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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今日在5区某街道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据悉……”

      一间普通的公寓里,棕色的四方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早餐,旁边、半臂之隔架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当日女主播用甜美的嗓音死板地念着当日新闻。

      以这喋喋不休的声音为背景音,来栖拓海将拌好的蔬菜沙拉放在桌上,就近拉开一张椅子在桌前坐下,然后取过早餐里的三明治,一口咬下。

      黄油煎过的面包片里夹着湿润的番茄片和半熟的鸡蛋,弧形的缺口处露出培根粉色的肉质和焦黄酥脆的外皮,又很快被裹进缓慢流淌、滴落的橙色蛋黄里。

      沙拉碗里盛着切碎的生菜和莴苣,绿叶间混着被黄油煎得酥脆又切成小块的面包边,再淋上浓稠的希腊酸奶。在来栖搅拌沙拉时,偶有几瓣鲜红的小番茄随着叉子的搅动从绿叶菜的包裹中露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照例每日一杯的咖啡,现磨现冲,不加糖和奶精,热气腾腾,能让他的一整天都活力满满。

      单从外观上判断,任谁都要承认这是一顿不错的早餐。但来栖只咬了一口三明治便皱着眉将它扔进狗食盆里,紧接着舀起沙拉塞进嘴里,又在干呕反应来临前将沙拉囫囵吞尽。最后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我出门了。”

      同居一室的大狗吃着来栖扔掉的三明治,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幸福地来回摇动着。它对于两脚兽惯例外出狩猎适应良好,在来栖洗完碗碟后、换鞋出门时才小跑到门口相送。

      “我今天有打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在这个只有一人一狗的家中(尤其狗还有自动喂食器),“不用等我吃饭”完全是一句废话,但来栖每次出门前还是会这么说。他拍拍大狗的脑袋,锁好门急匆匆地往楼下赶。

      只是他下楼的时机不太妙,楼下邻居家正在爆发每日一行的家庭危机。

      房门大敞着,楼下的主妇单手拎着她儿子的一只耳朵,看到来栖从楼上下来,忙将一句快脱口而出的痛骂憋回去,强撑着笑脸和来栖打招呼。

      来栖出于礼节,连忙回礼。

      在两人礼节性的问候中,被主妇拎着耳朵的臭小子撇撇嘴,看来栖的眼神相当不善,但碍于他老娘在场,不敢有其他不敬的表现——否则便是家法伺候。

      来栖拓海,东大医学部二年级学生,自从去年搬到这里后便成了邻居们(尤其是有小孩的家庭)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人长得帅、有礼貌、性格好(温柔又阳光)、学习成绩好、会做家务、爱整洁,虽然因为学习和打工原因经常早出晚归,但是没关系,光“就读于东大医学部”这一条就足以掩盖所有缺点。故而在附近没完没了母子争吵中,母亲们甩出的必杀绝技永远是“你啥时候也考个东大医学部让老娘荣耀荣耀?”

      久而久之,附近的熊孩子们只要一听到来栖拓海的名字,便像是遇到紧箍咒的孙悟空,条件反射性抱着脑袋大喊“烦死了,烦死了!”

      在校门口出示学生证后,来栖随大流进入校园,却没急着去医学部报到,而是右拐踏上通往学生会的小路。

      “各位,早上好。”

      把书包放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来栖照例向活动室里的每一位成员问好。

      按照以往来说,这时大家应该微笑着互道早安,或者对着彼此打趣两句,但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同,氛围凝重得如同即将凝固的水泥。

      “来栖,你来了。”学生会长罕见地戴上了眼镜,并扎起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双手交叠端坐在长桌后,眉头夹得死死的,声音更是冷若冰霜,“你对援助喰种行为怎么看?”

      来栖的好友借着桌子的掩饰拼命给他打手势,来栖一看就懂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原以为是昨天早退惹怒了会长,但现在一看,会长的暴怒点根本不在他身上。

      “呃……遇到喰种第一时间通知搜查官,不靠近、不接触、不信任,”他斟酌着开口说道,“这是最基本的立场正确吧?”

      会长沉着脸,点点头道,“继续。”

      “呃……怎么说呢?和喰种有来往这种事,在别的地方发生也就发生了,但绝对不能出现在东大的校园里。”来栖绞尽脑汁回想他刚入会时收到的来自会长的警告,“东大不光是国家的脸面,还是未来高层社会的缩影,在这里一切反人类、同情、支持喰种行为的言论都不能出现,否则便是学生会的严重失职,所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

      “很好。”会长终于缓和了脸色,她又重复了一遍来栖刚说过的话,“……虽然我说的有些重,但大家都是能考上东大的人,有些利害关系应该不用我说也明白。总之,从现在起禁止所有和喰种相关的言论。我不关心喰种的生活有多么凄惨,我只知道它们是自作自受,这种食人的无情恶鬼还是灭绝的好。散会!”

      其他人低着头默默离去,末尾的女生含泪垂目不语,来栖一看便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他示意好友先走,顺手拉开会长手边的椅子坐下来。

      会长摘下眼镜放到桌上,又捏了捏鼻梁,“你怎么不去上课?”

