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贼夜行》三叶虫

3、第三章 到了逐月山

　　到了逐月山庄，施小刀，也就是此后在庄内为人所知的陶小司，才发现王府为了这次寿宴已经前后陆续采入了近五十个新的仆役。这些人签的都是三个月的活契，期限一到，便是自由之身。而府里原来的下人却都是死契，除非有王爷的准许，不然终生不得离开。

　　离寿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所有需要的人手基本都已经挪入山庄。桐夫人所额外预备的这一个月其实并不算长。这期间，不但要将近百间客房安排妥当，还要安顿并调训新进的仆役。宾客入住之时，谈吐礼仪端正的会被选去作客房小厮，其余的留在见不到客人的各处房干活。就活的轻重来看，前者的端茶倒水自然要比后者的劈柴搬米要来得轻松。所以就算是一样的工钱，受到的待遇还是有所不同的。

　　陶小司倒巴不得留在下人堆里做事，越不起眼对他越是有利。到客人面前抛头露脸，发而对他办事是个风险。

　　新进的仆役会先被分配到各处房帮忙，所以刚踏进庄门，陶小司他们就排列在前门大院，由各房的管事们轮流挑选。

　　这些管事怎么选人的并不难猜。比如那个柴房老大，就专挑一些大有长成像他一般虎背熊腰的趋势的精壮少年。

　　陶小司明显不是其中之一。比他不知道高几个头的老大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居然用那黑黝黝的熊爪像拍小猫一样拍了拍他的头。

　　“小子，该多吃点。”

　　陶小司一边笑着一边腹诽，苯熊，个子小才好办事，信不信我第一个光顾的就是你的窝。

　　陶小司最后是被厨房的大厨子选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厨子的天性，陶小司总觉得他挑人的眼神好像在肉摊上挑肉一样，估摸着肥瘦斤两。

　　当大厨子把第五个人拉去他身边的时候，桐夫人在一旁幽幽地开口了。

　　“大师未免要太多人了。加上前几次，厨房总共占了二十几个，其他处房怎么办？”

　　大厨子的名字叫原士林，曾经是王爷军里的厨子。听说王爷的将士们能熬过一场又一场硬仗，原士林神乎其神的厨艺功不可没。所以进了王府之后，大家都称其为原大师。

　　大师四十有余，发福不少。肥实的脸颊一笑，挤得一对细眼睛几乎成了两条缝。

　　“桐夫人有所不知，这次王爷的庆寿宴，原某打算在最后三天摆秦宫大宴，有生素荤三席，全部一百多道菜，到时候需要不少人处理大量的生素材，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训练人手。不便之处，还请各房管事见谅，见谅啊。”

　　“既然如此，厨房多些人手也无妨。”出声的是个管酒窟的瘦老头。

　　“是啊，反正王爷巡游西疆还要些日子才会到此地，其他处房还不需要太多帮手。”有人附道。

　　其他在场管事的附和声接二连三随即而起，桐夫人极有耐性而又淡定地一一听完，薄唇微微抿着。

　　“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我也不说什么了。天色已晚，诸位带着人早些回去安顿吧。”

　　众管事唯唯称是，陆续带人散去。

　　原士林挺着一个不小的肚子，走路有些一扭一扭的，不免滑稽。跟在他身后的陶小司及其余四人都竭力屏住呼吸，就怕一个不小心笑了出来。

　　陶小司想着桐夫人那威仪十足的神情和姿态，再瞅瞅眼前的这个肉球，心叹真是人不可貌相。看来这个胖子在王府的地位不可小觑。以后在他身边做事，只怕要十二分地小心才好。

　　下人的住舍都在山庄的外院，每五六个房间又围成一个小院，已经有不少新丁搬了进去，还零零散散剩下几个这里那里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是明亮干净。和陶小司分到一屋的是一个叫四喜的黑脸小子。瘦得像根竹竿，似乎从小就没吃饱过的样子。一对眼睛在那张瘦小的脸上显得过大，有种无时无刻不在瞪你的感觉。

　　不管如何，与在山庄和自己周围的人搞好关系是首要的一步。陶小司马上作小弟状开始套近乎。可惜没进行到一半，就被院子里突起的争吵声打断了。

　　两人跑到外面，就见旺财被三个年龄稍长的少年围着，那架势是在说不上友好。其他有四五个人在一边看，明显一副不想被波及的样子。

　　“哥哥们看你年纪小，所以让人一个人睡得舒服点，这是照顾你，你有什么不愿意的啊？”一个高个的少年打着赤脚双手插腰，冲着旺财喊道。

　　小白兔明显被吓坏了，头也不敢抬，样子甚是为难，“可是，房间是管事安排的……”

　　“你管他个屁，等天一黑他难道还来巡房啊！”另一个矮胖的蓝一小子粗鲁地打断他。

　　紧接着几句下来，陶小司也差不多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院里入住的人多了点，房间不够，就在院子的角落里新搭了一间小木屋，只够一个人睡。本来这没什么，只不过茅厕正好在那屋旁边，夜里要是有人不巧去解决需要，定然会被熏得难以入睡。再者，院里其他房间都一间挨着一间，如同一窝，就这屋单个独立被排除在外，看着极为萧索，夜里一个人住着，还难免有些恐怖。

　　本来被安排到这屋的就是那个蓝衣小子，他不愿意，硬要找人换房。年纪较小又外表柔弱的旺财自然成了目标。旁边的两个少年又与他相识，于是演变成了几个大的联合欺负一个小的，其他人初来乍到也不敢插手。

　　出门在外，与人非亲非故，不想吃半点亏，最好只占别人便宜，这也无可厚非。但是以众欺寡以大欺小就未免进入卑劣的范畴了。

　　“真是的，管事一走就不安分了，”四喜嘟囔了一句，似乎小心地降低声音不让那些人听见，“我们回屋…..”

