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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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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家”。
窗户关着,厚重的窗帘拉着,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房间,持续燃烧的蜡烛带来的亮度有限,可产生的热量却仿佛无限。
在这样闷热的正午时分,哪怕是凉被盖在身上也如同浸了水的棉被般潮湿而沉重。
所谓的“母亲”仍旧大呼小叫,傲慢地对着来来往往的佣人下达指令。而那些沉默的佣人,只是低着头,谦卑而恭顺地做着帮凶。
“我听佣人说你最近又在绝食?这次又是为什么?不要不说话!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你那么好,大家辛苦地照顾着你,给你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说啊!你这个——”
特意修剪出尖锐形状的长指甲扣进皮肉,颜色鲜红到刺眼,让人忍不住联想究竟是撕开了多少无辜的喉咙,才能让鲜血染出这般可怕的颜色。
他已记不清面目的女人狠狠地拧着他手臂上的皮肉,直到指甲刺破皮层,深深地陷进去,剜出温热的血肉,方才如梦初醒般退后两步,做作地用染血的指甲将鬓发撩起、别到而后,柔声道,“不想吃那些东西就算了。这些佣人也是的,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夏季天热,你本来胃口就差,让他们多准备些鲜嫩可口的食物。你看看,把我的小乖乖都饿瘦了。”
冰冷的手贴上他的脸颊,红艳艳的尖指甲在眼眶周围来回滑动。看似为母子间亲密的互动,实为隐晦而残酷的胁迫。
“我的小乖乖最听话了。对吧?妈妈的话你一定会听的,对吧?就和妈妈一起吃顿饭好不好?管家刚命人准备的,你绝对会喜欢的,最鲜嫩的肉食。”
哪怕记不清面容,他也能从话语中感觉到女人的得意,为她那残忍的做法而洋洋自得。
佣人沉默地推着餐车走进来。
“来看看,小乖乖,喜欢吗?”女人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高亢尖锐,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打开餐车上那些扣着的半圆盖子。
“还记得那只你心爱的小黑羊吗?我让他们把他在厨房宰了,分割出的肉立刻烹饪了送上来,我相信他的口感绝对是最鲜嫩的。”女人指着盘子里那些或生或熟,或完整或看不出原形的肉食说道,“这是用肝、肥、胰腺一起制作的烤串,这是烤肋排,这是用脸肉和腿肉一起制作的刺身拼盘,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我特意让他们为你准备的开胃小食,新鲜出炉的指头和眼睛——诶呀,我怎么直接说出来了,真讨厌——真是的,眼睛挖出来太久都有些不新鲜了。不过没关系的,我的小乖乖一点都不挑食。来,快吃吧。”
女人用指甲戳起一颗眼球,一手钳着他的脸,试图把眼球塞进他嘴里。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任由那颗表面黏糊糊的眼球如何撞击牙齿也不张口。
女人终于失了耐心,她抓着那些取自于人的肉食疯狂地往他嘴里塞,尖锐的长指甲甚至直接划破了他的脸,“吃啊、你给我吃啊!装什么清高,你不过是个混血的杂种——吃啊!给我咽下去。不许吐!”
女人塞多少他便吐多少,直到女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扔下床,歇斯底里地命令外面候着的佣人进来按住他。
“用胃饲管给我往里塞。把今天宰的那个畜牲、”女人高亢的声音一顿,继而再度拔高,“把所有的肉都搅碎了往里灌,吐多少就灌多少!”
佣人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将透明的空心管直插进他的胃里,也不管他能否接受,那些人只是默默地往里面填着搅碎的肉糜。
女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做着旁白工作。
“看吧、看吧、看吧,你还不是在吃人肉。嘴里说什么朋友一类的话,你还不是吃的比谁都多。你就是个吃人的怪物,残疾的杂种——看看啊,你心爱的小黑羊可是全在你的胃里了,来啊,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啊!”
她、母亲在某些方面总是有着丧心病狂的执着,她素来热衷于摧毁他所喜爱的事物,小到一只幼鸟,再到猫狗,最后是人。每逢事毕,她都会保留下部分血淋淋的“纪念品”,然后拿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叙述她的所作所为。
其实她从不爱他,或者说,她爱的是掌控他的一切,摧毁他一切所珍惜的,反复折磨他直到他濒临崩溃,而后欣赏着他的表情,一遍遍地说着“你是我的。”
他在她眼里只是个物件,承载着“儿子”这个名号,可以被拉出门炫耀的物件。
血淋淋的“羊皮”捆着他的手腕,他不敢挣扎,因为腕间的皮绳是那人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那个和他约定一起逃走、说不会让他成为怪物的人终究死了。
因他而死,魂归天际,血肉在一遍遍的灌食中渐渐化在他胃里。
他还是吃了他。
——你说你会带我离开,和我一起逃去没有喰种的国度。结果,终究还是你想逃离,逃去彼岸。
——为什么那时不逃走?扔下我、自己离开便好。为什么非要遵守那该死的承诺?