      “早课而已,不想上了。”来栖从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会长,“辛苦了。”

      “既然知道我辛苦就好好帮我干活啊。”会长愤愤地戳着来栖的脸颊,“这样才不枉负我特意把你招进学生会好吗?”

      “是是是。”

      “言归正传,”会长正色道,“最近,关于喰种的呼声又起来了,没想到这次连学校里也有支持者。”

      ——而且还在学生会里公然为喰种发声。

      “你知道喰种支持者那边也有派系之分吗?”

      来栖愣住了,在他看来,人类为吃人的喰种发声这件事就已经够斯德哥尔摩了,现在居然还分化出了不同派系。这些人支持什么?杀人、吃人、制造恐慌吗?难道他们就不怕哪天喰种吃到他们家里去吗?

      “你不知道啊。也是。我这还是从我爸的卷宗上看来的,”会长迅速补上一句,“虽然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事,但你别到处乱说。”
      来栖连忙保证。

      学生会长的父亲在喰种对策局高层任职,因此,她在某些方面又对某些消息格外灵通。

      “最常见的那派,就是主张什么适者生存,食物链崇拜一类的。他们主张既然喰种能捕食人类,就说明喰种比人类更高等,所以人类应该给喰种腾地方。崇拜、信仰、甚至想成为喰种之类的都是常见宣传,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甚至真的能给你创建出一个教派,天选之喰种一类的。”会长不屑地从鼻腔往外喷气,又道,“但他们对于学生来说其实不那么危险,真正危险的是理智派。这帮人从不在各大场合积极发声,相反,他们一直躲在其他组织后面,披着人畜无害又不想打扰别人的外皮,然后做最可怕的事。我打个比方,假如说你是一个喰种爱好者——”

      来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没这个可能,我巴不得喰种全死绝。”

      “啧,我都说了是假设,你激动什么?”会长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直接切入正题,“你和佐藤君同时遇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饥肠辘辘的喰种,请问你会拿佐藤君喂喰种吗?”

      来栖被她这番话问得大脑失灵,他下意识回答“没可能”,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位性格恶劣的会长仍在以他是喰种爱好者的假设为前提做询问。

      “我说过了——”

      “就是这么回事!”会长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理智派做得到。现在,你明白这些人有多么可怕了吗?”

      “明白和你拿我做假设是两码事。”来栖也冷下脸,会长的假设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经这番假设后,他总算明白“理智派”有多可怕了。

      佐藤和真是他最好的朋友,再加上多年同窗情谊,来栖敢说他们之间的感情有时甚至比家人更亲密。而如果一个人能为了不知姓名的怪物轻易舍弃好友,甚至家人,来栖真不知道是该称赞那人不愧是伪君子,还是骂那人是疯子。

      但不论那种,舍弃好友或家人都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洗脑了吧?上面的大人物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会长两手一摊,看得出她对于这种事也很无奈,“什么办法?宝贝,现在是法治社会,理应言论自由、信仰自由,而且凡事都要讲证据的。”

      “呵呵。”来栖对此报以冷笑,“言论、信仰自由的前提是对社会没有重大危害性,请不要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普通人遇到喰种能有几个幸存者?就算有证据,等报上去,喰种早就流窜出城了。”

      “所以才有喰种对策局存在。”会长一拍桌子,用无力的话语做了总结,“我们要相信——嗯——大概还是靠谱的,必要的信任还是该有的。”

      来栖嗤笑,“没必要信任,日本早就完蛋了。”

      “行了行了,这话你只能跟我说说,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见来栖不情不愿地点头,会长才扶额无奈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只要一提到喰种就跟换了一个人格一样可怕。还有,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小心一点——立场明确有时并不是好事,人们不光善于寻找同伴,同样还善于发现潜在的敌人。小心点,别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我可以理解为会长你在暗示有人要对我出手吗?”来栖观察着会长脸上的表情,“没开玩笑?”

      会长表情凝重,没正面回答来栖的话,“你我都知道所谓的喰种检测不过是自欺欺人,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今天能在学生会成员里发展同伴,说不定明天就能直接杀进来——老实说,你这种能十数年如一日地憎恨着喰种的家伙也算是个奇葩。只是我还不想在青春岁月就痛失副手,然后再趁着风华正茂,着一身黑衣在你的坟头哀悼。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来栖拓海,麻烦你活到我闭眼之后再死。”

      “我谢谢你啦。就算你这祝福让我非常不舒服。”

      “那就对了。”会长轻松地说,“虽说是祝福,但我本身也没安什么好心就是了。去上课吧,来栖君。”

      知道会长这是在赶人,来栖顺从地站起身,向她行礼后离开学生会的活动室。

      下到一楼时,一个女声在拐角处幽幽发问——

      “来栖君,你为什么那么痛恨喰种呢?”

      来栖的脚步不停,甚至连唇边的假笑也未生分毫改变。

      “你们不会自己去查吗?”

      说完,他拉开未闭严的玻璃门,大步走进楼外灿烂的暖阳中。

      .

