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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佛前灯(九) “你可记得 ...

  •   佛前灯(九)

      听到知微的称呼后,徐苓赶忙也随其伏身跪地。

      李炤声音温和,道了声:“起来吧”。

      徐苓跟随知微动作站起了身,然后才敢用余光看向李炤。

      三皇子李炤容姿出众在宫人间多有流传,但与宫人们对他体弱多病的印象不同,李炤身高修长,姿态挺立,说话时神情举止也温雅,不见传闻里性情古怪的戾气。

      李炤并未径直往里去,而是停在知微面前,似在低头打量她。

      “你的面色不好,看起来很疲惫。”

      闻此言,知微微愣,随后道:“殿下恕罪,奴…”

      李炤打断她,轻笑着道:“要恕你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你的面色不好看,冒犯了我?”

      知微故作没听明白他的谐调,只附和他道:“殿下恕罪,奴无意冒犯。”

      似是习惯了她这副规矩的回应,李炤没说什么,只让她起身,然后问道:“昨日害你回奚官局晚了些,莫非因此受罚了?”

      知微答道:“回殿下,奴回得及时,未受责罚。”

      “那便好。”李炤说完,只莞尔一笑,然后行经过她,朝停棺的寝堂走去。

      徐苓在旁听见二人对话,心中颇感惊奇,他们似乎熟稔,但看知微,却又一副与平日无甚区别的模样,行举恭敬,态度疏离。

      见李炤朝寝堂的方向而去,知微对徐苓道:“你随殿下一起去寝堂,向各位师父通报一声。”

      可话音刚落,李炤却又突然停步,转头对知微道:“知微姑娘,不知是否能劳你陪我一起进去。”

      徐苓一愣,却见知微面上也晃过一瞬不解的神色。

      但知微应声道“是”后便跟上前去,李炤则命身边的宦侍留在庭中,独自携知微朝寝堂走去。

      李炤走在前,知微走在他身后侧,他道:“不用跟僧人通报,我只点柱香,不扰各位师父诵经。”

      堂前负责洒扫的比丘尼远远就看见了知微身旁的李炤,知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惊扰其他师父,对方便只低身向李炤行了礼。

      李炤点香后,在棺前跪拜,随后走近棺木,望了一眼僧慧未遮蔽的遗容。知微陪在身旁,也向内看去。

      僧慧面色苍白,唇色亦是,因病重时不愿用食,身体也似消瘦了些。但此刻,眉目紧闭,显露出祥和神态。

      就这样驻步看了一会,李炤才移动步伐,但他未返还离开,而是留在堂外,谛听堂内诵经声。

      他问一旁的比丘尼:“师父们念诵的是什么?”

      那比丘尼回答道:“回殿下,是《往生咒》。”

      全咒十四句,意为“拔一切业障根本”,消除现世罪业,为来生祈愿。

      李炤站在堂外,像那日在内寺中望向佛像一样,远远看着堂中那烟雾缭绕后的棺木。

      知微听闻,僧慧师父在出家前,曾是皇帝傅姆,自皇帝幼时起便伴其左右,在出家修行以前,是宫中的二品女官,备受皇帝信任。

      梁贵妃怀有身孕时,正逢皇帝亲政不久,而后宫子嗣凋零,除了皇后诞下的太子和王婕妤诞下的浮阳公主,便无其他皇嗣。因而,皇帝格外重视梁贵妃能否顺利诞下子嗣,更特意安置僧慧师父在梁贵妃身边,专为负责照料她直至其顺利生产。而如皇帝所愿,梁贵妃诞下了三皇子李炤。

