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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前灯(十) “但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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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灯(十)
待看清李玄的面容后,谢藜匆忙低身行礼,“二殿下。”
李玄依旧为她撑着伞,温言道:“听母妃说你们二人来了内寺吊唁僧慧师父,但内寺规矩森严,我恐你们吃了闭门羹,便来寻你们。”
谢凝在旁道:“确实吃了闭门羹,明明三殿下才从里面出来,寝堂前的宫人却告诉我们要三日后移棺去了法堂才可吊唁。”
谢藜对谢凝道:“三殿下同你我身份自然不同。”
李玄道:“内寺初次逢遇丧事,宫人们自是谨慎一些,我亲自带你们前去通融一番就好。”
谢藜忙道:“不劳烦二殿下了,今日吊唁也好,三日后也好,只要诚心,晚几日也无妨,我也不想为难宫人们。”
李玄见她们两人自己撑伞来寺中,问道:“你们怎么没带随侍同行?”
谢藜道:“是我让她们在寺外等我们。”
李玄将手中罗伞递给身后的无咎,让无咎为谢藜打伞,随后捡起谢藜的油纸伞,自己撑起后道:“那我送你们回莲芷殿。”
谢藜一愣,“殿下,我自己撑伞就好。”
李玄只道:“现在风大,你的伞太小,挡不住雨,你已经湿了头发,小心又着风。”
其声温和,有关切,却好似又有克制,说完李玄便折身朝寺外走去。
谢藜只得任无咎为她撑起罗伞,随李玄一起往外走。
寺外等候的宫人们接替过谢凝及无咎手中的伞,无咎则去替李玄撑起了那柄油纸伞。
但李玄却未上车與,对谢藜及谢凝道:“你们淋了不少雨,就坐我的车與回去就好。”
“不可。”谢藜讶道:“我跟阿凝怎么能坐殿下的车。”
李玄只泰然一笑,“雨天不便,你们又淋了雨,怎能让你们这样走回去。”
谢藜见李玄坚持,便不好再推辞,拉着谢凝作礼后道:“多谢殿下。”
两人被扶上了肩與,待坐定,谢藜回头望向李玄,他未做停留,已携无咎向英华殿的方向离去。
雨时疏时密,溅起地上积水,燃起水雾一片,李玄的身影也在雨中渐模糊。
谢凝意味深长看一眼谢藜,“不知二殿下是为人和善,还是待阿姊与人不同。”
谢藜转过头来,敛容道:“二殿下自是因姑母才会待我们二人不同。”
谢凝轻笑后道,“阿姊说是如此,便是吧。”
李玄回到英华殿舍院中,却见李炤身旁随侍候在院外,在李玄后,便跪身问安。
一旁的宫人对李玄通禀道:“殿下,三殿下来了,现在虞渊居中。”
迎风撑伞一路行来,李玄已被淋湿半身,他道:“让三殿下稍等我片刻,我先去更衣。”
李玄回到寝居,无咎服侍他更换衣服,正欲帮他脱去鞋履时,李玄却拦住他道:“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是。”无咎起身,携其余宦侍从居室中离去。
天外昏暗,居室内未燃灯,也笼在暗色中,蒙蒙沉沉。下雨后,居室中又泛潮湿,因而室中比往日也更寒冷。
李玄唇色发白,额间冷汗涔涔,但声音依旧沉静如常,他对向屏风后的方向道:“你出来吧。”
知微移步现身,她的发间濡湿,衣衫也是。她行至李玄身前,跪地问安,携来一阵带着雨腥的寒气。
“奴见过殿下。”
李玄仍坐在床榻之上,未叫知微起身,他掀开自己的衣裤,裤下袒露出他萎缩的左腿。
皮裹瘦骨,骨节扭曲,青筋显目。
似因在忍痛,李玄静滞片刻后,才继续动作将鞋履换好。
“寺中如何?”李玄问道。
“寺中一切顺利。”知微道,“另外,从昨日起,宫中就传言,太子殿下在随军出征时受了重伤。”
李玄似是也已听闻,只轻笑一声后道:“定是卢贵妃传出的消息。”
后宫之中,为卢贵妃最受宠爱,卢家本为东昌国重臣,后东昌国内乱,卢贵妃祖父投降大恒,获封辽东郡公,其子死于内乱,只留下卢贵妃及卢贵妃的异母弟弟卢屈,卢屈虽尚年少,但因臂力过人,擅骑射而闻名,现为羽林中郎,负责皇帝禁卫,是天子近臣。
这次南伐,皇帝本欲让卢屈随军出征,但卢屈却在出征前受伤,羽林军中多是宗室贵族,其中也多有高家党羽,不能不说与高家没有关系。
他又道:“但仅因此事,也难动摇太子地位。卢屈还未有军功在身,卢郡公又年事已高,朝中影响还远不足以抗衡高家。”
知微道:“若是能证明太子作为储君,却并不顺受天命呢?”