      午休时来栖照例在自动售卖机那买了一罐热咖啡,然后上了学校天台。

      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面,目光注视着在天际翱翔的飞鸟,偶尔才会想起来喝一口手边的咖啡。

      在咖啡冷掉之前,佐藤总算匆匆赶到。

      “哟。”

      来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然后仰头,喝掉了易拉罐里剩余的咖啡。

      佐藤在他身边坐下,挠了挠颈后发际,艰难地说道,“今早幸好你没有早到,会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来栖明知故问,“喰种支持者的事?”

      “嗯。”佐藤斟酌着,像是没想好如何开口,但又不吐不快,说到某些地方是甚至情绪激动地差点没站起来,“……我是真的不理解那些白痴都是怎么想的,那是喰种啊、喰种!吃人肉的东西诶!拜托他们不要形容的那好像是什么柔弱无助、随时都能被人类迫害的小动物一样好吗?就算是当作怪谈里的生物闹着玩的也该有个度吧?就连灵异社团的那些妖魔鬼怪爱好者都会判断危险,外加遇到危险找警察叔叔。他们怎么就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明白?那是吃人的喰种!援助?援助个头!人类才是一直被喰种迫害的那一方,他们是站那边的?干脆丢了人类的身份滚去当喰种好了。”

      “被洗脑了吧。”来栖拍拍佐藤的后背,算不上安慰,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他的看法,“读的书越多,想的就越多,同样,思维的漏洞也会暴露出来。人都有猎奇心理,随便塞给他们一个喰种小女孩,可怜巴巴地说什么它们不杀人,只是捡捡尸体吃。然后,就像这样,轻轻松松就得到了人们同情,连带着之前吃人的事也一比勾销。再有人冒出来呼吁什么‘只是身体是喰种,心灵是人类’,大家就手拉手成为好朋友了。”

      佐藤配合地做出干呕的动作。

      “真恶心。”他说,“那被吃掉的那些人呢?他们的家人呢?还有保护人们的搜查官呢?他们的付出就一文不值吗?”

      “又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正义感。”来栖将头顶在墙上,微微偏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注视着好友的脸,恰似在分析他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我向你保证,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只要死的不是他们的家人,被吃掉的不是同他们关系亲密的人就能无所谓。人类被写进基因里的冷漠来自遗传,归根结底,还是来自动物进化中保留下来的趋利避害行为。”

      佐藤的态度生硬,“我看不出喰种身上有什么利益。”

      “谁知道呢,这是大人物们该操心的事。我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不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你这个人啊。太冷漠了。”两人对视,最后还是佐藤率先妥协,“你见过惠里奈学姐了吧。就是今天的那个、喰种支持者,会长让我警告你不要招惹她。‘这个女人的家世非常麻烦,真生出什么事端的话,我可没办法保你’这是会长的原话。来栖同学,你又在做什么能吸引这种大麻烦的注意力的事?”

      “不知道。也说不定是她脑子有病。”

      来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欠揍,但佐藤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抢过来栖的手机,并强行把他的号码设置成紧急联络人。

      “我向其他前辈打听了一下,这位惠里奈学姐的风评确实一言难尽,被她缠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佐藤说着又瞪了来栖一眼,“尤其是你这种有亲人在喰种对策局工作的人。你的出身就足够让她针对你的了。听明白了吗?你差不多也给我有点危机感啊,混蛋。”

      来栖头一歪,“所以呢?”

      “记得报警和给我打电话。”佐藤在耳边比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我的手机永远为你开着。不管是向你传教,还是带人围堵你,也无论你在哪,打电话给我,我随叫随到。”

      闻言,来栖翻了个白眼,“就您这正义感,不去警校真是屈才了。”

      “哈?”佐藤故作恼怒道,“我这是为了谁啊?当初又是谁总需要别人来救啊?还不快点谢谢我。”

      这话倒是不假,在来栖经常被麻烦充斥着的高中时代,身边总少不了一个挥拳捍卫他人身安全的佐藤君。

      佐藤和真,东大文学部二年级的学生,身兼不良少年中的不败神话与差生中的逆袭传说。

      这个男人在高中时期就是以武力值而出名的不良少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最后大概会成为新时代的一名普普通通的暴走族。但可惜他遇到了来栖拓海。二人如何相识暂且不提,只道这人金盆洗手后奋发图强,以东大为目标,最终圆梦。

      托他的福,有无数不良少年被父母以劝学为由舞起的皮带和鸡毛掸子抽得涕泪横流,若旁人问起,只言是效仿佐藤家教子。

      却不知佐藤和真此人乃是头顶璀璨光环的大气运者,运气好到等闲人用努力根本追不上的地步。

      “我谢谢您啊。”

      “不说这些晦气的话题了。我家老头子最近还念叨你呢,你什么来我家的道场玩?要不就周末吧?正好那天可以吃烤肉。”

      “是你自己想吃吧。”

      话题转到更为轻松愉快的日常上,两人默契地维护着平和的气氛。诚如两人所知,他们只是在学生会打下手的小人物,更高层面的事务他们接触不到,也不该多嘴。
      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来栖仰头看着天际的白鸟迅速飞过,羽翼划破云彩,心中浮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至今的所作所为大概也是在悲哀地、一味地趋利避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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