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贼夜行》三叶虫

2、第二章

　　逐月山庄建在九曲山上，在晴夏之夜，仰首便可见偌大的明月悬在顶上，如仅在咫尺之遥，故得其名。

　　这个山庄其实并非王府，而是临南王关晋的别庄。正王府是圣上钦赐的府邸，建在昆明。逐月山庄却是临南王自费修建的，整整耗时五年，动用人力千余。山庄占地百亩，建得方正大气，正门面东，有外中内三环院舍，左右对称，格局清晰。就着负责建庄的总工头的话说，若不是怕对圣上不敬，这里真该叫逐月宫。

　　每年临南王都会来此住上几个月，有时也会在这里宴请宾客。这次王爷五十大寿，预备在山庄摆宴十天，邀客近百人，多是朝中老臣和达官贵人。山庄此番做寿排场浩大，众宾筹礼多时，更有镇南大将军扬言寻获无价之宝要赠与王爷。这样的声势，道上已是不可避免地风声漫天。

　　施小刀就是‘慕名’赶来凑热闹的。

　　目标所在之地并非街头巷尾的某间富宅，而是立于山间的庄院，想如以往一般潜入难之又难。首先每条上山的路，每一里就有一人驻哨，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偷袭山庄而安排的警戒。独身一人的话或许可以趁天黑偷摸上山，可就算如此也很难入得了庄内，因为庄外必定有家兵巡夜。

　　临南王府里的侍卫之所以被称为家兵是有原因的。先皇晋阳帝最疼爱的女儿，也就是当今圣上胞姐的信阳长公主，当年嫁给还是将军的临南王之后不久，蛮夷入侵盈江，临南王奉命征战，长公主决意随夫君南下，晋阳帝劝阻不成，就送了五百精战将士作为长公主的内侍护卫随行。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头脑灵敏，之后不少被收入临南王军中效命，其余留在王府，成了家兵。

　　想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潜入山庄，没有出神入化的轻功是不可能的。施小刀自认没有这个本事。硬闯的话，更是等同自杀。

　　潜不得，闯不得，但要混进山庄，却意外地不是太难的事。山庄宴请来宾近百，庄内大大小小一百多间客房自然可以安顿得了。可是王府和山庄平日里下人总数不到四十，要应付这么一大群家境非凡的贵客实在困难，更别说其中常驻厨房的七人需要连续十天准备近百人的膳食，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这段时间之内，山庄需要大量采入新的仆役。

　　施小刀从上个月开始就在九曲山南麓莲花镇上的役使处等候着。役使处是寻活干的人集中等待雇主的地方，这些人来去自由，处管并不能管治他们。雇主也并非从处管手中买下仆役，而是给与一些少量的佣金，作为提供这些人落脚处的报酬。

　　施小刀最终等到的女人，就是临南王府的总管桐夫人。

　　桐夫人选人的标准在施小刀的观察之下大致有几点。

　　其一，年龄偏小。十五人中，有十三个都在十八岁以下。

　　一般来说，年龄越小，学起事来速度越快。若再看得深些，年龄越小，是探子和刺客的机率也小。（所幸，是贼的机率倒是完全不受影响。）

　　其二，口齿清晰，谈吐良好，却不多言。

　　能言善道，且炫耀自己如何多才多艺之人，必定别有居心。既是采杂役而非戏班，自然不取。

　　其三，长相端正，眉目清秀，却不特别显眼。

　　皮相太好，虽然看着赏心悦目，但只怕会多生事端，所以宁可不要。

　　说到这里，倒也有一个例外的。

　　在施小刀之前被选中的就是一个长得不只是清秀的男孩。看着比施小刀要小一些，皮肤水嫩得像刚做好的白玉豆腐，一双神色无辜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瞅着桐夫人的时候让施小刀觉得那女人依旧如冰霜般冷漠的回应简直可以说是可恶。

　　理所当然，这样的孩子，桐夫人不想带回去。她什么也没问就打算迈步走开。

　　那孩子一下子急了，不顾其他上前一把抓住桐夫人的玉臂，咬着下唇神情哀怨地看着她，眼圈马上就红了。

　　施小刀脑中突然蹦出一词。

　　兔子。

　　一只活生生的小白兔。

　　小白兔开始声泪俱下地用他那软软的声音哭诉着悲惨的遭遇。家里本来是村里酿酒的，父亲后来去大镇里谋业，结果老爹是个陈世美，发了财就抛妻弃子，另取了一个富家女，家里三个孩子要养，母亲劳累过度加上悲积成疾，终于病倒。家中积蓄全数花完，病却还在恶化。弟妹还小，只得自己出来找活干。

　　开始是一大句一嗝儿，然后是一小句一嗝儿，到最后是几个字一嗝儿，简直泣不成声。若不是他遇境确实如此，便是太会演戏了。

　　桐夫人稍有疑虑地看了他一大会儿，终于还是动摇了。

　　如此看来，这个女人虽然冷漠又谨慎，却还是不乏恻隐之心。

　　正这么感慨着，桐夫人在一边问了那孩子的名字。

　　施小刀一听差点蹶倒。

　　一只叫旺财的小白兔，实在太煞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