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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洞仙源(二) 睡梦中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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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渊昨夜下了雨,墙面的青苔浸着水,连空气都是湿冷的。
街上人头攒动,水红色衣裙的女子走出客栈,停在摊位前,拿起一根簪子放在发髻间,笑靥如花地回头说了句什么。她身后的青衫男子无奈地摇头叹息,自腰间摸出二两碎银递给了小贩。
与两人同行的男子坠在身后,一身月白色衣裳,如墨的长发半束成发髻,气度出尘似仙人,只那浅淡的薄唇轻抿着,似有忧虑。
倚在二楼窗前的温玉浓看着这一幕,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搁,荡出的茶汤,在桌面留下一片濡湿的印渍。
半月了。
有降玄在,温玉浓原本到潭渊也不过一日时间,可他不知江藏生要去往何处,随马车留下的车辙追出了醴洲,又在半道上迷失了方向。
放出去的蛊蝶意外寻到了姜云敛几人的踪迹,他跟着几人去了太清峰一趟,眼下又来到潭渊,却一直不曾见着江藏生的影子,他的耐心也要磨尽了。
正欲起身之际,楼下的柳霁忽然回过身,抬头朝他的方向含蓄一笑。
降玄看着他的神色,“公子?”
温玉浓拧起眉,“走。”
下了楼,一乞儿拦在了两人面前。温玉浓近日蛊毒噬心,眉眼间又染了些阴鸷的戾气,叫人不敢逼视。他面色不耐,口中的“滚”字还未吐出,就见那乞儿怀里抱着的剑颇为眼熟。
“公子,有,有人叫我将这剑还给你。”乞儿战战兢兢说完,就将剑交给了一旁的降玄。
温玉浓转眸盯着那把剑,他还记得他的佩剑,之前是叫江藏生拿走了,“站住。”
转身欲走的乞儿停了下来,温玉浓沉着脸走到他面前,“给你这剑的人,什么模样,往何处去了。”
乞儿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道:“是,是位面善的青衣公子,身上挂着酒葫芦……”他指了指城门口,“往……那个方向走的。”
温玉浓眸色微沉,前几日他一直与几人保持距离,眼下被发现,他也不再隐藏,直接追了出去。
狐仙宫卯时天就亮了。
江藏生辰时才起,这狐仙宫的宫殿空旷得很,他夜里总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昨夜就没怎么睡好。
用完早膳,森牙又差了人来请他。
昨日到狐仙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江藏生也就没注意到,这一路上竟挂着红绸,四处还可见婢子们忙碌的身影,像是要办喜事的模样,他问了引路的婢子,“这位姐姐,仙宫内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办?”
那婢子原本不想提及,见江藏生朝她笑,眼里好似含着秋水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回了话。
“是九公子,要迎娶白狐一族的婵月仙子……”
九公子数月前招惹了人间一官员的女儿,被几个太清峰的修士惩处,族长知晓了此事,就想起九公子幼时定下的这门姻亲,与白狐一族商议完婚,希望九公子日后能定下心,别再四处拈花惹草。
族长一行人出门,正是为了迎接这婵月仙子,而九公子,则以身负重伤为由推脱了此事,由六公子代他接亲。
江藏生本就只是好奇,当个故事听,听完只感慨一句原来如此,就没什么反应了。乌金随侍在他身后,两人跟着这婢子到了一处凉亭。
远远就看到森牙与一白衣人对坐在凉亭内观景,江藏生走到两人之间坐下,听了森牙的引荐,才知这白衣人是狐仙宫的大公子。
江藏生见礼,“大公子。”
