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上九唯一

3、姓名 以后我是宫

　　男孩交代完自己的名字，这方寸之地的气氛就沉寂了，静得只能听到少年浅淡的呼吸声。

　　太久没得到宫无的回复，男孩一颗心脏揪起来，缩在宫无怀里惶惶不安问：“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宫无语气平静：“你还真敢说真名。”

　　听到这话，男孩就知道宫无早已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是，黑羊会这么大张旗鼓追杀他，其他人想不知道都难。

　　他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没撒谎，免遭被戳穿的后果，给宫无留下了一个诚实的好印象。

　　男孩小声道：“我知道自己在被黑羊会追杀，但你放心，这半年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名字，也没被他们盯上，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被找到了……”

　　“当然是因为我。”

　　宫无语气又变回先前那样，轻挑又从容：“你今晚要好好缩在你那小狗窝，不出来乱跑，就不会被盯上。”

　　听到这话，男孩用额头蹭了蹭宫无的胸膛，摇头道：“是我自己饿了想出来吃好吃的，跟哥哥没关系。而且你刚还救了我……”

　　他说着微微一顿，含糊道：“我欠你一条命，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好听，可他年龄终究还小，藏在字里行间想要赖上宫无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

　　宫无轻易看破他的意图，揶揄道：“不愧是烛龙会的小少爷，还会这一套。说说看，我要你这条蚂蚁大点的小命干什么，让你杀人提得动刀么？”

　　男孩小脸一白，沉默片刻闷声道：“我可以学……”

　　“小小年纪不学好，杀过鸡没还想杀人？”宫无饶有兴味：“胆子倒是不小，秦毓麟这三个字在黑羊会通缉令上悬赏10个亿，就这么交代了，不怕我给你卖了？”

　　“不怕。”

　　“……”

　　男孩呼吸着少年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抿唇缓缓道：“你姓宫，是权鹰会的人，和黑羊会是对立关系。如果这世上还有谁希望我活下去，应该只有你们的人了。”

　　身处曾经权势滔天的烛龙会，男孩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联盟历史，□□势，权术博弈，杀人自保。

　　只不过男孩才八岁，这些东西还没学多少。可该知道的，他也知道。

　　自从百年前联盟兵变，政府式微，时局动荡演变至今，联盟主城几乎已经脱离政府管辖，被四方财团势力掌控。

　　这四方势力分别为徐家，江家，宫家，以及秦家，并各自以主城东、西、南、北四个城区为根据地。

　　他们垄断和掌握着当地的医疗、教育、地产等各个社会部门与资源，并拥有极端而强横的武装势力。

　　为了巩固各自的地位，这四方势力于三十年前先后成立了一个核心组织。

　　即徐家的黑羊会，江家的风狼会，宫家的权鹰会，以及秦家的烛龙会。

　　这四会中，凝聚和集结了各自财团势力丰厚的财力资源和最顶尖的武装力量，以此镇压来自各方的试探与挑衅。

　　数年发展下来，这四会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虽暗流涌动，表面却始终风平浪静。

　　直到半年前。

　　黑羊会连夜突袭烛龙会，攻其不备，势如破竹一举覆灭整个烛龙会，并将烛龙会背后的秦氏家族屠戮殆尽。

　　灭门绝户，鸡犬不留。

　　自此四方势力去一，三足鼎立。

　　黑羊会此次大张旗鼓的动作，彻底推翻了整个棋盘，打破了联盟百年来艰难维系的和平。

　　不过黑羊会在覆灭烛龙会后，又偃旗息鼓，一门心思找起了烛龙会死里逃生的小少爷秦毓麟，一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架势。

　　这一找就是半年。

　　权鹰会与风狼会眼下无意开战，联盟暂且又回归到了风雨飘摇的和平状态中。

　　只是角逐的号角已经吹响，三方势力虽不彻底敲响战鼓，却也摩擦不断。

　　今天你杀我两组人马，明天我毁你一个基地，睚眦必报，争斗不休。

　　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形发酵半年，局势又隐隐有了新的变动。

　　风狼会不知何时起与黑羊会关系暧昧起来，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开始一起对付权鹰会。

　　权鹰会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好在黑羊会眼下依旧在专心致志找秦家的小少爷，无暇对付权鹰会，唯独风狼会跟个走狗似的，三天两头咬权鹰会一口，尤其烦人。

　　这种局面下，注定权鹰会与黑羊会势不两立，因此男孩才敢对宫无交代自己的身份，并笃定宫无绝不会把他推出去。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男孩接受教育的第一课。

　　见男孩如此深谙局势，宫无意外挑眉，意味不明笑了下：“现在我倒是理解黑羊会那帮人为什么非揪着一个小孩不放了。”

　　宫无说着，又用食指戳了戳大衣里瘦小的身体：“要真放任你长大，黑羊会以后恐怕得睁着一只眼睛才敢睡觉。”

　　男孩扭动了下身体，凄凉道：“但我这么弱小，可能明天就被他们找到杀死了，也可能是后天，大后天。我活不久的。”

　　“卖惨啊。”

　　“……”

