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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灯下影(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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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中,只剩雨落声阵阵不息。
“当年在我发现二殿下以前,一直是您给他送食物,让他活下去的对吗?”
陆栩还在楞怔之中,心中惶惑地看向知微,此时谛视她,却不再觉得她只是个寻常宫人。
他入宫前,已娶妻生子,但家中亲眷皆在战乱时身亡,他有一个女儿,算起来,同知微年岁相当,若是当年活了下来,恐也同她一样在宫中为奴,因而,见她年幼却早慧,便心生怜惜,待她也比旁人更亲厚些。
当年知微于回望阁中发现二殿下时,他虽心中有疑,但也从未想过一个不过九岁的孩童能与这一切有什么关联。可如今,他却能明确,她知道的比她所说的要多,而她与二殿下的关系,恐也比他想的更为复杂。
“当年也是您救了苏怀和二殿下的生母,对吗?那时,您在掖庭中任掖庭狱丞,偷偷藏匿一个怀有身孕的狱中宫人并非没有可能。您必定知道苏怀和她都是燧国人,也必定知道,之后苏怀为什么非要杀了二殿下。”
知微并未因陆栩的沉默而退却,她停顿后又道:“我想,当年一定也是您帮苏怀隐瞒了她燧国人的身份,让她一直留在掖庭狱中做一个玄冥宫中‘不存在的人’,所以也是因此,她死后,你只能任她的尸骨被埋地下,仿若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陆栩不言语,但也未诘问她。
偌大宫中,谁人不带着隐秘而活,有的人沉默,只是为了活下去,有的人沉默,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死了一个人,活了一个人,如雨落地,无人在意它如何沉土为泥,又如何蒸浮消散。
他沉默良久后只道:“雨大了,你该走了,待收拾好物什,会有人带你离开去往英华殿。”
话虽至此,但知微从未觉得今日就能得到答案,可从陆栩的神情,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李玄出生的一切始末,他恐怕也都知晓。
只她以为,陆栩或会怀疑她的身份,又或会佯作一无所知,再或者,他会说起苏怀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疯了的女人,好像每一个宫中的囚于高墙之下的女人都有可能拥有的命运。
又或者,一个疯了的女人,一个满口谵语的女人,她所言说的一切,才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当成谎言,就不会再变成杀人的刀锋,而让她自己和其他人都活下去。
陆栩不忍说苏怀疯癫,也不愿质问知微的来历,不论为了什么,入宫里来,都是一条残忍的路,为救别人也好,为救自己也好,最终或许都会因此而死。
知微没有再说话,只跪地做了拜礼,像是要久别远行,叩首在地许久后才起。
她知道待她随李炤出阁,便难得能再回到宫中,而即便回来,恐怕也难再见到陆栩一面。这些年以来,他对她的照料,她皆铭记于心,不论如何,他都是于她有恩。
待知微离开室中时,雨已小了些。门前的宦者,在廊下仍睡着,她低头,拿起自己的香囊在他鼻间晃了晃,只片刻,他便皱着眉眯着眼醒来,待他彻底清醒,抬头望去的时候,知微已经撑伞走远了。
离开奚官局署后,雨又似变大了,使得行路变得艰难。她小心地走,淌过积水,和因风而翻倒的宫灯,虽路途短暂,却废了些周折才回到住处。
而她这一路所想的,却不是刚才那些未得到解答的疑问。她想,她离开后,不知他还能不能寻到可信的人,可以每年替他去寺里为苏怀供灯。
知微进到院中时,院中却聚着未当直的宫人,待见到她,刚才还各异的神情,均都变成难辨虚实的悦色,虽都与她不算熟稔,却还是都挤出几句套近乎的话来,言里言外,无非言不由衷的祝贺,有的甚至因为从前并未注意过她,今日便仔细打量了她。虽祝福没多少真心,可刻意表露的妒忌也没几分认真。
奚官局见多了枉死的宫人。有一路升迁到圣前又突受贬斥入狱的女官;也有一路平顺却突发恶疾病逝的宫人;更有承了圣宠后却被遗忘,因而郁悒而亡的女人。见多了生死,好像所受荣辱也都带着诅咒的阴影。在宫里的宫人们,大多只是无闻死去,化为埋入枯井的寒灰,只但愿内寺里点燃的一盏佛前灯,能让她们来世不受苦难。
知微回到室中时,徐苓却先迎了上来,她面露的喜色十足真诚,却又有几分不舍。
“我听说阿姊要去英华殿了。”
知微点头,“我也是才知道的。”
“那日我见三殿下待身旁宫人十分和善,甚至对她们的嬉笑调侃也毫不生怒……”徐苓边说边看向知微,只见她还是如往日漠然,似并不为今日之事而欣喜,不免觉得纳闷。
徐苓张望了一眼她们身后,此时室中只她们二人,一时也没人要进来。
她低声问道:“阿姊难道不想去吗?”
