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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穿着枣红色 ...

  •   穿着枣红色缎袍的女人有着单薄却挺拔的修长身躯,一双纤细苍白的手自然地交叉在身前,脚下轻悠地来回挪动着步子。

      最先让施小刀注意到的是她一头理得一丝不乱的黑发,青丝中参着不少白霜,在脑后盘成一个别致的,光洁得几乎在发亮的发髻,配上略有修饰的细长眼眉和薄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少有的严谨。

      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施小刀一番。

      “家里是做什么的?”

      “回夫人,开米铺的。”

      “哦?米业家的儿子出来寻下人的活干,倒是稀奇。是哪家米铺?”

      “回夫人,老家在江北,说出来夫人也未必听过。”

      “那你不好好在家学着经商,居然跨条江到这里来干个把月的粗活,是何原因?”

      “回夫人,说起来惭愧,是小的自己懒。从小学书文半天就没性子,要小的耐下心来学如何经营米铺那更本比登天还难。老爹又逼迫得紧,小的无奈……一时冲动……就逃家出来,走一路干一路的活…”

      那女人半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盯着施小刀因低下的头而只露出的半个光洁的额头。

      “抬起头来。”

      施小刀照做,略带莫名地迎上女人审视的眼神。

      “你说因为不想继承米铺所以放着小少爷不做,宁可逃家流浪是吗?”

      “嗯…”少年的眼神似有些羞惭地闪烁了一下,“回夫人,是这样没错。”

      “你说自己懒,试问我王府之中如何能用懒人?”

      施小刀稍稍一怔,随即莞尔,“夫人误解小的意思了,小的是脑子懒,但手脚不懒。从前被逼着背书的时候,也常混到下人堆里去帮着做事……在米铺也是常常跟着工人一起搬运米粮,所以小的是干惯了粗活的,请夫人放心。”

      说罢,对着眼前的冰山夫人咧嘴一笑。施小刀知道自己笑的时候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未褪的稚气,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纯良无害。

      只可惜这次的笑容攻势似乎没有平常的战绩,冰山夫人继续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地瞧了他一阵,随后悠悠侧过头。

      “已经几个人了?”

      “回夫人,若加上这个的话,有十五人了。”她身后一个看不见脸的大叔应道。

      她回过头来,“你叫什么?”

      “回夫人,小的叫陶小司。”

      插在那光洁的发髻上的流苏发饰以难以察觉的微弱动态上下摇摆了一下。

      “嗯。跟着来吧。”

      施小刀面露喜色。“谢夫人。”

      如此这般,施小刀以及其余被选中的十四个男男女女,顺从地跟在那华服夫人及其那班顶着王府光环的侍从后面,踏上了前往九曲山的路。

      至此,施小刀的计划还算成功。

      ‘陶小司’自然是随口编出来的名字,但却不是为了躲避家里人而造的假名。因为所谓米铺啊逃家云云,也是信口胡诌的事。

      简单来说,施小刀是一个贼。

      就如学武之人有市井武夫和武林高手之分,行盗也有道行等级之说。

      在平民市集济济人群中趁机左摸右捞的通常被贬作‘偷儿’,是道上之人所不屑与之为伍的。

      前者谋的只是生计,后者则不只是如此。

      道上的贼办事之不同基本可以这么概括:为常人所不敢为。

      也就是偷常人所不敢偷之物,入常人所不敢入之地,闯常人所不敢闯之祸,等等如此这般无限延伸。不管是皇宫御书房里的玉玺,还是普光斋大殿里的佛像,只要有心有力,便能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基本上,只要是符合以上条件的贼,就可以称作是道上之人。

      就比如施小刀。

      施小刀打有记忆起就是个没有爹娘的苦孩儿,小时候生在穷乡僻壤,靠着帮人拔草赶鸟换些食物,几乎以乞讨求舍过活。那地方家家愁温饱捉襟见肘,别说收养他,能施舍给他的也少之又少。于是小家伙有一顿没一顿地撑到六岁那年,机缘巧合遇到了他师父。用他老人家的话说,没爹没娘没人养都能活到六岁,根本是上天眷顾之命。

