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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洞仙源(一) 他的趣味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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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神龛里,供奉着狐狸石雕,烟雾徐徐。石阶两旁有灼灼的桃花,花枝上绑了系着红丝带的木牌。
江藏生随着森牙拾级而上,进入了一处村落。夜幕低垂,村中的屋舍已然亮起了灯火,有稚童推开门,望着进村的一行人。
江藏生看过去,一妇人自门后走出,扯住稚童的胳膊往里拖,低声催促着什么,那稚童伸手遥遥一指,脆生生道:“娘,狐,狐仙大人。”
江藏生心觉怪异,他身后的奴才还挑着行礼,那妇人抱起稚童远远向外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咕哝了几句,合上了门扉。
这地方的村民好似信奉狐仙,除了石拱门旁的神龛,路上还能自桃林中瞧见形态各异的狐狸雕像。
一行人停在一处远离村舍,邻水而建的小院,云翠上前敲了几下门。两个脸上覆着白瓷面具,与方才的船夫同样装扮的人拉开了两扇大门,迎众人进院。
木制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江藏生被迎进了一间浴房,一人垂首:“请贵客焚香沐浴。”
几个白衣侍者在浴池边沿的矮桌上放了茶水,就退了出去。
江藏生几日不曾洗澡,泡入水中,身上的疲惫也减缓了不少,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着喝了几口。
四面白纱飘荡,水雾蒸腾,香烟袅袅。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猫,踮着脚踩过木地板的声音。
江藏生循声望去,被风拂动的白纱上,掠过一蓬黑影。
“谁?”
他心中警觉,爬出浴池,取了架子上熏着的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就见一只赤狐坐在浴池边沿。
赤狐身形纤瘦,左耳上坠着几只金环。一双眼睛上挑,蓬松的狐尾晃动几下,那浮动的白纱间,就掠过了一丛影子。
江藏生看那狐狸耳朵上的金环,便猜是这家主人养的宠物,他来这路上就看到不少狐狸石像,养狐狸做宠物也不足为奇。
他身上还是湿的,拢起的头发,发尖滴着水,落在木地板上,那细白的脚腕,泡得洇红,足尖都透着桃花瓣一样的粉。
他往后退了一步,抄起桌上的托盘回头,就见那赤狐伏低身子,伸出舌头,去舔浴池中的水喝,一双狐狸眼盯着江藏生,狐尾又晃动了几下。
手中的托盘已经砸了过去。
匡——
赤狐身形灵巧地往旁边一跃,上挑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了他几眼,就跳出了浴房。
浴池的水被舔过,江藏生也没了洗澡的兴致,他系上衣服,又听到一阵清幽的铃声。
出了门,就见院门口停靠了一辆车撵,驾车的人同样在脸上覆着白瓷面具,六只灵凫为骑,车身四面饰以流苏轻纱。
森牙自廊道行来,走到江藏生旁边时,捉住了他的一只手,温凉的五指,滑入他的指缝,扣了起来。
江藏生微微一惊,刚要挣脱,森牙的红唇就凑到了他的耳旁,“我的这位朋友,对灵蛊也有些研究,小公子不想同我去看看么?不与我一道,可上不去这车撵。”
江藏生抬眼,见森牙目光坦荡,又想起一路上见到的种种,心里忽然有了些猜想,他喉间微动,“你的那位朋友,不会是妖吧?”
森牙偏头看他,“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我总归不会害了小公子。”
森牙虽是妖,却与银弯截然不同,从不会滥杀无辜,行为处事也与常人无二,他的朋友即便是妖,也该没什么兽性。
这些时日的相处,已经令江藏生对森牙的信任又多了几分。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随森牙上了车辇,云翠跟在身后,乌金白芷要上来,却被驾车的人拦住。
那人说只能一人随身伺候。江藏生之前就从江尤诲那儿得知了乌金修士的身份,“乌金,你上来。”
白芷睁大眼睛,“少爷!”
江藏生上了车辇就松开了森牙的手,回身看了几人一眼,“你们几个,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白芷愤愤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森牙已经进了车内,里面点了浓郁的香,江藏生想掀开帘子,刚探进去的一只手却被另一只手接住了。
温热的,与森牙的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面前的帘子掀开,车内的男子身着红衣,头发半散,一双眼睛上挑,有些泛白的双唇含笑,“这位可是尊者的朋友?请进。”
跟在身后的乌金目光微微沉了下来,江藏生刚要抽出手,那男子却只扶了一下,手就撤开了。
江藏生也不知如何称呼此人,森牙唇角勾起,扯过他的胳膊到身后,“这位是九公子。”
江藏生颔首,“九公子。”
九公子也向江藏生见礼,一双上挑的眼睛看过去。
狐妖多情,可世道讲究人妖殊途,几月前,他才因风流行事遭修士重伤,可眼下见江藏生一副仙人之姿,他竟又有些心动神摇。
车辇缓缓动了起来,车内两个貌美的婢子,为几人斟了茶水。
九公子坐在主位,捂唇咳嗽了两声,“尊者此次来访,可是又有了三郎的消息?”
