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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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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栖的座右铭就是不要多管闲事,但可惜,他身上大概有个主角光环,而且还是“麻烦自动找上门”那类的霉运光环。
在这个初秋的雨天傍晚,来栖婉拒了店长送他回家的好意。他在打工的咖啡店门口撑开折叠伞,迎着夹在冷风中的雨水踏上回家的路。
路过第三个路口后他反常地左拐,进入一条漆黑而狭长的巷子。
雨水在坑洼的地面上跳动,头顶上,老旧而生锈的机箱吱呀地运转,而身侧,被遗落的玻璃酒瓶让雨水冲刷一新,表面映出扭曲的人影。
不怀好意的捕食者尾随其后,未列请帖却自作主张地办了场死亡的宴会,态度高傲,如同统治这片狭小肮脏天地的王。
来栖停下脚步,此刻,他们已经足够深入暗处。
这条昏暗且肮脏的巷子一向是正常人的禁区,只有寻找刺激和心怀鬼胎的人才会偶然来此。当然,这种阴暗的地方也潜伏着不少喰种。
“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来栖率先开口。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跟踪者收拢雨伞,又轻轻抖了抖伞柄。
他站在细雨中,绵绵的雨幕披在身上,打湿了柔顺的黑发,也浸透了那件浅棕色的风衣。
潮湿的衣领半收拢,因为淋了雨而沉重地垂在肩际,却不影响本人活动。
尾行多时的跟踪者近乎是贪婪地深吸着湿润的空气,托自身灵敏嗅觉的福,他竟在潮湿的空气中闻到一丝飘渺的花香——不是那种劣质香氛所能比拟的香气,而是馥郁的、自然而然的花香。嗅着这气息,错觉油然而生,他仿佛不是站在雨天的肮脏巷子,而是在湿热的盛夏时节、热烈地拥抱一整座的玫瑰庄园。
“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来栖出声打断跟踪者的自我陶醉。作为一个特殊体质者,他一向很擅长应对这种局面,不论是迷惑敌人,还是合理地激怒对方,“你的目的是什么?捕食?还是来找茬的。我的时间很宝贵,快点。”
“不要着急嘛。”跟踪者喘着粗气一步一步逼近来栖,或许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他没像他的同类一样在捕食时佩戴面具。因此,来栖能直观地看到他脸上扭曲的神色,和那一双漆黑又闪烁着红芒的眼睛。
扭曲的血丝从捕食者的眼尾向颧骨、鬓角放射,因兴奋鼓起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青色,在跟踪者身后,名为“赫子”的捕食器官舒展而招摇。
“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好,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这种珍惜货色。”已经进入捕食状态的喰种在来栖面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猩红的舌头在唇边晃荡。
“对了,你应该有家人吧?”他满怀恶意地询问道,见来栖不答,又继续自说自话,“你有姐妹吗?有的吧?等我先吃了你就把她带去餐厅卖掉。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最喜欢你们这样的珍惜货色了,我马上就能——”
喰种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失明带来的惊恐远胜于失去赫眼的痛苦,正当他张嘴欲呼时,一块冰冷潮湿的布料被强行且大力地塞进他嘴里,用力之凶狠,即使他拼命挣扎也难以逃脱。至于用赫子逃脱?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早在他双目受击之时,背后的赫包便在偷袭下被挖走,成为血淋淋的两块肉,让人拎在手里。
来栖用脚踩着倒在地上的喰种,另一手里握着一截残破的伞骨。他用鞋尖将堵着喰种嘴巴的伞布往下压了压,又俯身拨弄着喰种眼中的伞骨残骸,神色却温柔得像是在研究插花。
“我本来准备直接送你下地狱的,但既然你已经说了这么多,就再陪我一下吧。”