大公子将他扶起,微微一怔,笑道:“尊者的朋友也是龙凤之姿。”
森牙还记得此前的承诺,“大公子通晓一些巫门蛊术,你身上的灵蛊可让他看看。”
大公子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不才只是略知一二。”浅显的蛊术,他才能看出些门道,像这温家驭妖所用的灵蛊,他就不甚了解。
“江公子伸出手,让我探探脉搏。”
江藏生将手递过去,大公子两指贴着手腕的脉搏,顿了顿,又去探他的另一只手,良久,才道:“江公子中的是心蛊,想要根除,怕是有些难度……”
江藏生心态良好,听到这句话只表情淡淡地收回了手,“无碍,这蛊现下也伤不到我哪里。”
大公子还是思索的神情,“这仙宫内有一处汤泉,对心脉大有裨益,江公子无事可去泡一泡。”
“多谢。”江藏生想到方才的见闻,料到森牙怕是要等九公子完婚后才能离开狐仙宫了。
森牙看着两人交谈,抿了一小口茶水,但笑不语。
大公子随后又邀请他们午时入席,两人如今也算是狐仙宫的客人,自然得在主殿备场席宴招待。
狐仙宫最不缺乏的,便是美人。
主殿鎏金玉砌,富丽堂皇,身姿灵动的美人红纱覆面,踩在鼓上轻旋,待丝竹渐哑,美人翩然而下,莲步款款,上前为几人斟酒。
九公子亦是这时才携着两个婢子入宴,“尊者,江公子,大哥,我来晚了,自罚一杯。”
江藏生接下美人敬的酒,抬头就见九公子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下,又捂唇咳嗽了几声,俊脸绯红。
大公子这时才出声:“九弟身子不适,就少饮些酒吧。”
九公子止住咳嗽,“无妨。”
他侧头先看了一眼江藏生,目光又落到森牙身上,“两位远道而来,我该敬一杯的。”
这场席宴是为江藏生与森牙两人而设,大公子向他们遥遥敬了一杯,就不再有所动作。
反倒是这后来的九公子热情异常,撑着病体依次向森牙与江藏生敬了两杯,一杯赔罪,一杯见礼,而后才回到席上。
江藏生酒量小,就这么几杯酒下肚,头脑就产生了一些晕眩感。
等他回住所的时候,已是面上浮红,脚步虚晃,被乌金扶着到了住所,九公子的宫殿就在他旁边。
九公子本想邀两人进殿内坐坐,却被乌金一口回绝了,“少爷醉了,我扶他回去休息,不便打扰九公子。”
江藏生还有些意识,只是他胃里难受得很,闻言也不反驳,任由乌金扶着。
九公子诧异乌金的胆大,自称半点不似个奴才,他看着两人进了大门,又远远瞧见森牙走过来的身影,才神色不明地回了宫殿。
回了殿里,江藏生就躺在了床榻上,他这不怎么沾酒的身子,被酒折腾得浑身发烫,闭着眼难受时,有人坐在了床沿,一双手压在了他的额间,轻柔地按了起来。
江藏生还以为是乌金,一只手摸索着,将整个头压在了来人的腿上。
他脸上贴着的布料软滑,实在不像奴才能穿的,可他眼下思绪烦乱,压根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枕上去后,还用脸蹭了蹭。
那双手停了下来,江藏生眉宇微蹙,喃喃道:“继续。”
那双手又动了起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贴在了他的耳旁,“小公子,这样舒服么?”
江藏生昨夜本就没怎么睡好,思绪混乱之际更无什么分辨力,那吐息贴在他的耳根,他便只拧着眉缩了一下脖子,就不再动弹了。
墨发顺着他的肌肤滑落,遮住了脸颊,那只手又勾起他的发丝,别到了耳后,泛红的脸颊露了出来,这样楚楚的情态,倒真有几分动人的韵致。
出去打水的乌金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还未开口,就被森牙打断了。
森牙修长的食指放在唇边,是个噤声的手势。
“小公子睡下了,你先出去吧。”森牙眉眼低垂,看着江藏生熟睡的模样,余光瞥到乌金还未动作,又侧头看了过去。
乌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他抿了下唇,转身告退了。
江藏生枕在森牙的腿上,因醉酒而有些发烫的吐息,就好似透过衣料,贴在了他下腹的肌肤。
森牙的手贴在江藏生的脸颊,轻轻摩挲了几下,笑了笑,“睡得这么香?”