泪水在脸上流淌,热的、冷的、再热的,模糊了感知,也模糊了疼痛。
让他再也见不到那人眼里鲜活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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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栖突然睁开眼,摸着湿润的枕头,一股无名的怒火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
枕头被他甩到地上,一连串的脏话紧接着破口而出,直到他倚着床头大喘气,才发现原来他也很能骂脏话。
“真晦气。”
来栖看了眼床头摆着的时钟,离起床的时间还早,于是痛苦地躺回去,开始数羊疗法。
大狗在卧室门口狗狗祟祟,试探着一点点从客厅移动进卧室,见来栖对此并无反应,又趴在地上一点点地移动到来栖床下。
来栖拍拍床,“上来。”
大狗立刻跳上床,在来栖手边卧倒,主动翻出肚皮给来栖摸。
“Good boy”
来栖的手摸着大狗软乎乎的肚皮,听着大狗舒服的哼唧声,他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精神一旦放松,睡意便紧随着涌上来。
来栖打个哈欠,手臂自然地圈住大狗,这时他发现养宠物真是他一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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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区,ccg分局。
在训练室泡了数个小时,又捶烂了两个沙袋后,细川护苍介终于被他那忍无可忍的顶头上司拎进了医务室。
“啪。”
值班的女医生将一叠病例扔在一边,一抬手示意对面的人请开始他的表演。
白炽灯的光线倾泻而下,照在她的胸牌上,发射着刺眼的白光。
胸牌上刻着她的名字。
鹤见千夏,一个古典的名字。
持有多个学位的医学博士,曾就读于东大,后留学于德国。
她看着像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医生,但在ccg里、至少在5区的地盘上没人会把她当作普通的医生对待。因为现任的5区ccg分局长、细川护苍介的顶头上司就姓鹤见。
“我又看见她了。”
对面的人终于开始倾述,鹤见千夏却有些心不在焉。
有些疾病不是光话疗就能解决的,该吃的药还是要吃。但她面前这位是个坚定的不服药主义者,任由病情不断恶化也不肯老实来颗氯丙嗪。
“今天在咖啡厅里,我看见她叫我的名字。她大概很喜欢那里咖啡师,还去吧台里面转了一圈……”
“我能打断一下吗?”鹤见千夏突然说,“你说看见,你能听到她的声音吗?”
“不能。”细川护苍介的声音有些虚弱,“自从那个喰种出现后,我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为什么?因为我还没能替她报仇所以她生气了吗?”
鹤见千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最难搞的地方,患者对病情没有半点正确认识,或者说,细川护苍介,这人根本不希望病情有所好转,甚至,为了听到友人的声音,他还希望病情更恶化一点。
“对不起。”鹤见千夏摆出标准的营业性笑容——从看到病例的那一刻起,她就放弃治疗面前这人了——至少在把脉络理清之前,她绝不会像前几任医生一样实行话疗,“我对你还不太了解,和我聊聊你的那位朋友好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寻找凶手。”
坐在玻璃桌对面的青年看着她,略微犹豫,终于说道,“直接杀害她的凶手死了。那么,你想了解什么?太过私密的事情我有权保密。”
“放轻松,这不是审问,只是整理思路而已。”鹤见千夏漫不经心地安慰道,她随手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听说你很执着于一个喰种?我们先从他聊起好吗?为什么你会对他如此执着,他是你的怀疑对象吗?”
细川护苍介疲惫地合上眼,反唇相讥,“你为什么不去翻病例,那上面记录得更详细。”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看别人写的鬼话。”
“行。”细川护苍介开始叙述他的看法,“最初她只会在一些特殊的现场出现,再见到她我其实很开心,因为我真的、一直很想念她……后来,我发现死掉的都是喰种,她只会在有喰种死去的案子,又或者说只在那个喰种做下的案件里出现——只有追着那个喰种我才能再见到她。”
“了解。”鹤见千夏在圆圈里添上几笔,“我能否这样理解?你的那位朋友链接着你和那个喰种,你其实只是在追着你的朋友,却因为这位朋友而锁定了那个喰种。”
细川护苍介皱眉道,“你能把话说得更好理解一点吗?”
