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菜藏尸案 听说赵支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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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怀表，确切来说并不是真的怀表，只是帮助治疗的仪器。
医生调试后，从金属外壳里传出“滴滴滴”的走针声。
吴邵文坐在靠椅上，听外国佬一边丁零当啷翻找，一边叽里咕噜说：“因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所以，你的一些心理疾病我还不是太了解，而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导致买不过心里那道槛。”
半小时前，吴邵文还和林家夫妇在车上掰扯，现在已经从善如流坐在外国医生面前准备接受堪称玄学的心理治疗。
终于，外国佬支起身，把磁带放进老式收音机里摁下开关，平稳舒缓的音乐缓慢流出。
外国医生在他面前晃晃手，让他闭眼，躺在床上。
吴邵文犹豫，狭长的眉眼好似生出许多倒刺，奓得人不舒服。
“不要抵触，放松。”医生轻声说道。
吴邵文紧绷的肌肉松缓下来，骨骼从体内溶解，那股愉悦刺激肌肉深处的神经。
他不自觉闭上眼睛，外国佬的声音覆盖过背景音，理疗室内部的场景化入浓墨。在虚空中，和外国医生说的那样，他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久，外国佬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出来。
“什么也没有。”吴邵文敷衍回答。
怀表转一圈整，医生又问了一遍上面的问题。
他想把这烦人的声音赶出去，可又无力抬手，只能咂舌，按照他的意志往前走，果然，在中间看到一团火苗。
自我意志太强的患者心理医生见得不少，不会因为吴邵文的不配合而影响，他耐心引导患者自己去积极探索。
“好，现在告诉我，你过去经历了什么。”
咨询师把靠背放平，病患的头与水平面平行，方便他更好观察那人的状态。现在病患眉头紧皱，表示他找到了恐惧的根源，咨询师停止手上的怀表。
话未了，火苗忽的膨胀数百倍，要将整个虚无吞没，爆炸声响彻云霄，似一根极细的线，将吴邵文的脑袋分割两半。
彼时的他就站在西山的山头，旁边是缩进车窗的出租车司机。
待到爆炸余波结束，他才探出脸，不过不是看热闹，而是满脸惊恐：“你你你你来这做什么，上车，快，我送你回去……不对不对不对，得先报警。”
相比于他的语无伦次，旁边的少年好像出奇镇静，面沉如水盯着山坡下的厂房。
司机对他的目的地抱有怀疑，毕竟谁家好学生下课放学不回家来郊区厂房跑，可乘客说他的妹妹在这里。
很奇怪。
“对，得先报警。”他嘟嘟囔囔掏手机，却被吴邵文伸来的手制止：“不用。”
他拖动站到发麻的腿，亦步亦趋奔向坡下烈火焚烧的建筑物。
这里是城郊西北的化工厂，不知废弃多久，渐渐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
后面几步，吴邵文踩进土坑，直接滚下去，落的满身尘土。
外国佬：“你此时的心情是什么？告诉我。”
吴邵文没有搭理他，我行我素进入厂房，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看不清楚，他就不顾外界干扰去探求摸索。
外国佬：“……”
他一脚踹开半开的厂房铁门，里面汹涌而来的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
终于，眼前的景象不再模糊。
他看到蜷缩在水泥地上尽力将小女儿裹在身躯之下的老吴，还有几个蒙面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把92G手/枪！
这一段记忆是错乱的，画面旋转极快，在他还没有反应时，眼前情景扭曲，抽象，最后消失。
现在又回到虚无的空间。
吴邵文忘记自己冒然闯进厂房后发生的情景，往后似乎是他不想泄露出去的禁区，反抗的情绪渗透吴邵文每根神经，把他向下拉住。
漆黑的枪口从迷雾里探出，子弹贯穿眉心。
