可不怕他。老朽侍奉关家五十载,王爷深知我性情,手下所植一草一木都如吾亲子,不是什么人想动就动得了的。”

      老顽固啊……陶小司心喊,可你这么有种我怎么回去交代,难道要我偷一株回去?

      “师父,您这样可为难人家小兄弟了。”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手提空篮的少年,和陶小司年纪一般,满身污垢,明显刚在园里干过活,皮肤上布满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老头一见他,表情马上不一样了,变脸的速度不得不让陶小司诧异。这小子何方神圣啊?

      “师父,徒儿知道您不喜欢那大厨子,可是您自己也说过了,大厨子待下人最是刻薄,若是这小兄弟今日不抱株茶花回去,会有什么下场啊。”

      陶小司听着直冒冷汗,老人家你连这种话也敢说,该说你胆色可嘉还是口无遮拦呢。

      再说这对师徒,根本不像师徒,那少年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对自家爷爷撒娇一样。陶小司看着别扭,老头却很吃这套,语气马上弱了很多。

      “话虽如此,唉,这山土本就不适合种茶花,那园中之物皆育来不易,刚开始五年才开了一次花。何况,茶花本乃为人观赏之物,如今要摘去作其他之用……”

      “师父,话不能这么说,”少年睁大了眼睛,说得认真至极,“世间花草各有美艳,但许多都可用来做药救人。不过是一株茶花,师父又何必这么吝啬呢。”

      见老头动摇了,又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若那株茶花知道自己被拿来为这小兄弟解难,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陶小司彻底哑然,心说我算知道了,对着这老人家,不能威逼利诱,得当他是孩子一样地哄。这少年明显把他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不慌不忙地费些口水就把老头给说服了,不简单啊不简单。

      还有那双圆溜溜像松鼠一般的黑眼睛,在老头看来也许伶俐可喜,在陶小司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古灵精怪。

      这个时节,大部分茶花已过了花期,园里还开着的只有老花匠亲培的绝稀花种,赤心紫袍。老人家犹豫甚久,最终还是慷慨割爱,陶小司受宠若惊,自然千谢万谢。

      那少年在一边嘴一咧,师父不希罕这套,你要真有心,以后隔个三五天来园子里帮忙也行,正巧师父最近腰腿不适,有些粗重的活还得找个帮手分担一番。

      徒儿如此孝顺,老人家当然没有异议,一边还不客气地提醒陶小司,男儿一诺千金,应承了便不可爽约。

      陶小司走在中院那蜿蜒别致的小石径上,望着手中那株盛开正旺艳若笑靥的茶花,欲哭无泪。这庄里的人真是个个心比乌鸦黑,不想干的活就喜欢推到别人身上。

      正想着其实我姓啥没谁他们都不晓得真爽约了他们又能怎样,从石墙的另一端传来一个陶小司几日来未听到的声音。

      “……有心了,近来无恙。其实秋桐有意长守此地,只是王爷不答应……”

      桐夫人的声音听在耳中显得有些陌生,只因那语气里有种无法忽视的温柔。

      “桐姨若来山庄长住,慕容便一起……”

      回应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声线柔和,但字字出口如水珠拍打在凉玉上般清亮。

      “万万不可,”桐夫人语气骤变,然后,似乎长长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隐忍的焦虑,道:“秋桐多年来甚感忧虑,自小看着您长大,秋桐自认对您的了解比之王爷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如此,秋桐一直觉得,您始终都未曾释然……”

      话未完即止,因为陶小司很不适时地闯进了两个来者的视线之中。

      桐夫人的脸瞬间变回陶小司所熟悉的冷漠,隐约还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你不是厨房的下人吗,在这里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撞上不得了的人了,陶小司的头低得很低,但声音却很镇定,“回夫人,大师突然需要一株茶花,所以命小的来取。”

      话刚出口,便听到桐夫人身边的小王爷发出一声轻笑,“这个原大师又不知道要搞什么花样。”