知微摇了摇头,只道:“我听从上命罢了,去哪不去哪,都无所谓。”
徐苓忍不住问道:“可我见三殿下对阿姊……还以为阿姊也……”
知微一愣,未曾想到,徐苓会对她同李炤有如此的猜想。但回想来,他从不掩饰待她的异同,虽然那显然并非徐苓所误会的情愫。但一个皇子,若青眼于一个身份卑贱的宫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而低卑如她,又怎会推拒如此缘由。
她对徐苓轻笑了一下,道:“你也见了,他待身边侍从皆是如此的。”
“可我觉得殿下待阿姊不同……”她声音虽轻,语气却充满天真的绮思。
“徐苓。”知微唤她的名,不似往日那般漠然,而多几分诚挚,“在宫里,最不该相信的,便是‘情’字,尤其,是权贵者的‘情’。更何况,我同殿下之间,连‘情’都不算。”
徐苓听完,却是一知半解,以为知微只是因身份低微而怀抱感伤。
知微又道:“或许,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所言。又或者,希望你永远不明白。”
徐苓听出她言语中哀伤,不免也觉惆怅。她帮知微收拾好行囊,然后陪她走到了室外,室外小监刚至,正要带知微离开,徐苓见此,不舍地看了眼知微,
知微只对她笑了笑,算是告别,之后便随小监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告诉徐苓,在宫中,所谓“情”都不可信,她们之间,所谓同火人的“情分”亦然。而她之前对徐苓种种“关照”“亲近”,又何尝不是利用。
只所幸,她依旧天真,不知道自己一场“病”的背后,是如何的阴谋,不知道,内寺那场火与她有何渊源,亦不知道,这与千里之外的西昆国战事有何关联。
小监领她到了英华殿前,德温与那日在太医司帐中侍奉李炤左右的宫人,俱已在殿门外等候。
他们彼此见过礼,互相客套问候后,小监便留下知微离开了。
那宫人见小监走远,便不再那么拘礼,对她和善笑道:“你便是知微吧,往日里,你常见的是白蔹,恐不认识我,我叫襄禾,比你年长半岁。”
“往后要有劳襄禾阿姊了。”知微又低身行了一礼,头微微低垂着。
襄禾不禁纳罕,本以为三殿下特意点名提调的宫人会有什么奇处,但从模样到举止,知微都不过寻常的宫人,若走在人群里,也难让人特意回头注目。
知微随襄禾去住处收拾了衣物,随后换上了英华殿宫女的宫衣,待白蔹帮她簪上了头上的花后,知微再看镜中自己,却觉得自己的模样变得陌生。
奚官女奴不准簪花,如今她到英华殿里来,算是升了品阶,便可簪花在发间,那一抹胭脂色,让她一身素净的宫衣好似也有了光彩,白蔹似有了装扮她的乐趣,一直在她的妆奁里翻找着什么,未能找到想要的,却不慎翻落了一个漆盒,盒子落地,掉落出一只光彩样式俱寻常的手镯。
白蔹一惊,赶忙捡起,可从桌上落下,它却是毫发无损,她又仔细检查一遍,却也不见有任何划痕损伤,这才松口气。
她递给知微,“阿姊,抱歉,是我笨手笨脚的……”
知微接过那手镯端详,自青然将这个手镯赠予她后,她便一直放在妆奁中,今日再见,它却没有了那日在日照下的光亮,黯淡,寻常,却好似格外坚固。
她宽慰道:“没事,是我没有收好,而且它也没有摔坏。”
听到知微如此说,白蔹便安下心了。