李玄似是明白了知微的所指,沉声道:“这是教主的意思吗?”
知微未否认,“自大恒获得‘玄冥弓’并一统北部后,大恒储君在继位之前都要去洛北山中完成‘执弓试炼’,谁能拨动玄冥弓弦,便就是大恒真正的君主。只是,当今的大恒皇帝与北麓门疏远,又兴建佛寺,大恒人才渐遗忘了这个传说。”
李玄道:“教主的意思是,要证明,太子无法握起玄冥弓——既然无法握持玄冥,就不是大恒的,或者说,北部大陆的,受命于天的君主。”
说完,他却嗔笑一声后道:“你以为大恒皇帝,为何疏远北麓门,却大肆兴建佛寺,宣扬佛教。”
知微一顿,也想到了从前未想到过的可能,“陛下他…”
“他自己怕是从未通过那’执弓试炼’。”
李玄接着道:“当年,东昌灭国之际,卢贵妃祖父归降大恒,应该就是以献上青阳甲为条件,这也是为何,教主在景国和梁国得到的线索,都直指青阳甲如今的下落应在大恒。
“大恒统一北部,依靠的是玄冥弓的传说,但在那之后,却从未提及青阳甲的存在。要么,因为大恒未拥有所有四神物,不愿声张,要么大恒当今的皇帝无法验证四神物的传说——否则又为何刻意疏远北麓门,淡化四古国神物传说对世人的影响。”
知微俯身叩首,“奴会告知教主。”
“但是…”
李玄伸手拿起身旁的手杖,拄在杖上颤巍站起身后道:“我向来不信什么传说谶语,即便寻不到那三件传说之物,我也会有办法达成我所想要的。”
他抬步走近知微,又道:“你转告教主,为达彼此的目的,我与教主之间谁都无法离得了谁,所以,他若有疑问,可更直截了当些…”
此言一出,知微便又叩首告罪道:“殿下息怒,教主所做一切都是为助殿下。”
李玄却怫然怒道:“那他便记住,我也绝不会成为受他控扼的傀儡。”
话音刚落,李玄手中手杖却陡然落地,随“砰——”的响动,知微抬头看见李玄也猝然摔倒在地。
室外只无咎一人,他听见响动后正欲入内,却闻李玄呵斥道:“没我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知微起身,上前去搀扶李玄,李玄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即使隔着衣袖,也能感到他的手冰冷。
李玄未撑她起身,只是依然紧握住她,俯身垂头,一动不动。
知微上前探看,“殿下…”
“别动。”李玄的声音虚弱,好似也没了刚才的冷厉。
知微停下动作,看见李玄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发际已被冷汗浸湿,身体也在颤抖。
她知道,李玄是在忍痛。
每逢雨日,李玄的左腿便会疼痛难忍,如百虫噬咬,千针穿骨肉。
知微感到李玄握住她手臂的力道轻缓起来,想来疼痛应缓解了几分。
她又试图扶起李玄,“殿下,奴先扶你起来。”
李玄这一回没有拒绝,撑着知微的手缓慢站起了身,然后坐回了榻上。
知微低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杖,然后置于李玄身旁,她正要转身去点燃火盆,李玄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知微停下动作,跪身坐在李玄身旁,见他低头垂目,神情看起来并不清明,她抬手触他额头,似在发热。
李玄又抬手握住她探去额头的手,将她半锢在身前。
似是恢复了些精神,李玄抬眼对她冷冰冰道:“别担心,我死不了,也没生病,这一阵腿疼过后,发热也会退下。”
“殿下从何时开始腿疼发作也伴发热?”
“怎么?”李玄轻笑一声,“我以为无咎已将我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知了教主。”
知微未回应他的冷嘲,只道:“奴奉命要照料好殿下。”
李玄陡然松开知微的双手,直起身后凝目看向她,“我猜,若我死了,你也不能活。”
那双眼眸,只在刚才一瞬展露情绪,此刻又是冷漠尖锐。
“自奴入宫起,奴的命便是殿下的,生杀予夺皆握在殿下手中。”
李玄却道:“从前在暗室中,你唤我‘阿回’时,我信。但如今,我不信。”
知微恍惚一瞬,待李玄又站起身,才回过神来,又跪地在下。
李玄背过身后道:“三月三之前,不必冒险再来见我。”
说完,他便抬步离开了居室。
室外风雨交加,室内因而愈发阴冷,知微跪地久了,只觉浑身冰冷,她僵硬着站起身,待李玄走远后,才翻窗而出。
穿小路离开经过后院时,却见虞渊居对向后院的支摘窗未阖上。
她低下身,暂躲在树中,透过树隙,看见李炤正坐窗下望着院中落雨,但目光一转,却又落在她躲藏的树丛中。
知微屏息凝神,不敢移动,但没一会,李炤却起身,将窗阖上,在支窗落下之前,他的目光依然朝向树丛,却好似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