说完,一条尾状赫子从来栖背后冒出,卷起喰种迅速收紧绞杀。
在喰种沉闷的呼痛声、骨骼咯吱作响声中,来栖向后撂了一把湿透的额发,露出正在异化的左眼。
象牙白的眼白渐被黑色侵染,黑睛的墨色褪去,血红的颜色艳丽得张扬恣意。
半边为人,半边却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人的那面谦和又温柔,鬼的那面却寡言而尖锐。
他拖着奄奄一息的喰种走进一栋废弃的建筑,逐渐降临的黑暗在背后吞噬他们的身影,再之后,雨水终会洗去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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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他照常打开了家门。
不需要开灯,他直接走进厨房,从已经湿透的纸袋里拿出两块处理好、甚至包裹着保鲜膜的红肉,没有再做其他处理便将它们放进冰箱。
借着冰箱里的灯光,他又顺便清点了保鲜室里的库存。
“不太够啊。”
同居的大狗已经摇着尾巴迎上来,他在狗头上摸了一把,随手关上冰箱门,然后熟练地给大狗套上牵引绳。
“走,散步。”他哑着嗓子下达指令,大狗则摇着尾巴,相当欢乐地跟随他出门遛弯。
晚上十点,伴随着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发出的声音,紧闭的房门再度开启。冒雨归家又出门遛狗的人逆着屋外昏黄的灯光走进家中。
依旧没有开灯,这次他将一份包装得四四方方的重物放在桌上,又把双手拢在鼻翼两侧,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
无需语言的引导,一同归家的大狗循着他的脚步,配合着他的动作卸去了身上的牵引背带,又完成归家后的一系列事项,这才在狗窝里趴下,时不时温驯地摆一下尾巴。
在大狗的视角里,是它的主人一边脱去身上湿透的衣物,一边跨进浴室。而后,那个幽暗小房间里腾起温暖的水雾,极为淡雅的玫瑰香混合着洗漱套装里凛冽的薄荷冷香,从浴室溢到客厅,寂寥地盘旋、久久不散。
片刻后,身上裹着雪白浴衣的年轻人走出浴室,直走进厨房。
“啪嗒”
光明突然降临,光线变换刺激着瞳孔变化,左眼中,殷红不断侵吞着纯黑的瞳色。而后,一条表面光滑的深色赫子从浴衣下探出来。
这条赫子缓缓甩动着,不消片刻,自尖端开始、鎏金的裂纹逐渐蔓延。它就像一颗过度成熟的果实,表皮开裂、翻出内里,然后吐出种子——一把细长如柳叶的漆黑菜刀。
将所有食材汇集到料理台上,分割肉块、处理蔬菜、开火热油,一套再平常不过的料理手法,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又或许是因为身后摇曳的影子,使得晚间烹饪这种平常的画面中也流露出一丝隐晦的惊悚感。
黄油的脂香很快溢出厨房,新鲜的鼠尾草在锅里变得萎靡,表面裹满面粉的肉块也在热油烹饪下呈现出美妙的焦褐色。
他将一部分煎好的肉块转移到另一边的炖锅里,又加上胡萝卜、洋葱、西芹一类的蔬菜,然后往里面倒了半瓶已经开封的红酒。
调完火候,他将剩下的肉排煎好都盛进盘子里、摆在桌上。遛弯回家的大狗无意他迟来的正餐,却也乐得小跑过来、把脑袋搭在他腿上作陪。
餐刀划开肉排焦褐的表面,内里却还是鲜嫩的粉红色,又因为未经醒肉处理,在被切开的一瞬间,鲜红的汁液从肌纤维间渗出,在盘底蓄成深色的一小滩。
厚切的肉排和五分熟的烹饪方式提供了恰到好处的口感,弹牙又不失柔嫩。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没经过排酸处理,那股独属于野兽的腥臭味难以被去除,即使放了大量的香草也难以掩盖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味道,但同早上食不知味的那顿相比已经算是不错的一餐。
临睡前,他透过卧室的窗户向外眺望。
远方的灯火明灭可见,警灯一红一蓝的光芒穿透暗夜,这一晚,不知又有多少人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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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似乎真就是一个不眠夜。