“无法理解是你的问题。”鹤见千夏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话归原点,在高层,甚至是我们的角度看,过去你所追踪的那些案件都只是不同喰种间的争斗——别插话——因为一般的正常手段是依靠喰种的面具、赫子、现场情况一类的物理层面的证物来确认喰种的身份,可你是通过侧写、那位朋友来进行判断,对吧?你把有你的朋友出现的所有案件都归纳成一类案件,认为那是同一个喰种所为。哪怕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同,你们也没有正面相逢,你仍会认为是那个喰种做的,甚至还给他起了代号,叫‘千面’。”
“你们都是瞎子吗?现场那么明显的手法都看不出来?”细川护苍介讥讽道,“每个死掉的喰种都丢了赫包,还有一部分肌肉。按照赫包所在的部分结合额外丢失的肌肉判断……”
“以腰部为届分成两段,羽赫和甲赫普遍会丢失肩肉和手臂,偶尔、一些肌肉发达的会再丢掉大腿;尾赫和鳞赫则是丢腰肉和大腿,有些倒霉蛋甚至连肋骨和胸大肌都丢了——准特等先生,5区的搜查官也不全是废物,更不存在被耍得团团转一说——近两年的现场整合我这都有备份,要看看吗?细川护准特等。”
显然,这位美女医生是为某人前几天的无心之语前来复仇了。
“你可不像一位普通的医生。”
“谢谢夸奖。实不相瞒,我有很多个博士学位,法医只是其中一项而已。当然啦,我没有心理学的独立学位,只是在大学期间上过一段时间心理学选修课。”鹤见千夏直接摊牌,“上面派我来代班,是为了确认你的病有没有影响到思维层面。你已经有了幻听、幻视,再加一个思维意识问题,你就准备回家提前养老吧。so~就当是为了维持现状,稍稍配合一下?”
细川护苍介开始感到厌烦,“我已经足够配合……”
“至少我还在相信你的话不是?虽然我不怀好意,但我至少没有否认你的那位朋友的存在。所以再配合一点,等我们梳理完思路,你就可以继续追着你的朋友到处跑了。”
细川护苍介无言地盯着桌角,以肢体动作表明他的拒绝态度。
鹤见千夏倒是不在意他的态度,她在纸上又添了几笔,构成一个大致框架。框架的最中心写着“朋友”和“千面”两个名词,并以一根横线连接着。
“我们继续聊那个叫千面的喰种好吗?你为什么会想出这个代号,是你的朋友告诉你的吗?”鹤见千夏沉思片刻,主动推翻了这个猜想,“是因为这个喰种很会躲藏?不断的改变面具来隐藏身份……以现场留下的痕迹作为依据推断,应该再加上攻击模式……就现在而言,暴露出绞杀、斩首一类的多种模式,这就需要不同肌肉、不,赫子……”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说到底,其实现在并没有什么证据能直接表明5区里存在着这样一个喰种,细川护苍介的证词毫无说服力,因为他本身就有精神问题。
“现在来聊聊你的朋友吧。她已经死了?你接到过她的死讯?”
细川护苍介迟疑着,缓慢地点点头。
“在那之后你就出现了幻视症状?”
“没有。”细川护苍介斟酌着用词,“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7区有一个代号裂口女的喰种,时间大概在它被处决前后。”
“嗯哼?”
“具体是哪天我也说不准……那天下着雨,我,在窗外第一次看见她——她的脸被割开了,你知道吗?她那么怕疼,那个杂种却把她的脸割开了……一直割到耳根,伤口坑坑洼洼的,还有血和碎肉在往下掉。”
鹤见千夏没做催促,只是在等他缓过来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听见她对我说,‘救救我,苍介’……”
细川护苍介将脸埋进掌中,不再言语。
“节哀顺变。”鹤见千夏转着笔说道,“最后一个疑点,你在今天,看到你的朋友在接触一个咖啡师,对吧?既然你的朋友会在千面附近出现,那么,你是否怀疑那位咖啡师也是喰种?在那一刻,是否有想过直接杀掉对方?”
“在确认我对普通人有没有攻击性?”
“顺带而已。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是怎样确定对方的身份无害。”
“ccg的搜查官会收养喰种吗?”
这下换成鹤见千夏无言以对。
“你核实他的身份了?”
“试探,也核实了。几年前由7区富良特等手下的上等搜查官收养,那个裂口女喰种案件中的幸存者,目前就读于东大医学部。”
“那还真有趣。”鹤见千夏露出玩味的笑容,她将身子向后一靠,弄得椅背也跟着颤悠,“当年的幸存者居然没成为搜查官预备役,现在还成了我的学弟。”
“细川护准特等,恭喜你,你正式通过了思维能力测试。”
她一反刚才公事公办的态度,探过身取来报告,干脆利落地在一沓病例分析报告下签上名字,又将其推给细川护苍介。
“只要你还能保持现在这种状态,把所有攻击倾向都集中在喰种上,就不会因为精神问题而被停职。不过我个人还是建议你进行服药治疗——好啦,现在就请你继续、愉快地追着你的朋友和那位叫千面的喰种到处跑吧。”
像是为了迎合她的话,被放置在一边的手机开始震动,来自同事的紧急联络让这只最新款的智能机发出一段又一段撕心裂肺的提醒音,仿佛他再不接电话,地球便会因此爆炸。
细川护苍介接起电话。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维持着那让人恼火的假笑,那涂着橙色唇彩的嘴做出夸张的口型。
她说——
“你有你的任务,我也有我的立场。”
——5区的铁桶可不是谁都能来随意插一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