森牙弯出一抹笑,只点了下头。
江藏生落座在森牙旁边,听到三郎,捧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他虽想到这群人是妖,却没想过与胡三郎有关。
此前柳霁还告诉他,胡三郎被姜云敛打成重伤,负伤逃了,也不知眼前的人与胡三郎是什么关系。他心中隐隐心虚,低头浅抿了一口茶水。
九公子身子似乎不太好,说两句话便要时不时掩唇咳嗽几声,见两人投过来的眼神,他垂眼解释道:“仙宫如今就剩下我与大哥,大哥处理要务不能出来待客,就只能我来了。几月前,我在外受了重伤,眼下身子不便,还望两位见谅。”
森牙浅笑,“九公子客气。”
两人没聊几句,江藏生就感到车辇停了下来,下了车辇,面前一座朱栏玉砌的宝殿浮现,金字红底的匾额,上书“狐仙宫”三个大字。
云烟飘渺间,琉璃黛瓦,琼楼水阁。
宫内的人与寻常人相貌无二,几个貌美的婢子牵引几人到歇息的地方。
进了狐仙宫,就要暖和许多,江藏生脱了外衣倒在绵软的床榻上,半点不想动弹。
狐仙宫的人送了些吃食过来。
乌金接过食盒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少爷,起来吃些东西吧。”
江藏生已然生出了困意,蹙着眉翻了个身,“放着吧。”
面前的烛光被遮挡,江藏生微微睁眼,就见乌金俯低身子来看他。
乌金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少爷,吃了再睡吧。”
江藏生泄了口气,撑起身来,“拿进来吧。”
森牙此行是为玉璧之事而来,与江藏生分别后,就将玉璧交予了狐族的大公子,交谈了几句,就离开了。剩下的事,已经与他无关了。
狐仙宫离太清峰不过几十里,这宗门信物大公子自然也是见过的。双鹤流云佩之间互有感应,狐仙宫虽隐秘,却也捱不过仙门法宝的搜寻,早晚会被寻到,他不愿招惹那群修士上门,拿着那块玉璧也只觉烫手,可眼下确实能感受到三郎的生息。
而森牙带来的凡人,血肉能令这其中的浊气有所反应,若是祭玉……
可他们虽是妖,亦从不行伤天害理之事,祭玉虽不致死,却伤人根本,必定命不久长,大公子一时陷入了纠结。
森牙离开后不久,九公子进了殿,就见大公子捏着那块玉璧沉思的模样,等走进了,看清那上面的雕饰,他的眼神陡然一戾。
“大哥,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几月前,九公子游戏人间,惹得当地一官员的女儿害了相思,就被太清峰的几个修士寻到,当作寻常妖邪重伤,狼狈逃窜回狐仙宫。
他们自称狐仙,降福人间,还有凡人的香火供奉,心性本就比寻常妖物高傲,这一遭就令九公子对这群修士恨得牙痒痒。
大公子性子要稳重许多,也知道他那些破事,他将玉璧压在桌案上,沉声道:“你少为族里惹些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三郎,再差人将玉璧归还。”
九公子敛眸,“大哥教训得是……”可几月前的事,又叫他如何甘心,他目光微动,有了主意,“只是这仙门之物,我们终究奈何不得,那群修士想必不久就会寻来仙源,我们不若扫榻相迎,求情几句,看能不能请他们主动放出三郎,总比届时两方刀剑相向的好。”
大公子转眼看着他,“你倒是知事了许多。”
他怎能不知九公子的心思,只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他们也算行正道之事的妖,太清峰的人该不会多加为难。况且他还在宫里看着,想来也不会铸成什么大错。
森牙听闻了大公子的打算,倒是不怎么意外。经历了昨夜的事,他已然有了些猜测——这玉璧中,除了胡三郎,似乎还有什么难缠的东西。
若是如此,那几个修士该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这大半月的相处下来,森牙都快有些舍不得江藏生了,这样有意思的人若是没了,他的趣味也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