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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灯下影(七) ..... ...

  •   灯下影(七)

      时隔多日,再入佛寺,虽寺中如从前一样佛音靡靡、香烟氤氲,但火祸的阴影似并未消弭,处处沉郁萧索,仿若被暮气笼罩。

      有数十僧人被火祸牵连受罚,皆被关押入狱,后又因大军凯旋而获赦,但被驱出皇城,流放四方。后天宁寺住持接替了僧慧之职,又带了天宁寺中僧人填补内寺中缺职,寺中因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连知客也换了人。

      知微跪在寺中供灯房中,眼前烛灯燃起,香烟弥漫。此时室外有风起,风涌入室中,烛火摇曳,荧荧光火如星闪烁。

      僧人回到知微身旁,双手合十,道:“知微姑娘,供灯事宜已毕。”

      知微站起身后回礼,“多谢师父。”

      她与对方告辞离开,经过正殿前时,却看见李炤正站在殿外。他手中拄杖,正抬头望着殿内的佛像金身。李炤的近侍德温则在不远处撑着罗伞,旁边是候着的车與。

      知微上前问安,“奴见过殿下。”

      李炤抬手叫她起身,此时又起了风,比将才更猛烈些,他身后的石灯幢中灯火因此飘摇晃动,明灭不定。

      天色阴曀,云迷雾锁,风已来,雨欲至。

      “知微姑娘。”李炤如往日那样唤她名字,随后目光从殿中收回,又落向她,“怎么没见你带伞来?”

      知微答道:“回殿下,来时天色还未变,奴想着现下赶回去或许能避开雨。”

      “你如此说,我便不好耽搁你了。”李炤道。

      知微低下身去,道:“奴不敢,奴悉听殿下吩咐。”

      李炤却不似从前那样推诿,只顺着她的话道:“那你便在此稍等我片刻吧。”

      知微便领命在旁候立。

      他看着仍还犹豫,却还是抬手叫了德温。德温只领命,未说什么,便进到殿中,将事先写好的一张纸递给了殿中知殿。

      李炤最终还是曳杖进到了殿中,他在德温搀扶下跪在佛像前,亲自燃香,随后静跪在旁闭目祈愿,最后又顶礼而拜。

      他如此虔诚,不因他信仰佛神,而是因他所祈愿之人。知微想起,今日三月三十,是梁昭仪的生辰。

      或许,死去的时刻有何可铭记的呢?倒不如只记得人的生时,才算是虽死犹生。

      离开殿中的李炤,走到知微身旁,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佛像,好似望着的并非神佛,固然有哀伤,哀伤中却又有不解的困顿。

      李炤突兀问她:“你曾去过洛北山吗?”

      知微答:“回殿下,奴九岁入宫,在那之前未曾远行过。”

      “洛北山磪嵬岑嵓,陡峭险峻,上山易下山难,在战时,也是个易守难攻之地,而北麓门在洛北山上,常年往来无人,是绝佳的避世隐居之地。我曾在那里久居多年,有段时间里,这里的一切,包括人,包括玄冥宫的模样,都模糊了,模糊到令我恍惚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莫名描述起洛北山景象和自己的旧事,知微只在旁听,没有言语。

      李炤转头看她,“之前我问过你,你想出宫吗?”

      未等知微回答,他却又道:“若不想,你又为何非要留在宫中?”

      知微记得,那日他还问过她是否有怨、有怒。他还说,怎会有人甘愿不自由。

      她低头答道:“前世因,今世果,在宫中为奴是奴前世的果报,奴只想顺应命运,不敢有嗔怨,亦不敢有妄想。”

      “一个见佛从不顶礼相拜的人,真会如此想吗。”

      他的声音被翏翏风声吞了一半,似幻似真。

      李炤又道:“若如此,你便是相信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天命所致。那如此,不管我做了什么,也不算违背你心愿,而是天命。”

      知微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他所指为何。

      他未继续说,只道:“知微姑娘,那我就不耽搁你行事了。”

      知微不懂他为何让她等他,却只说了这几句话便作罢了,但她未发问,只同他告辞后便离开了。

      刚刚走到奚官局前,如针细的雨便落下。虽只是微茫细雨,但等知微进到室中,衣衫也已被淋湿。

      室中宫人见她归来,却不似往日忽怠,而是面面相觑后又一同望向她。

      落珠在其中,本正整理分类各殿宫人药材,却停下手来,表情刻意殷切地来迎她,“知微阿姊,怎没带伞出门。”

      说着,另一宫人便递了帕子给她,随后她便要上前帮知微擦她因淋雨而濡湿的头发。

      知微伸手拦下,自行拿过帕子,道:“多谢。”

      落珠道:“知微阿姊何必客气,大家也算是同火人。阿姊今日高飞了枝头,将来可不能忘了我们。”

      她话中意味,知微不解,但未等她猜测,又一宫人开了口,“是啊,如今三殿下亲自点了阿姊的名,阿姊将来,定是我们不能比的。”

      知微闻言顿住,这才明白了刚才李炤话中的含义。

      但若她一开始便说了不愿意出宫,更不愿意去他身边,他又是否真的会在意他的举动是否会违背她的心愿呢?而他应当明白,身份低微如她这样的宫人,又怎可能对他说不。

      对着这几张堆笑的面容,实难分辨她们话中是夸赞还是讥讽,知微表情依然冷淡,只道:“你我皆在宫中为奴,又有何高低之分。”