理疗床上的患者身形一抖，猝然睁眼。
医生很少遇到自行中断治疗的患者，并且是以强硬的方式切断和过去的联系扭转回现实。
外国佬递上来一张纸巾，用英语说：“擦擦鼻血。”
温热的液体灌满鼻腔，在吴邵文要清理时率先滴在他纯白的内衬上。他胡乱用手抹，很快两只手染上鲜红。
“流鼻血很正常，在自身承受不住压力，超负荷的时候就是这样。”
外国医生说了一大堆，却需要反应很久才能听懂。他怀疑翻译耳机没电了或是关机了，抬手在耳廓边摸了一圈。
这才发现，骨传导翻译器不知在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一直以来吴邵文都没发觉。
太专注了。
外国佬先他一步捡起翻译器，说：“这段回忆为接下来的治疗提供很大的帮助，不过……”
患者翻身下床。
“并不是最准确的，只是众多因素里的一部份，往后还要……”
医生把转椅往后滑行一段距离给吴邵文让路。
“你什么时候有……”心理医生没说完，吴邵文已经取下衣架上的西服外套披在身上。
他脸色并不好看。因为背对医生的缘故，性子直来直去的外国佬还在自顾自讲。
吴邵文不常甩脸色。流转酒宴之间，早培养出运筹帷幄的好好先生形象，可他很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还是以“治疗”这一正当理由。
藏在心底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只对一个人讲。
吴邵文看了眼手表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
他现在要去接一个人。
外国佬把眼镜取下来，掀起衣摆擦拭镜片，然后慢条斯理道：“往后的治疗还需要你积极配合……”
“滚。”
他眼神暗了几分。吴邵文受够了心理师的惺惺作态，头也不回甩上诊室的门，手臂青筋盘旋，预从薄皮下跳脱。卷起的气流抽外国佬一脸，竟忘了手上擦眼镜的动作。
程然的发现如果被证实，会成为本案重要的突破点。和她说的那样，这是一根“办事烟”。
“把这条街，以及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摄像头都调过来。”
外勤组几人全部一排站在交警大队监控室里，唯一的沙发留给两位队长，面前的矮脚茶几上搁两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
有人进来，开门流出的空隙形成低气压，杯子里飘出的水汽一个劲往赵衍脸上吹。
赵衍觉得自己快被劣质咖啡香精熏得睁不开眼，把杯子推远一些，接上景延年的话：“咳咳，痕检在路面检测到大型货车急刹车时橡胶与路面极速摩擦产生的划痕。这种因做功生热留下的，一般很难消除，可死者一路爬过来的痕迹，需要大量比对DNA。”
程然操作监控，画面一帧帧倒退，听赵衍分析，抽空说道：“崔敏敏，就和李大坤搭伙的小青年，在今天凌晨被抓获。地点是一家偏远的农办旅馆。也就是说，跑完这一班，他再也没回过家，反而呢，留宿在连身份证都不需要的小旅馆。”
景延年吸溜了一口咖啡，说：“人家小青年没李大坤那胆量，受一点打击就缩紧贝壳不出来。倒是可以在他身上多下点功夫。”
李大坤的动机从开始警方推测的心血来潮到另为所图，那他究竟图什么？按照这条思路走下去，就必定和吴怀林的往事扯不开关系。
赵衍张嘴要说什么，口袋里手机响了，他说了声抱歉，起身跑到走廊里接通电话。
来点人显示的是方葭，他不明白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打电话。他接通，问：“怎么了小葭，是夏可那边有发现了？”
“嗯……都不是。”方葭犹豫道，“是市局来了个人……”
赵衍眉毛一紧，随即听对面女孩子疯狂解释：“就知道你会多想，长得特有范儿，西装革履，应该不是来闹事的。但他在市局坐了好久，一时半会不会挪屁股。”
“没问问来找谁或是有什么事？”赵衍把头发撸到后面，问。
方葭说：“我问问问问了，他说来……嗯，找人，好像是找你，所以我打过来电话确认。”
她记不清那位有范儿先生说的是等人还是找人，只能模棱两可汇报给赵衍。
“嗯。”赵衍摸了摸脸颊的皮肤。是谁，他心里已有个大概数，于是他吩咐方葭，“让他在茶水间坐着吧，我认识，跟他说我很快回去。”
小姑娘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哦哦哦，我去跟他说……真的是你朋友？”