在这座城市里流窜的夜行生物本就足够扰人清梦,偏偏又赶上高级搜查官空降。
负责陪同的一众低级搜查官缩着脖子跟在两位大佬搜查官身后,偶尔在二人注意不到的死角里偷偷打个哈欠。
在警方用黄胶带围出的间隙里,躺着一具破破烂烂的喰种尸体,姿态扭曲,表情狰狞,一看便知是在死前经历了难以言说的痛苦。
“之前有发生过相同的案件吗?”两位高级搜查官中白发的那位问道。半天未听到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镜,回过头,正对上低级搜查官迷茫的眼神,便多说几句算是提醒,“不光是赫包,身体也缺了一部分的喰种的尸体。把这些尸体缺失的部分统计出来,应该能对比出相同点。”
“呃、这个……”被问到的搜查官搔首挠头,他一边努力组织语言,一边试图掩盖他根本不知道有喰种尸体档案这回事。
——老天啊,有谁会为喰种谋杀案特意立案建档啊。
低级搜查官在心里哀嚎,他愿用生命发誓,绝大多数人(更别提他的同事们)都恨不得喰种全部死绝。
“你们之前把这当成单纯的喰种之间的争斗了?”更年轻的那位高级搜查官撩起黄胶带,从警方那边钻回来。
太年轻了。
这是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以他这个年纪更该在大学校园里读书,而不是在深夜的路灯下,拎着白色的手提箱、作为新上任的准特等搜查官,和另一位特等搜查官外加一众工具人一起探讨案情。
“细川护准特等。”年长的那位及时出声替尴尬的搜查官们解围,“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是的,有马先生。”这位细川护准特等开始做出汇报,他的声音清亮,汇报时条理清晰,“依照切口位置判断,这个喰种是鳞赫,挣扎痕迹很少,可以推断死因是绞杀。尸体缺少的部位为腰部和大腿的肌肉及赫包。另外,刚才从其他现场传来照片,尸体缺少赫包和一侧从肩部到小臂的肌肉,切口整齐、皮肤完整,肌肉也剔除得非常干净。和之前的案件中对尸体的处置方式一致,不排除是同一个凶手的可能——这位先生,你有什么疑问吗?”
他说着扭过头,一双罕见的青绿色眼睛凝视着那位欲言又止的搜查官,棕发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出偏黑的颜色。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那位搜查官顿时语塞,就连再说话时也变得磕磕绊绊。
“为什么?我、我是说,我们接下来要去抓这个喰种吗?”
“细川护准特等,你的判断是什么?”
“带上他们也是浪费人力,我一个人负责千面就够了。前前后后被千面耍了这么多回,也没见他们派上什么用场。”
他的话让一众搜查官集体低头无地自容。
但还是有勇士会迎难直上。
“那个、细川护准特等?千面是指?”
“专门猎杀喰种的喰种,”有马特等近乎体贴地解说道,“因为每次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所以这么叫。”
“千面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猎杀喰种,现在突然增加了狩猎次数,是因为胃口变大了?还是因为独居,不再受制于人……”
没有一人做声,低级搜查官是不敢打扰准特等的思路,有马特等则是出于对后辈的欣赏。
如同野兽般敏感的直觉,又如猎犬一般狂热的执着,只有这样才能循着蛛丝马迹锁定目标——这也是划在高级搜查官和低级搜查官之间的的分水岭。
对现场的调查取证接近尾声,有马特等叹了口气——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细川护准特等如此执着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喰种,但不妨碍他在职权范围内给予对方一定程度上的成全。
“细川护准特等,千面是你升上准特等之后的第一个驱逐目标,理当交给你负责。5区分局这边由我来协调,你自己小心,不要大意。”
“我知道了。请放心交给我吧。”
在他人目不能及的角落里,孩童般纤细柔弱的身影一闪而过。而唯一能看到祂的人强掩内心的波澜,匆忙转过头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中。
夜风吹过,终于,连华服朦胧的衣角也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