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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佛前灯(八) “犯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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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灯(八)
知微回到奚官局时,局署内所有宫人都被召在前庭,被唤名者则列在一旁,要随小监去往内寺。
奚官令未责问知微为何晚归,只点她名道:“知微,你也随她们一起去内寺。”
知微只应声后便步入那一行宫人中,随后,小监便急匆匆带她们一行离开。
这一行宫人中,徐苓也在,她回头望行在最后的知微一眼,欲说什么还未说,便被小监呵斥了一声,只得作罢,紧步跟上前去。
小监走在她们一行的前处,边走边交待道:“到了内寺,少言语多做事,为便宜行事,未来几日都会住在寺中,期间或会见到许多贵人,行举更要谨慎小心,若出了差错,便是奚官局也回不去了。”
天色愈暗,灯火愈明,内寺门前宫灯烁亮,倒显出寺内的幽暗静谧。
内寺知客已候在寺外,与小监对谈几句后,便带她们一行宫人往内寺里走。
途径寺中浮屠,宫人们都不住抬头仰望。今夜无风,铎铃声弱,只彼此间轻碰,被寺中诵咏声盖过。夜色里,塔身高立,倾压于月华之下,落下沉影。
高僧亡故称作圆寂,亦叫涅槃。涅槃后,便是证悟得道,不再入六道轮回,不再受贪嗔痴的痛苦。
于佛而言,为人,不论高低贵贱,竟都是来世上遭受苦难的。
知微怔怔望了一眼浮屠塔,想起那日李炤问她为何见佛不拜。但他自己,分明也未燃香礼佛,甚至怒目对向佛像,满腔怨怒。
她们一路行至寺中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院中比丘尼分发给她们一人一件麻布衣,让她们换掉身上的宫衣,随后又将她们带往寺中各处协助筹备丧事。
知微和徐苓被遣往法堂,协助那里的比丘尼打扫布置,为三日后的移龛佛事做准备。
为领取布置在法堂的僧慧师父生前使用过的器具,她们先去了僧慧师父的寝堂。在移棺去法堂以前,僧慧师父的棺木会在此停棺三日。
寝堂内棺前摆放着香炉烛台,烛光晃动,香烟缭绕,僧人们齐整跪在前点香念诵,无悲声,亦不闻泣声。
身前领引她们的比丘尼道:“佛家视生死为人生常事,寺中丧事不准大悲,不准恸哭。”
说完,又交待道:“住持遗愿丧事从俭,只停棺七日,七日后便会移棺出宫林葬,这期间丧事仪规也不繁复,遇事不懂的便问我就好。”
知微和徐苓齐应道:“是。”
两人取完器具,又在法堂各领了差事,待陪同的小监离去,徐苓才小声道:“内寺鸣丧钟之前,我经过太医司,又见到了那日的那个宫人,我记得她名叫青然。似乎…是她家女郎有了什么不适,她求问了一圈,却没人肯去。”
知微听后只道:“你就当从没有见过她们吧。”
徐苓因知微与那日不同的冷漠而愣住,但看她神情似乎又当真是毫不在意。
知微的态度和二人间的沉默,令徐苓感到几分尴尬,她岔开话题,问道:“我们是要在这寺中住满七日吗?”
“应当是。”知微答道,“这还是内寺初遇丧事,可能因内寺年份不久,寺中僧人较少,才会让奚官局来帮忙。”
徐苓闻言后,面露失落地道:“三日后就是上巳节临水会,本还以为有机会去瞧一瞧呢。去年这时,我刚到奚官局不久,未能得到机会去芳华园中当直,已是错过了。”
知微未答,只埋头继续清扫法堂,徐苓见她未有回应,犹豫后,还是问道:“都说宫中临水会时骑射最有意思,阿姊你往年可观看过?”