      落珠笑了笑,道:“那哪能相同,我们这些奚官女奴,贵人们的面都见不到几回,但阿姊你却区区几面就得三殿下垂青,阿姊的本事,自不是我们可攀及的。”

      这话中便带了明显的讥讽,旁边的宫人们没敢再接话,但又不敢得罪落珠,只都低下头侧过身去。

      知微只笑着道:“你既这么想,那就算是吧。”

      随后,她什么都未再说,只将头发擦净后,便撑伞离开了。

      落珠自觉没趣,但又不敢明言不满,只又同身旁宫人嘲讽了几句,“见她不过样貌平平,平日也行规蹈矩,没想到是深藏不露。如今有了靠山就是不同,姿态也倨傲了起来。”

      那声音穿室门传出,像是刻意抬高声音让她听见,但知微好似充耳不闻,只径直去寻奚官令。

      陆栩正在室中休憩,他室门外的宦者进去通禀,没一会儿后便出来叫她进去。

      知微把伞搁在室外,进去后,见陆栩正坐着写字,因雨天室内暗,几案上还点了盏灯。

      他未抬头,只道:“看来你是听说了。”

      陆奚官令同宫中其他宦官不同,虽奚官局每日接触的都是病灾,但他却总一张和善带笑的脸,治下虽严,但又时常心软,所以奚官局中宫人并不常受刑罚。他总说,宫人们从掖庭出来,都先是要从奚官女奴做起的,谁知道谁人日后腾达,也算是结个善缘。

      更不同的是,他不似其他宦官,不曾娶妻纳妾,也没有“对食”,皇帝曾要赐宫人于他为妾,他也都推拒。他唯一热衷的便是求神拜佛,每每她去内寺中,都会捎带着帮他给故人供灯,但他却不肯说那‘故人’是谁。

      知微曾问他为何不亲自去内寺中祈拜,他却拿出那佛理来,道:“佛典中说过,今世沦落阉人,皆因前世作恶,既是罪身[1],便也没资格出家修行,虽可去拜佛,我却觉得无颜面佛。”

      他道这话时,是喝过了酒。那夜知微刚刚帮他在内寺供过灯,还是为那个他不肯道姓名的人,他虽待她比旁人亲厚些,但大概因酒意,他才说了那话。因后来,他再也没提过,也再没流露过那夜的神伤,虽依旧和善,却私下里对她越发寡言,似是生怕自己再有失言。

      知微道:“是,奚官局中宫人都已听说了。”

      陆栩还是没抬头,道:“三殿下虽性情古怪,但向来待下和气,规矩也不严厉,本来,此次有不少新人入奚官局,你多半也是留不下来的,去别处,倒不如去三殿下身边。”

      知微道:“我以为同从前一样,您会托辞将我留下来。”

      陆栩手上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她。

      知微道:“我知您是好意,是为护着我。”

      她这番言语似出乎他意料,他搁下笔,坐直身,神情少了先前的温和,只一副长官的姿态,“待离开了奚官局,你当谨言慎行,像你从前那样。”

      知微却仿若无视,接着道:“宫里恐怕没多少人记得,但您一定知道——当年是我在回望阁中发现了二殿下。掖庭中其他知情的宫人接连或因病或因受刑而死,只我还活着,是因为您一直护我在奚官局中,不让我升迁离开也是为了护我。”

      陆栩没有说话,随后突然躬下身咳嗽了几声,随咳嗽,他的身体也蜷缩了起来,但咳嗽声止后,他却并未立马起身,眉头紧促着拿出身上的手帕,囫囵在嘴边拭了拭。

      他动作很快,几无破绽,但神情却难掩痛苦。他有咳疾,在阴晴交替的天气时,常复发,但往日里却未露出过今日这病中痛苦的神情。

      知微走上前,为他倒了杯热茶,随后递给他。

      陆栩仍未回应她刚才所言,只接过后饮了一口。他面色苍白,眼下却青黑,近日来,身体似也愈来愈消瘦。

      待他平息,虽心有不忍,知微还是道:“您会为她供灯,那您必定知道,她已死在了回望阁中,而二殿下正是被她藏在了回望阁。”

      陆栩闻言,面露惊愕。

      知微转过身,将室中窗打开,透过窗可看见刚才在室外的宦者正靠着墙边打着盹,连窗开了都未醒,正睡得沉。她对他下过药,所以他一时不会醒来。

      知微道:“想来他是听不见的,您不必担心会被第三个人听见。”

      她将窗又阖上,转过头来看向陆栩。

      “所以你在发现二殿下时,见到了她的尸骨。”陆栩承认了她的所言,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平静,好像刚才心中所有的惊讶与疑惑,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陆栩顿了顿,眼神失焦,似陷入回忆,道:“宫苑再大,一个人也没法凭空消失,但若消失的那个人,是一个掖庭狱中的杂役,便也无人在意。她再也没出现了,无非是死了罢了。在宫里,死一个人有何难的。”

      知微看他神情,只见平静的漠然,但眼神却难掩伤心。他似是故意轻描淡写,未全盘托出。

      她继续故意问道:“您以为,她的死同二殿下有关系吗?”

      陆栩却回过神来,凝视看她,那和善面容现出一丝惶然,“不管你知道什么,都该忘记。”

      即便如此,他对她依然有几分关心,似从未怀疑过她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屋外霡霂细雨渐大,不一会便滂沛如注。

      知微的声音随冷雨泼落的砸窗声一同落下,“苏怀她当年为什么想杀了二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灯下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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