　　一转头，四喜突然愣住了，脸色怪异地瞪着陶小司。

　　“你……你怎么了？”

　　陶小司一脸无辜状。

　　四喜伸手一指，“你的手……？！”

　　所指之处，陶小司的双臂正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不停上下抽动着，但整张脸却毫无异色。

　　“抽筋了……？”四喜试探地问。

　　可见那手臂过了十几秒还没有停的迹象，四喜的脸也连带性地抽了，“喂……”

　　更恐怖的是陶小司的脸，像没有意识似的，只瞪前方，嘴角还似有似无地咧着，露出半粒白森森的牙齿。四喜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全身发毛，不禁“哇”得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么一叫，把所有院里的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

　　好一会儿，抽搐才终于停止。陶小司猛地大吐了一口气，抬眼发现所有人都如出一掷脸色僵硬地盯着他。

　　“哈哈……吓到你们了。刚才那是……小弟的一点小毛病，没事没事。”

　　众人的僵硬刚有缓解，其中一个不知名的声音飘过来。

　　“喂，你……该不是有羊痫风吧？”

　　陶小司不知死活地傻笑，“哈哈，这位兄弟真是见多识广。”

　　空气中一阵抽气声，四喜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这么害怕，像刚才那种小发作，一般几天才会有一次。”陶小司好心地解释道。

　　“小发作？那……难道还有大的发作？”

　　陶小司点点头，眼神无比真诚，“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时睡到一半，会突然惊叫，然后手脚僵直，全身抽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而已…...话虽这么说，但是小弟十几年以来从未吓死过一个人，所以诸兄弟完全不用担心……咦，四喜，你干吗脸色发青啊？”

　　四喜何止脸色发青，简直整张脸都扭曲了，“咳，那个，小司……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受不起惊吓的。你要是晚上真那么一折腾，我保证半条命都没了。你看你，要不找个胆大点的一起睡？”

　　陶小司再欲解释已是徒劳，四喜那小子死活都不肯和他同房了。无奈之下，陶小司将头一转，跑向那个赤脚少年。

　　“看刚才这位哥哥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天不怕地不怕胆识过人，不如让半个窝给小弟如何（管事一走就胡作非为欺负弱小，根本就是个吃软怕硬的主）？”

　　赤脚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开什么玩笑，离我远点！”

　　陶小司只好再转向那蓝衣少年。

　　“适才听这位兄弟一吼气势十足如雷贯耳，不知可否好心收容小弟（真是的，吼就吼嘛，还吼得唾沫横飞，万一弄脏了人家的玉肤你赔得起吗）？”

　　蓝衣少年挥动着肥肥的双掌抑制陶小司的靠近，“滚……滚远点！鬼才要收容你呢。”

　　“闹什么啊，这病还不至于会传染，”与赤脚和蓝衣一伙的刚才还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开口，“你，”他手指了指陶小司，然后又指向院角的小屋，“那屋你来住。”

　　“不要吧……”陶小司面露委屈地抗议，可一扫院里，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似乎没有异议。

　　“只能怪你自己有这种病，没有想跟你同屋有什么办法，就这么定了。”

　　寡不敌众，此话如一锤定音，陶小司只得搬进茅厕旁的小屋，小白兔搬进他原来的房间。

　　陶小司安顿好，便倒头扑在那张一米宽的木板床上，将脸塞进那面薄薄的带着干草味的被子。

　　看上去似乎在闷闷不乐，其实是在暗暗偷笑。

　　左右无邻的小屋，还有树丛掩护，这么好的地方上哪儿去找。

　　为混进山庄而做了仆役，唯一不妥之处就是吃住都要与人混在一起。办事有诸多不便。试想，若与人同屋而住，只怕每次夜游都得事前做些手脚，以防被人发现。现在这般安排，实在省了很多事，就算整夜在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相比之下，就算夜里可能会被臭气熏着，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走运啊走运，陶小司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得意。

　　“小司……”

　　四喜冷不防一张黑脸探进来，陶小司的脸色立即反应灵敏地瘫了下去。

　　随后，悠悠坐起身来，一脸阴霾心里却憋着笑地欣赏他欲说还休了半天才挤出来的词。

　　“小司，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是真受不起吓唬才那么说的，谁知道那些人居然这么欺负你……唉，委屈你了，就三个月，忍一忍就是了……”

　　“……”

　　“大不了，我以后尽量在白天解决，晚上决不上大号……你就别气了……”

　　“……”

　　“要不这样，以后每逢吃鸡，我都把鸡腿留给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