“是。”他说。
赵衍保不准吴邵文跟市局里的小实习生们说了什么，这种情况下一口咬定比往后百口莫辩的要强。
“现在是朋友，马上就不是了。”
电话那边，吴邵文的声音像穿过数层薄纱，从网络线钻进他耳朵里。
赵衍打电话不习惯开免提，听筒靠近最柔软的耳根，传出的声音带有电流的颗粒感，好像他正趴在自己肩膀一侧耳鬓厮磨说话，尾音有不经意挑起的笑意。
他感觉半张脸有些发麻。
方葭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开免提，移动到有范儿先生旁边，自己的一字一句，吴邵文全听到了。
“方葭你以后打电话可不可以不开免提？”赵衍额头滑下来几条黑线。
“好好好！”方葭有苦说不出，一脸委屈，可惜隔几公里距离，赵衍看不到她的脸，不给小姑娘解释机会，挂断电话。
“分明是你朋友要求开免提，我惹不起服从还要被说！”方葭心里嘀咕，挤出笑容把祖宗往茶水间带：“先生这边请，赵副队马上回来。”
赵衍推门，他没回原来的位置，拍拍同事让他去坐，自己则绕道和程然一块看监控录像。
程然往后挪动进度条，用红色方框标注，赵衍站在后面问：“你这是……”
视频时间转眼到案发当晚，程然快进，再用方框标注出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
他还没明白程然反复琢磨的监控录像的意图，现在，赵衍快步走上前示意程然重新放一遍刚刚的录像。
只见大屏幕上，李大坤的红色解放货车在快速路上匀速行驶，而它后面，不远不近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到岔路口，黑色轿车转头上高架桥，将货车远远甩到后面。
看附近建筑，赵衍比在场任何人反应都快，因为这里是从郊区掉头城区的拐弯口。双亲自火灾离世后，高三那年他从城区跑郊区就来来回回不知翻了多少趟。
画面再转，程然调回刚刚一条路的监控。
这次货车旁的小尾巴似乎换了一辆，四面窗户贴有厚厚防窥膜，完全是黑漆漆一片。一段路程后，它拐到其他行车道，和货车彻底分开。
程然继续切换监控，赵衍注意到轿车先一步到达案发地……不，是拋尸第一地点。
这处细节，一般人很难发现。
设想一下，数以千计的车辆从城郊涌入城市，如一座巨大的蓄水池，承接从八方来的游客旅人，跟在货车后面的轿车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要想发现异常，除非是超人的观察力，或是后天经过专业培训，长时间锻炼出来的。
赵衍怔愣看着旁边飞快操作电脑的程然。
“去查，”程然截图，发令给交警大队的警察，“顺带看看，洪A E3……是不是私家车。”
“不用，”赵衍冲人摆手，“不是，没记错的话，是荣久会所的公车，专门接送贵宾的接驳车。”
分明是高档会所的迎宾车，偏偏被赵衍描绘成景区的接驳三轮车。程然用狐疑的眼神看他，意思在问：你怎么知道？
“以前办案的时候刻意留意过。”赵衍实际上是在答非所问。
荣久作为赵家在洪泽投资创办的最大的娱乐场所，几个老东西入股多少他都一清二楚，别说是几辆轿车。
牵扯到吴怀林本来就变得很麻烦，在和赵家有联系，赵衍有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案件交织出的蛛网兜着。
“会所很保护乘客隐私，窗户上会贴有防窥膜，依我的看法，嫌疑人不会大剌剌征用公家车，里面的，大概率是贵宾。”赵衍分析。
但他又接着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可以去公司总部调查，这些都有网盘记录。”
时间差不多，景延年指挥回局里，具体事项再论。
赵衍开车经过，就看见扎眼的迈巴赫，以一种十分嚣张的姿势横亘在市局门口。
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们没见过如此气派的豪车，脸贴脸挤在玻璃窗里，孟庭更是举起手机跟车来一张合拍。
见外勤回来，他浮夸吹一声口哨：“赵副队！你瞒我们多少事啊？别告诉我你是什么千金万金家大少爷，我们可就不领情了！”
赵衍摇下车窗朝他翻白眼：“去你的。”
有一点孟庭这傻叉还真说对了，不过他现在不是，以前到还能沾点边。
顶多是个落魄贵族。
他把车停在停车位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孟庭挪动相册照片，将两组照片对比。