知微头也未抬地答道:“不曾。”
“为何?奚官局不也会同太医司一同设帐吗?当是能瞧上一眼的吧。”
知微道:“奚官局设帐处偏远,若又遇见宫人突发生病或受伤,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原来如此。”徐苓遗憾道:“听宫人们说,太子殿下精于弓矢,穿杨贯虱,少有虚发,不知何时能亲眼一瞻风采。”
“太子殿下肯定是赶不回临水会的。”
这声音不是知微,徐苓转身,见身后来人是落珠。落珠也是奚官局宫人,同她来奚官局的时间差不多,因而还算熟络。
见落珠手中端着一些分量不轻的器具,徐苓赶忙上前帮忙接过。
落珠对她们道:“师父的寝堂中又整理出一些器具,叫我送来法堂,我可不是故意偷听两位阿姊讲话。”
“我们也没说什么不可听的话。”知微道。
落珠脾性古怪,向来不好相处,徐苓怕她同知微起争执,便接过她先前的话道:“也是,听闻战事才结束不久,太子殿下定是赶不回来。”
“可不知之后你还能不能再见到太子殿下骑射的风采。”落珠语气刻意,有些故弄玄虚之意。
知微置若罔闻,只继续手中事务,徐苓却忍不住问道:“阿姊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落珠的同胞姊妹在四殿下生母卢贵妃的殿中侍奉,而卢贵妃是圣上的宠妃,徐苓猜想对方应是听说了什么。
可落珠话锋一转,故意不提刚才的话头,只道:“我们不过小小的奚官女奴,哪有那么多机会见到太子殿下呀。”
徐苓一愣后,只笑着恭维道:“阿姊同我等不同,定会早日高升。”
落珠似是听多了这样的恭维话,只语气淡淡地对徐苓道:“同在宫中共事,哪有什么不同。”
她清点确认送至法堂的器具无误后,便就离开了。
徐苓转头看向知微,她仿若什么都没听见,神情依然自若。
知微从不与宫人闲聊宫中事,徐苓便也没开口与她谈论刚才落珠说的那些不明意义的话,只去将落珠拿来的器具按规仪摆放。
待忙碌完法堂中的清扫布置,知微与徐苓回到奚官局宫人在寺中歇脚的院中,寺中供应了粥食,徐苓被相熟的宫人招呼,与她们一起用食。
而知微未用食,只避开人群径直回了院中的禅房。她进了屋中后,却并未躺下休憩,而是走到屋中窗前,伸手摸到窗上的锁,随后将发髻中的银簪取下,动作熟稔地在锁上拨动一番,窗便被撬开。
她轻手轻脚地翻越而出,又手扶着将窗合上,此间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窗对着其他院舍的墙,之间只有一个狭窄的空隙,刚好可容下一人。知微贴墙向左行,穿过这条窄道,像是熟知寺中僧人行动轨迹一般,一一避开往来的僧人,在弯弯绕绕穿过几个无人的舍院后,行至了昨日她曾来过的慈义所在的居室前。
此时寺中僧人大多都在僧慧停棺的寝堂,居室外无人,而从外窥向室内,可见微弱光火。
知微站在门前,还未扣门,门便被从内打开了。
门后的慈义见到知微后并无意外,待知微入内,她往门外探了几眼,确认无人,便将门紧阖。
知微坐下,慈义却依然站在原地,道:“如你所见,我已做到了我答应你们的事。”
知微未应声,只端起面前几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慈义也坐回蒲团上,面向知微,道:“姑娘不怕你留下的毒药我没有用完,放在了这茶水中吗?”
知微只一笑,后道:“师父就算是杀了我,也不过多添一条人命,谁都救不了。”
她说完便又拿出一个药瓶,放在几案上后道:“将此药含在死人口舌之下,可保在三日后锁棺以前,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僧慧师父是死于毒药。”
慈义抬眼,神情忿恨,语气却被压抑平静,道:“知微姑娘明明年岁还轻,却已如此狠心辣手,对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也如此麻木不仁。”
知微面色仍冷,道:“我以为修佛人,不会觉得死是什么坏事。涅槃,入灭,不再受生的苦痛。”
“我既已手握屠刀,又还算什么修佛之人。”慈义声颤道。
知微道:“遁入佛门,就该忘却凡尘,如若师父你真的虔心修行,就不该还让俗世里的亲眷儿女拖累你。”
慈义满目通红,抬起的手也微颤,“你们犯下这么多恶,就不怕报应吗。”
知微未因她的怒言而神情波动,只故意一副好奇的口吻问道:“于佛家而言,犯下杀业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果报?”