      但三皇子出生后不久,僧慧师父却突生重病,久病不愈,随后便自请出宫去往寺庙养病,再之后,又求请圣上恩准她剃发修行。

      那时,宫中还未修建内寺,僧慧师父是在天宁寺出的家,师承高僧慧仁,慧仁圆寂后,她被推举为天宁寺首座,而后内寺建成,她又入内寺做了住持。

      于李炤而言,他及他的母妃受过僧慧师父的照料,也算承过其恩情,所以,知微及内寺中人并不意外李炤会特地来此吊唁。

      李炤收回目光,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地的天色,似比刚才又昏暗了几分,仿若风雨欲来。

      知微也看了看天色,随后向一旁的比丘尼询问是否有伞,比丘尼应声后匆忙进内,拿出一把油纸伞递给知微,知微接过,候立在旁等李炤移步离开。

      但李炤却开口问她道:“前日,你是来给僧慧师父送药的吗?”

      知微答道:“僧慧师父的药由太医司负责,奴那日是来给其他师父送药。”

      李炤道:“听闻僧慧师父生病,本想来探望,但可惜来了几次都未能见到她。虽知晓师父病得重,但以为同以往一样,休养后也能好转,没曾想,病况竟然急转直下,恶化得如此快。”

      知微垂目,感到李炤的目光莫名落在了自己身上,久未移开,在这样沉默片刻后,李炤才又道:“我还以为,你那日见到了僧慧师父,还想问你,不知她临终前是如何模样,是否受了病痛之苦,亦或,看淡生死,顺应如常。”

      李炤的口吻平静,似有悲伤,却又有探究。

      知微佯作没有察觉,只答道:“听闻师父病后拒食药物,餐食也很少食用,想必是视生死如常了。”

      “不知道知微姑娘如何看待生死呢?”李炤道:“应当问,你如何看待一个人的生,及一个人的死。”

      “奴愚钝,不曾想过如此深远的问题。”

      李炤话有笑意,“我可一点也不觉得你愚钝。”

      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无风细雨,雨幕如雾,知微撑起伞,为遮拦雨落在李炤身上,又靠近了他几分。

      油纸伞不大,只遮在李炤一人身上,细密的雨落在知微身上的麻布衣,很快浸湿一片,李炤瞧见,便伸手将伞向知微靠近了些。

      李炤问知微:“你是几岁入的宫?”

      知微答:“奴九岁入宫。”

      李炤又问:“我在宫学里见到你的时候,是你刚入宫吗?”

      知微一顿,然后答:“是,那时奴刚入宫未满一年。”

      李炤笑着道:“原来你是记得的。那时,我年幼贪玩,追着太阳跑到了宫学里,惊扰了一众宫人,你也在其中。但你那时在受罚,似是为维护宫学里的其他宫人。”

      他又接着道:“再见你,还是在宫学里,你又是在受罚。那日有雨,比此时的雨要大得多。”

      李炤记得,那日雨大,滂沱如注,连花叶树枝都被折断,庭院里一片残叶狼藉,知微跪在院中,却身板笔直,一动不动,不论一旁宫人如何盘问,她都一言不发。

      他话说了一半,未将事情说完全。

      知微那时被罚,是因偷藏食物被抓,宫中并未克扣年幼宫人的饮食,在知微住处也未查出被偷走的食物,她私藏必有其他缘由,可她却不肯开口,于是便被罚受过杖刑后跪在院中思过。

      但那之后不久,二皇子李玄便被在掖庭暗室内发现,震骇宫中。

      知微道:“奴那时不懂规矩,多有犯错,理应受罚。”

      李炤却道:“你可记得,我那日为你撑过伞。”

      知微一愣,“奴……”

      李炤打断她的话,道:“你受了杖刑,又跪地受罚,还淋了雨,便晕了过去,自是不记得了。”

      雨渐大,斜风也起,雨水被风卷入伞下,落在了李炤身上。

      知微靠前用衣身遮挡住,“殿下恕罪。”

      “风雨无眼,怪不得你。”李炤说完,便抬步往庭院返还。

      知微赶忙撑伞跟上,两人回到庭院中时,李炤的宦侍已撑了曲柄罗伞等候,待见到李炤后,便走到李炤身后为其遮雨,知微这才从他身旁退下。

      李炤转头对向知微,又说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那日我听闻宫学里的宫人说了你受罚的原因,当时就好奇,你是在护着什么人吗?又是为何甘愿受了那么重的罚,也要护着那个人?”