      老头看着小家伙一时兴起,从怀里掏了块桂花糕出来,于是小家伙张开小嘴就跟着人家走了。

      结果这个老头便是中原数百个以偷盗为本业的人士之一,人称施老鬼。

      小家伙跟了老头的姓,取名为小刀。

      小刀小刀,便是‘小盗’之意。

      大盗不必做,做小即可。求的不是大富大贵,只是平安喜乐充实满足不愁吃穿细水长流的生活。

      长大之后的施小刀,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徒承师业,入了道,当起了贼。

      道上做侠盗的不多,但就算不济贫也不会有人劫贫,理由无关天理道义,只不过是肉干再怎么挤也不会出油水的简单道理。自然,这道理是那些身手不济饥不择食的偷儿们所常常忽略的。

      道上的贼多少有一些自我炫耀的小小恶习。越是偷不得的东西越是有人要偷,越是戒备森严的地方越是有人要闯。最好搞得惊天动地骇人听闻,如此才能宣扬这些只能躲在黑暗角落里无法正面示人的仁兄们的通天本领。

      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办事原则,施小刀也多少秉承了一点。

      十三岁开始,师父便再不管制他,任他独个跑遍大江南北,此后施小刀办事都由自己做主。虽有时受人所雇而行窃,大多都是凭着自己的喜好。

      话说近来荆州一带民心亢奋,原因是本来的地方官头林知府被革了职。这个林知府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无数,仗着有京城高官的亲戚,肆无忌惮地欺压下官百姓,闹得荆州人心惶惶,又无人敢声张告发。前日里吏部尚书周泉奉命出任巡抚视察西南,途经荆州,得知林知府恶行种种,返京后一一秉圣,于是林某人被罢官抄家,收押待审。

      一时间,受尽压迫的百姓沸腾了,曾经不得不向林知府贡献金银的下级官员们解放了,个个大呼周巡抚明察,圣上英明。

      表面上,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可如果让施小刀来说,这个故事要精彩百倍。

      周巡抚要来荆州的消息,林知府其实早已知晓。周巡抚和林知府的高官亲戚并无瓜葛,远远谈不上自家人,所以为了封住这位周大人的金口,林知府十分有预谋有准备地向其行贿。

      说起这个周泉,珠宝美人都入不了其法眼,唯独对字画情有独钟,尤其喜爱收集古稀名作。林知府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幅古画,说是两百年前乱世名家玉机子的遗世之作《修罗百绘》。且不论画的真假,施小刀只知道将画脱手之后,最终被一位方外人士以二十万两白银收入囊中。且说,这幅准备送给周巡抚的《修罗百绘》在事前被施小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替换上的,其实也可以说是一幅珍品,是施小刀专门去找妙笔花小生所画的珍品。

      花小生作画十余载,功力炉火纯青,着色出神入化,笔下之物皆栩栩如生,见者仿佛身临其境。

      然而,花小生并不是一般的画师。

      花丛柳间寻春色,小生笔下一点红。

      他是出了名的春画大师。

      被移花接木,由不知情的林知府双手如珍宝般献到周巡抚面前的画轴里的还不是一般的春画。

      周泉年过半百,位高权重,声望不凡,身健体壮,却无奈有一家门不幸。他的独子生来不求窈窕淑女,只爱翩翩君子。到了而立之年,也无妻室子嗣。周泉多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子入天经正道,也无济于事。巡抚视此为生平最大之耻,最忌别人提及。所以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周公子性癖一事,只能意会,不得言传。

      所以当林知府发现手中的画轴打开之后,该出现的《修罗百绘》不见踪影,反而蹦出一幅活生生的男男春宫时,还来不及看周巡抚的脸色就已经吓得昏过去了。自然,已经没了意识的他不会知道,若是眼神能杀人,他那时就已经被周巡抚千刀万剐了。

      至此,周巡抚廉洁与否,不得而知。因为这次林知府行贿途中突生变数,无功而返。

      这便是林知府被罢事件的真相。

      谁都不知道整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贼。对此,施小刀满心的不在乎。但在看到某些个荆州小民因为此事而欢腾不已的时候,他又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如同许多与他一样明善知恶的同行,时不时做些这样的事等同自我激励,可以让他有效地暂时忘记行窃始终触犯王法,以至于施小刀至今仍可以贼心不死,坦坦然在歪道上打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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