      “原大师一向奇思异想层出不穷,看来这次寿宴必定惊喜连连。”桐夫人接道,语气决不轻松。

      “就不知是谁惊谁喜了……”小王爷幽幽的声音如在自言自语。

      陶小司冒着冷汗暗叹王府果然非常人之地,连小主子也是一出来就打哑谜。

      低垂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对深蓝色镶着月牙边的鞋,紧接着是一双骨骼分明的手,优雅地扶上那朵离陶小司的鼻尖不过一个拳头距离的茶花,修长干净的手指在细嫩的花瓣上轻轻摩挲着。

      “居然拿了这株赤心紫袍,封老爷子还真是舍得。”

      轻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一股细微的暖流划过耳畔,捧着茶花的手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这么一抖,把之前就在隐隐作祟的好奇心给全然勾了出来。陶小司以难以察觉的龟速缓缓抬起半个头,然后神情无比坦然地向上瞄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呆住了。

      关慕容这个人,若用眉清目秀俊朗不凡来形容,那便和世上许多翩翩公子俊俏书生没什么区别了。长相确实无可挑剔,但却并非重点。你可以想象他穿着紫边朝服在金銮殿上义正词严,也可以想象他轻袍披发在林泉中抚琴吟诗,甚至可以想象他纵马驰骋快意江湖。乍看之下,完全找不到一丝那种属于皇族贵胄的傲岸气质,温文不失洒脱,张扬不失内敛,如此风采,实属少见。

      可即使如此,也没有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

      陶小司的失态自然别有隐情。

      他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是在三年前,当时虽猜到此人绝非凡夫俗子,但并不知他的身份乃是临南王的独子。时隔三年再度看到这个人的脸,陶小司虽然后脑并没有像被人捶过一拳,心脏也没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但也无可避免地因为惊异而有些发楞。

      关慕容没有任何与陶小司似曾相识的反应,对此陶小司感到无比侥幸,因为上回遇见之时,他的行迹可说是一如既往地可疑。但也就是因为‘毫不相识’,陶小司的目光似乎有些放肆了。

      且不说眼前的人还是他陶小司现在的主子。

      直到小王爷身后的桐夫人不悦地重重“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将脸贴上那朵茶花,急道:“小……小的,时常听闻小王爷丰神俊逸,才艺非凡,实乃天之骄子,小的敬仰已久,今日万世有幸能亲睹小王爷之风采,一时兴奋过头,实无心冒犯。若有僭越之处,恳请小王爷见谅。”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种情况之下,先把好话丢过去。

      回答他的是一阵清朗的笑声,发出笑声的却不是关慕容。

      一个人影从头顶飞掠而过,一瞬间遮住了烈日的光芒。一个男子飘然落在关慕容身边,身着白衣,头束玉冠,手持纸扇,笑得格外灿烂。

      空气中忽然隐隐飘来的香味让陶小司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人!

      “苏公子,”桐夫人略一欠身,“不知陈院住得还满意吗?”

      “好极好极!”这个姓苏的回礼道,“在下商行天下,阅历无数,却还未曾见过如此精致的庄院。逐月山庄果真名不虚传。”

      “苏公子若有兴致,可在庄里随意逛逛,内院景物甚多,中院也有不少别致的花园……”

      “只怕他这两日已经很‘随意’地将庄内外都逛遍了吧,”关慕容稍带戏谑地插道,“桐姨有所不知,未然有一习惯,便是有路有门不走,偏要飞檐走壁,越高的地方他就越喜欢去。”

      姓苏的纸扇一拉,颇有深意地笑道:“信柳有所不知,在高处总能看到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景物。”

      这‘高’字还拖得特别长,陶小司的心跳越发失控。

      “咦?”姓苏的像是才发现陶小司似的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方才被这花遮着没看清,原来是你这小家伙。”

      噔!这回陶小司的心脏跳到喉咙口了。

      不可能吧……

      一边暗暗告慰自己,一边脸色发白地回道:“这位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吧,小的……从未见过公子啊。”

      桐夫人在一旁不露声色地看了陶小司一眼,平声道:“这孩子是新进的下人,按理说不可能进得了内院,不知苏公子在何处见着他的?”

      “哦?”苏某人听了面露单纯的诧异,“他不是昨日来陈院伺候膳食的厨房小厮吗?”