睡梦中的人只睫毛抖了一下。
森牙看着江藏生熟睡的模样,竟也生出些困意,他掩唇打了个哈欠,褪去外袍跟靴子,靠在榻上闭了眼。
一直到入夜的时候,森牙才离开。
江藏生在森牙离开后不久才醒来,一睁眼,只觉头昏昏沉沉的,浑身疲乏,乌金提着食盒进来叫他用膳,他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些清粥。
想起白日大公子说的汤泉,他就叫乌金寻了狐仙宫的人为两人带路,打算去泡一泡,以缓解身上的疲乏感。
狐仙宫的汤泉在一处幽闭的宫殿,有好几个分隔开的汤池,中间有屏风纱幔遮掩,桌案上还摆了些茶具。
乌金放下衣服后,江藏生就令他离开了。
汤泉边沿的石块打磨过,有些滑,江藏生脱了衣裳,小心翼翼地下了水,等那热水浸泡到胸口的位置,他那混沌的神思果然清醒了不少。
四面轻纱浮动,水雾袅袅。
江藏生闭着眼靠在汤泉边沿,舒服得快要睡过去时,耳边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落在了地面。
他还当是乌金,皱着眉睁开眼,却看见了九公子。
九公子看到不着衣衫的江藏生,一下子怔住了,他站在屏风前的桌案旁,只着一身单衣,身上还有水汽,那落地的东西,是个白玉杯,摔碎成了几片。
“这,江公子……”九公子似乎也未料到他会出现在这儿,被惊了一下,才失误打翻了茶杯,“冒犯了。”
“无妨……”江藏生进来时没看见外面有侍奉的婢子,还以为此处无人,身上只穿了轻薄的裤子,眼下见到人,不免有些窘迫。
他见九公子俯身去清理地面的碎片,就趁机起身取了外衣披在身上,转身却见九公子手指被碎片划破,不停往下淌血的模样。
江藏生还不知妖也会这么容易受伤,分明很小的伤口,却不知割到了哪里,将那地面的瓷白全染红了。
乌金听到动静进来,就见江藏生看着九公子淌血的手指,无措的模样,“乌金,你来清理一下地上的东西。”
乌金目光沉了沉,寻常妖物都不会轻易受这样的伤,更何况还是九公子这样有些家世的妖。
九公子长发披散在两肩,抬起眼,就看到凑到眼前的江藏生。
江藏生只穿了轻薄的亵衣,衣襟松散,露出的肌肤白腻柔软,好似散发着奇异的香。他鼻尖嗅到那抹氤氲在水雾里的香气,一颗心好似也鼓噪了起来。
“江公子……”
“嗯?”江藏生抬眼,他本想撕开衣服的一角为九公子包扎,却撕不开,旁边的乌金又递来一面汗巾,他想也没想就扎了上去。
九公子喉颈微动,还未开口,面色就瞬间变得苍白,江藏生诧异地看过去。
乌金神色如常,“这汗巾上涂了些能止血的药。”
江藏生无暇思量乌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伤药,“九公子怎么会独自在此。”
九公子扯唇笑了笑,“我喜静,便没让她们伺候。”
夜色已深,经历了这样的事,江藏生也泡不下去了,“我送九公子回宫殿吧。”
九公子点头称好,乌金收拾了地上的狼藉,用木桶提着江藏生换下的衣服,跟在两人身后。
云层稀疏,月明星稀。
九公子看看天上的银月,又低头深深叹了口气。
出于礼节,江藏生问了一句:“九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九公子,“过几日我就要成婚了。”
江藏生真诚道:“恭喜。”
九公子低头看向他,“那姑娘我只幼时见过几面,如今却要与她相守一生。”
江藏生听出来了,“九公子不喜?”
九公子又叹息一声,忽然转移了话题,“江公子可有家室?”
江藏生如实答:“未曾有。”
九公子转头注视着他,“可有心悦之人?”
两人才认识不久,江藏生不禁觉得有些僭越,蹙起眉来,“九公子这是何意?”