      未等知微回答,他只摆手让知微不必继续送他,便携宦侍从庭中离开了。

      知微与一旁的徐苓一齐俯身跪地恭送,再抬头,李炤已走远,身影渐消弭在雨中。

      没过多久,知微和徐苓正欲离开庭中避雨,庭中却又出现了两位女郎,因风雨渐大,身上披风已湿了一半。

      知微认出来人是谢藜与谢凝,便携徐苓同两人问礼。

      “奴见过两位女郎。”

      谢藜不认得知微,只客气问道:“僧慧师父是停棺在此吗?”

      知微答道:“是,三日后,便会移棺法堂,循寺中礼,移棺后便可来吊唁。”

      谢凝见知微态度似在赶客,有些不悦,道:“可我见刚才三殿下…”

      谢藜打断谢凝,对知微道:“这位阿姊见谅,我阿妹她不知道寺中规矩。”

      谢凝还欲说什么,谢藜看她一眼示意她别再说话,然后又道:“只是我与阿妹也曾听过僧慧师父讲经,受过其教诲,听闻师父圆寂,心中悲恸,便想来吊唁师父,为其燃香念经,或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知微恭敬行礼后道:“奚官局的宫人们已在寺中帮忙,若是女郎不介意,我可让寺中师父帮两位女郎燃香诵经,告知僧慧师父两位心中挂记。”

      谢藜见知微态度未有松动,只得作罢,道:“那就有劳你了。”

      知微道:“女郎客气,都是应做的。”

      说完,她又道:“这雨看着一时不会停,两位女郎不妨在寺中休息片刻?”

      谢凝一脸没好气,却见谢藜道:“不麻烦你了,我们来寺中就是为吊唁僧慧师父,既然循礼不能,也不便多叨扰。”

      知微只道:“多谢女郎体谅。”

      谢藜只嚅唲一笑,在院中驻步了片刻后,便带谢凝一同离开了。

      徐苓见知微朝谢藜离去的身影望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待她们走远,徐苓问:“阿姊刚才既让三殿下进去了,为何不让她们也进去?”

      知微只道:“三殿下是宫中贵人,于他,你我身份低微,怎可能阻他行事。但谢家两位女郎是宫中客人,暂无身份品阶,你我却有责任维系寺中秩序,若她们冲撞了其他贵人,我们也会受所牵连。”

      徐苓这才了然,点头后道:“谢阿姊教诲。”

      话才落,一个宫人淋雨从外回来,对知微道:“小监使我来叫阿姊,说是首座师父问起了她的药,说本该昨日由阿姊送来的,小监便叫你去一趟太医司取药。”

      知微便将手中物品交与徐苓,应道:“我这就去。”

      走出院外的谢凝对谢藜怏怏道:“我们淋雨赶来,至少也该让我们进去瞧一眼吧。”

      谢藜道:“内寺的规矩自是更多一些。”

      谢凝不屑地嗤笑一声,“刚才三殿下就进得去,可见还是那群宫人狗眼看人低。”

      见谢藜未应,谢凝又道:“阿姊你该去寻二殿下带我们一起来的,想来,二殿下当是愿意的。”

      谢凝话中有话,谢藜依然未应,只加急脚步往寺外走,地面濡湿,走快了就有些滑,因此谢藜的脚步也趔趄起来,持伞的手因身体不平稳而有些懈力,伞因此跌落,雨浇落在身,头发也湿了大半。

      低头捡伞间,谢藜却感到身前有人靠近,而头顶的雨也被撑起的一把罗伞遮挡。

      她站起身,抬眼看见李玄正站在她面前为她撑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佛前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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