门口这辆，和当时藏在隔壁小巷里的豪车果然是同一辆，车牌号都对得上。
几人累的瘫倒在工位上，审讯崔敏敏的事落在郝仁和抽调来的于科晗身上。
赵衍推开茶水间的门，刺骨的寒意争先恐后钻出来，定睛一看，空调温度只有十七度。
当事人一整条占据双人沙发，身上盖的自己的西服外套。
桌上的茶水估计是方葭泡好的，但吴邵文没动，摸一下杯沿，已经和空调一个温度。茶杯旁边是喝了半瓶子纯牛奶和一盒空了的夹心苏打饼干。
就算是公家的电费也不能这么耗吧。
赵衍拿过空调遥控器，往上调好温度，又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夏凉被披在吴邵文身上。
茶水间灯光偏冷，照在吴邵文皮肤上，仿佛是一层瓷釉。眉毛舒展，在光线勾勒下能清晰看到毛流。
赵衍近身想帮吴邵文压被子，当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时，他安逸的表面猝不及防打破，上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回来了？”
他眼睛朦胧，似一层薄纱，看人不太真切。
“我从下午五点就坐在这等，结果呢，”吴邵文从沙发上坐起身，两支苍劲的手指狠狠敲击表盘给赵衍看，“已经六点了。”
窝在窄沙发上睡觉很难受，平时工作强度上来，赵衍倒进沙发里睡得不省人事，起来全身酸痛，于是大多数人没时间回家休息的就在办公室放一张行军床，折叠起来特别方便，不然三天两头睡沙发，一般人肯定吃不消。
吴邵文用力按压眉心，哑声问：“快下班了吗？”
赵衍有些尴尬摸摸鼻子。
今天早上不知抽哪门子疯，原路折返回来要吴邵文准点来接自己下班，结果人家真来了，打工仔好要加班。
“快了快了。”赵衍提议要他去办公室躺，吴邵文拒绝，其实是懒得挪窝。赵衍没辙，说：“你躺会，我去给你倒杯水，下班了叫你。”
吴邵文应声，重新躺下，放平身子，两条长腿放在扶手上。
“我刚刚，做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梦。”
吴邵文手指在赵衍手心画出一道，最后虚虚挂在他指关节处。
赵衍被他没来由的动作惊得立刻伸出手指，吴邵文的手很快滑落，垂到地上。
像是短暂拉钩。
在外人看来是在正常不过的接触，甚至谈不上接触，短暂的触感还没来得及感受彼此的体温便一触即分。
微不足道的接触面积让两人在对方瞳孔里看到彼此惊慌失措的倒影。
吴邵文闭上眼睛，一只手臂弯曲遮住顶光：“赵衍，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以前。”
说完话，没人应答，不远处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赵衍出去了。
他积攒在胸口的浊气从鼻腔叹出。
和赵衍的回忆，好像都和雨有关，淅淅沥沥，绵长，挥之不去，像在脑海里生出的青苔，一步步蔓上石阶，尽是朝阴暗潮湿的地方钻。
那场梦不是吴邵文为挽留赵衍和他多单独相处而随口一说，是想到什么的脱口而出。
梦里的赵衍身上穿着校服，一手插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握住碳素伞伞柄，站在老师办公室楼底下。
前景他记不清，好像是省联考前夕英语老师抓他单独辅导的时候。
吴邵文各科成绩拔尖，不光聪明，多少也付出过努力，奈何英语这门课，不管他多努力，永远在一百一二蹦跶，愣是够不住平均分。
就英语一门主科目能拖得吴邵文喘不过气来，让英语老师反复质疑自己的英语六级证书是真是假，怎么就是教不会其他老师口中的尖子生。
一次补习到很晚，从夏天过度秋天的时令总零星落些雨下来。
今天也下雨，正巧赶上吴邵文没带伞，正发愁跟英语老师接伞，撩开窗帘，便看见楼下的少年。
细雨从记忆深处飘进来，淅淅沥沥地下，淅淅沥沥地流，湿气晕染了少年眉眼，多了些江南婉约气息。
似乎感受到上面窗口人的注视，赵衍抬起头。
暖黄的灯光下，少年嘴角弯曲起一个嚣张的弧度，用眼神问他：墨迹，还要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菜藏尸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