九公子笑了笑,又赔罪道:“是我失礼了,我只觉与江公子相交甚欢,不知不觉竟什么都问了出来。”
到了宫殿,门口等候的婢子忙上前侍奉,九公子与江藏生道了别,转身进去时,又忍不住将手上系着的汗巾,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江藏生还未将这遭事放在心上,回了殿里,就倒在榻上歇息了。
待第二日,九公子却来了他的住所,要将那面汗巾还给他。
九公子来时,江藏生还未起身,那汗巾本就是乌金的东西,可眼下九公子既然来了,他也只好招待,命人沏了茶水送进屋内。
四面纱幔垂坠着,九公子坐在桌前,只能看到那帘子里,影影绰绰的影子,模糊,却足够引人遐想。
本就对人存了不明心思的九公子,只觉喉间干渴,举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坐了半晌,才等到江藏生整敛好仪容,掀开帘幔走出来。
看到人,他忙起身相迎,“昨日之事,真是多谢江公子了。”
江藏生才起,长长的眼睫垂着,眼底好似蕴着水汽,与九公子客套了几句,就没什么心思再说话了。
狐仙宫的婢子送了餐食进来。
九公子就坐在旁边,极有耐心地看着江藏生用膳。
江藏生的动作斯文秀雅,却缓吞吞的,常人怕是早就等不下去了,九公子却一直等到婢子来收拾残羹,才道:“江公子可要出去走走。”
江藏生眼见磨不走九公子,只好跟他出门散步。
乌金坠在两人身后,这九公子昨夜装伤卖可怜,眼下又一个劲往江藏生眼前凑,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人的心思。
狐仙宫内繁花似锦,江府就有诸多的奇珍异卉,江藏生见到这些花,也是兴致缺缺的模样,还要时不时应付九公子。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眼前人过分的热情,只是这九公子曾在凡间招惹了一名女子,不日又要与婵月仙子完婚,实在不像有龙阳之好的人。
几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金瓦红墙的楼阁,江藏生抬眼,见到“藏书阁”三个字,眼前微微一亮。
“江公子可想进去瞧一瞧?”狐族的藏书阁存放了一些功法典籍,史记名录,可这些功法于江藏生而言没什么用,九公子对他也就不曾设防。
“这,我能进去?”江藏生见这大门紧闭,门口还守着两个覆着黑色面具的人,就知道这样大的藏书之地,寻常人怕是难以进入。
九公子失笑,“自然,江公子也算是狐仙宫的贵客。”
江藏生闻言不再客气,他这两日实在无趣,眼下能找些书看看打发时间,自然再好不过。
藏书阁外立着两个狐狸雕像,大门上的合金把手也是狐狸模样的,其间有个六角星形的凹槽。
守在门口的人向两人见礼,九公子拿出一方令鉴,放入了凹槽中,耳旁炸开金属摩擦之声,沉重的大门便缓缓开启了。
藏书阁非寻常之地,乌金自然被留在了外面。
江藏生跟着九公子进了藏书阁,大殿中央立着的九尾狐雕像,狐尾上放着九颗发光的明珠,将偌大的殿堂照射得透亮。
殿内分了三层,楼梯建在入口处,侧边的书架却直通第三层,叫人抬头一眼望不到边。
九公子见他感兴趣的模样,介绍道:“这二三层,都是些功法典籍,想来江公子也不感兴趣,第一层是些妖族的史录闲谈,我幼时还常来翻看。”
这些典籍历史悠久,封皮大都不是江藏生熟知的文字,他跟着转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上方一册封皮上文字总算能认出来,举手正想拿,九公子便贴在他的身后,先将那本典籍取了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江藏生转头,就看到九公子耳旁垂坠的发丝下面,藏在其中闪烁着金光的金环。
他的脑中浮现出前日,闯入他浴池的那只赤狐,也是在左耳的位置,挂着两只金环,还饮下了浴池当中的水,他初时还当是寻常狐狸,口渴了误入,可眼下……
九公子低头,江藏生就好似嵌在了他的臂膀间,乌发雪肤,靡颜腻理,呼出的气息都好似洒在了他的脖颈间,那本就不稳的心神,又逐渐晃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