　　男孩耳根一红，顿时底气不足，止住了声音。

　　不是他故意卖惨，而是这半年来的风餐露宿，东躲西藏，让他深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垃圾站的狗窝是养不活他的。

　　爸爸曾说过，成长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人未来能成为怎样的人，取得怎样的成就，过怎样的生活。

　　他每天吃着垃圾，睡在狗窝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至于能成为怎样的人，他从来不敢想。

　　其实垃圾站那间狗窝，原本是有只货真价实的小黑狗的。

　　他曾与那条小黑狗相依为命数月，直到冬季来临，那条小狗不知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被一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收养了。

　　小狗一步登天，迈入人类社会，而他一个人类依然缩在狗窝。

　　他能预想到，再这样下去，他也许连话也不会说了。

　　所以绝不能这样下去。他得挣扎，得抓住一切能像人一样活着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感觉这个机会来了，近在咫尺。

　　真实到能用手触到，鼻子闻到，耳朵听到，眼睛看到。

　　这是他命运的浮木。

　　抓住了，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抓不住，坠落崖底迎接死亡。

　　在男孩心绪愈发沉重间，他的身体忽然悬空。

　　是宫无站起来了。

　　没了宫无双腿的支撑，男孩怕自己从大衣里掉出去，忙不迭手脚并用树袋熊一样抱紧少年，慌张问：“你要去哪儿啊哥哥？”

　　“趁店员去后厨，删个监控。”宫无低声道。

　　“监控？”

　　“不然呢，你以为黑羊会的人就这么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正在联系这家店的老板，威逼利诱下不出半小时就能看到监控内容了。何况西城区这片是风狼会的地盘，这两家现在穿一条裤子，拿到监控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说着，宫无往收银台方向迈开了步子。

　　不久前刚崴了脚，少年的脚步一轻一重，挂在他身上的男孩也随之轻微摇晃。

　　“脚很疼吗？”

　　“不疼。”

　　“要不先放我下来？”

　　“老实待着，别出来给我惹麻烦。”

　　“……好。”

　　男孩感觉少年站定，操作起前台电脑。

　　他忍不住好奇问：“删监控难吗？”

　　宫无嗤了声：“要连这种事都干不好，我早死八百回了。你真该庆幸我们刚走过的那段路没监控，不然光监控就得处理到大半夜。”

　　由于宫无跟黑羊会的人打过照面，单纯裁剪填补不现实，干脆删了最近五天的记录，并伪装成监控故障，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什么。

　　短暂的静立后，男孩身子一晃悠，宫无又去餐桌那儿提起打包袋，出了店门，慢悠悠走在寂静昏暗的街道。

　　男孩藏在宫无的大衣里，室外温度很低，寒风不断从衣摆下方往里钻。

　　他不知道宫无要带他去哪里，也不敢问，怕听到“狗窝”两个字。

　　于是他竭尽所能转移宫无的注意力，企图能扰乱对方，忘掉垃圾站在哪。

　　“哥哥，刚刚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没见到我？”

　　“只要我开了口他们就能认出我，凭我在他们眼里的性子，乖乖说没见才不正常。哼，他们也是贱，非得被骂两句才舒坦。”

　　“你跟他们很熟吗？”

　　“半个月前刚端了他们通讯组，追了我三里路。”

　　“然后呢？”

　　“当然毫发无损，倒是他们有几个废物被我弄断了腿，蠢死了。”

　　“他们没报复你吗？”

　　“还挺聪明，能想到这一层。”

　　“比不上哥哥。”

　　“少拍马屁。报复是肯定的，第二天往我饭里加了百草枯，今天刚出院。等着吧，有机会也得让他们尝尝百草枯什么味儿。”

　　“你身体……”

　　“死不了，起码得死在他们后头。”

　　“我会做饭，以前爸爸教过我。”

　　“哦，所以呢。”

　　“我还会洗衣服，会拖地，会做所有的家务，会讲故事，会画画，会定闹钟，会套被套……”

　　“怎么不说你会吃饭会呼吸？”

　　“我……”

　　“行了，上车。”

　　下一秒，男孩被宫无从大衣里提出来，连同两个鼓囊囊的打包袋一起，扔进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的后座。

　　“自己把安全带系好。”宫无单手撑着车门道。

　　这辆车停在隐蔽路段，很难被发现。

　　男孩呼吸紧了紧，心跳加快。

　　他知道，他赌对了，他以后再也不用回狗窝了。

　　晚灯与月光的映照下，宫无背光站着，身姿修长，男孩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却觉得他英俊如画。

　　宫无忽然开口：“重新给自己想个名字，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吧。”

　　男孩激动道：“哥哥你来，你给我取新名字。”

　　宫无斜倚在车门上，也不推辞，歪头思索起来，细碎光影勾勒出少年锋利而雅致的侧脸线条，触人心弦。

　　最后，他瞧了眼如履薄冰坐在后座的男孩，沉静道：“既然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就叫世一吧。”

　　“宫世一。”男孩心急火燎补充。

　　接着他腼腆笑了下，姿态端庄道：

　　“以后我是宫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