“杀生为十恶业之一,犯杀业,死后堕三恶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待恶报受尽后,再投生人道,仍要受病灾短命的报应。”
“那黄泉路上,三恶道中,至少还有师父您作伴。”
知微说完起身,背过身后道:“僧慧师父的棺木离开宫苑的那日,你就会再次见到你的女儿。”
提及她的女儿,慈义面色微动,默然片刻后对知微道:“若是你现在就迷途知返,虔心忏悔,兴许还能消除罪业。”
知微冷笑一声,“佛祖真是心怀慈悲,即便身负罪恶,但只要能放下屠刀,虔心修行,就能赎罪。”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冷了下来,“可我以为,若犯下了罪恶,该是去地狱受一遭,才算是惩罚。”
慈义望向知微的背影,她身形瘦削,说话时,侧脸对她,灯火映照下,影子孤立摇晃。
知微离开后原路返回,刚躺到榻上,屋门便被开启,宫人们用过粥食后,正陆续归来。
徐苓看一眼知微,她躺在角落,背身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熟睡。她未在用餐时见到知微,还以为她身体不适,但看她神色如常,当无大碍。
宫门已闭,内寺也已下钥,屋中灯火熄灭,知微阖上的眼兀然睁开。
眼前一片漆黑,油灯依然残留些许气味,而期间夹杂的飘散不尽的是寺中香烛呛鼻的烟气。身旁有宫人睡不安稳,不时在榻上辗转,又时而发出呓语。
待眼睛适应黑暗,又看出些光亮,窗纸单薄,月光照入,落下冷晖。
她就这样睁着眼,熬过了一整夜,直到寺中诵经声响起,天光渐亮。
今日她与徐苓依然要先去打扫法堂,之后便又被遣去僧慧师父停棺的寝堂,帮忙洒扫及供奉事宜。在移棺去法堂之前,这里需早晚各供奉一次粥饭,早、中、晚则需供奉三次茶汤。
棺还未上锁,露出僧慧师父被打理过的遗容,身旁则堆置着经书和她生前所用寝具。而棺前,僧人敲着木槌,诵念着经文,如昨日所见的一样,许久不见停歇。
徐苓似有些惧怕,不敢靠近棺柩,只在一旁端着供奉的茶汤,然后一一递给知微。
知微也未说什么,徐苓却有些歉意,道:“我向来胆子小,劳阿姊多受累了。”
同她们一起的落珠却不满道:“听闻你是躲在死尸下才活下来的,谁能想居然还怕靠近棺柩。”
徐苓闻言只又道了声歉,然后脸色一红一白地站在旁不再言语。
“兴许就是这样才更害怕不是吗。”
知微突兀开口,声音虽不大,语气却明显表露出对落珠言语的不满。
落珠有些恼意,但知微虽多年不得升迁,却很得奚官令器重,与她产生嫌隙总归没什么好处,便作罢,什么也未说。
她伸手拿过徐苓手中已空的承装茶汤的陶盘,动作间还带些怒气,折身离开往内寺膳堂的方向去了。
徐苓感激望向知微,知微却先开口:“我不是帮你,只是觉得她喜欢搬弄宫中贵人的是非,让她闭嘴,好不牵累我。”
说完,知微便起身经过她,去往了堂外的庭院继续清扫。
徐苓未言语,只站在原地犹豫一会后,也跟随前去。待她跟上知微的脚步,却见庭中突然步入一个男子,那人衣着华贵,纡青佩紫,身旁还跟着一个宦侍。
知微在见到庭院中出现的那人后,伏身下跪,低头对向那人道:“奴见过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