      “苏公子一定是弄错了,伺候膳食的都是从王府带来的下人,不可能是这孩子。”

      “是吗……”

      姓苏的继续琢磨着陶小司的脸,那种犹有疑问却又似无法确定的表情在陶小司看来就好像一只狐狸在扮兔子。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莫非觉得比起在这里告发他,还是搞得他惊慌不定惶恐不安更为有趣?

      若是平时,陶小司还会虚与委蛇地配合一番,但这个姓苏的轻佻十足的脸没来由地碍眼,以至于陶小司觉得此时被揭穿是小,被耍是大。

      “看来是在下搞错了,原来你不是那小厮啊。”

      “回公子,小的确是小司。”不甘被耍的小鬼硬邦邦地回道。

      “嗯?”苏某人剑眉一挑。

      陶小司抬起头,毫不闪躲地直直迎着对方的目光,“不过此司非彼厮,小的是司马的司。”

      苏某人挑起的眉僵了一下才缓缓落下,桐夫人略有诧异地目光闪烁了一下,关慕容则是淡定旁观,只不过嘴边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窃笑。

      姓苏的纸扇慢悠悠地在胸前摇啊摇,“是了是了,没一点奴才相,伶牙俐齿的,呆在厨房太可惜了。桐夫人,不如将他调来陈院如何?”

      “小的粗手粗脚,又不知礼数,只怕去了会随时碍着公子的雅兴,公子还是另选别人吧。”没等桐夫人回答,陶小司就抢着拒绝。开玩笑,这瓮中之鳖岂可做得。

      “休得无礼!”桐夫人给了他严厉的一眼,“这孩子刚进山庄,不懂规矩,苏公子莫要见怪。”

      姓苏的看着陶小司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了然的狡黠,“在下觉得不然,这小子说话句句谦卑得体,恰如其分,礼数也周全,只不过……”他不着痕迹地给了关慕容一个调笑的眼神,“在下并非天之骄子,也未生得丰神俊逸,才艺非凡,所以这小子见了在下,并没觉得万世有幸……而已罢了。对此在下无话可说,只能叹……唉,同人不同命啊。”

      卑鄙啊卑鄙,陶小司心里大骂,这话不是在暗示他有攀龙附凤之嫌吗?

      “行了未然,不过是个孩子,别闹他了。”关慕容清袖一伸,将苏某人轻轻揽走,接着朝陶小司扫了一眼,“你在此地也耽搁甚久了。”

      谢天谢地。

      陶小司弯腰鞠躬,小的告退,将那姓苏的扰人的嘴脸一股脑抛到了身后。

      这个苏昱是江南一带极有声望的商人,祖辈乃盐商出生,已算是富甲一方,到了孙子这一代,更是家业鼎盛之际,缎庄酒楼乐坊开遍江南,财势之大,难以估摸。

      能与小王爷本人结伴而来的,必定不是普通人物。只不过苏家世代无人入仕,也甚少与官场之人打交道,现在当家的居然千里迢迢赶来赴临南王的寿宴,无疑是很不寻常的。有传关慕容多年游历,结交甚广,其中与一人尤其亲密,可称莫逆,如此看来似乎就是这位苏公子了。

      陶小司绝没有花半点力气去打听这些事,因为之后的几日,各处房的诸位姐姐们只要一聚在一起,张口就不离这位风雅的江南公子。

      苏公子只穿白色的衣袍。

      苏公子的腰带上总会镶着一块金边雪玉。

      苏公子纸扇上所绘的是西域妙僧罗扎大师的真迹。

      苏公子爱喝碧螺春,沏茶只用早上新汲的山泉水。

      苏公子房里必定要放上水果蜜桃等等散发果香的水果。

      苏公子总在吃饭前喝一小杯山参酒。

      ……

      都是一些徒有其表的滥喜好,陶小司嗤之以鼻。

      直到一个洗房的姐姐的得意地拿出一个绘着金竹的精致黑木盒。那里面放着的是一块有钱也卖不到的秘制香膏。

      洗好的衣物要用此物香熏,苏公子特地吩咐的,那姐姐解释道。

      四周的姐妹们立即趋之若鹜抢着要看。

      陶小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嘴边挂着一丝有些恶劣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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