她没能在知微的妆奁中找到想要,便又去寻了自己的妆奁,然后从中找出一个方型的小盒,打开后,手指沾了沾盒中用紫草所制的油膏,准备涂在知微的唇上。
知微下意识向后退缩了一下,白蔹见她反应却只笑道:“你们奚官局啊,不准簪花罢了,怎么阿姊你也不学着化妆。”
“这样行举方便些……”知微道。
白蔹道:“阿姊你今日打扮一番后,三殿下见了定会更加欣喜。”
知微一怔,联想刚才一路所见宫人待她皆殷勤,而白苓此言亦有暗示,似她今日被三殿下破天荒点名提调来英华殿,预示着她并不只是一个侍奉茶水的宫人。
她未说话,就算说了,也没人信她当真能心如止水,毫不在意。
白蔹见她一直不言语,却以为她是有了怯意,宽慰她道:“你放心,三殿下向来为人和善。”
可白蔹说完,便自知这话说听起来不可信。因李炤常在宫中惹事,提及他时,必定有“性情古怪”、“不好相与”之类的评价。
她似为佐证自己所言,又急道:“自我来英华殿以来,还从未见过殿下发火。”
知微只淡淡道:“从未?那三殿下确实是个好脾气的人。”
她虽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可以做到不展露情绪的李炤更加难以捉摸。
白蔹又低声道:“不过,也从未见过殿下同谁亲近……总之,得知殿下特地向皇后殿下讨了人,点了阿姊的名,我们都感惊奇……想来,殿下待阿姊当真是不同的。”
说着,她言语里似又有了几分不知真假的艳羡,可知微始终未有丝毫动容。
待知微整装完毕,白蔹又拿了一个香囊递给她,“阿姊之前的香囊换成这个吧,殿下在不同季节喜欢不同的香,现下正是蘼芜的花季,里面是蘼芜香,待到了下个季节,该是茝兰了。”
知微先前香囊中如其他奚官女奴一样放的是硫磺,是为辟邪驱瘟之意,就算还放了别的花草,还是掩不掉它的熏涩气味。
她接下白蔹手中的香囊,然后系在了荷囊旁边,不用凑近,她也嗅到了香囊中阵阵草木香气,辛涩,却温和,芳香,却微苦。
知微随德温去见李炤,李炤在见到她时,不知是因才别过不久的尴尬,还是因她此时焕然一新的面容,有些怔怔地望着她。
李炤让叩首在地的知微起身,她谢过恩后,直起身,然后安静坐在他面前。
在两人沉默间,德温带着一应侍从皆退下了。
李炤这才发现室中只有他与知微两人,想到众人种种反应,不能说自己对这种误会全无预料,但还是笑着对知微道:“恐他们会错了意,我只是觉得,你在奚官局实在是屈才了。”
他虽有歉意,说出的话却又如此冠冕堂皇。
知微却并无从前低眉顺眼的附和,她抬眼看向他,一张因妆容显得姣美的面容,又因她冷淡的目光,更觉惊艳。
李炤望着那张面容,不禁自己也怀疑,开口要她来自己身边时,他究竟有没有别的所图。
知微道:“奴愧不敢当。”
她虽微微低头,姿态却不柔软,同她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说完,她又抬头嫣然一笑,那笑难分真假,有柔媚,却又婉佞,“奴今日起便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要奴如何,奴便如何。”
好似她面上的妆容,身上的新衣,她又戴上了一重面具,明知他不信,却还是要说这些造作伪言。
李炤觉得,她明明在笑,却比从前都更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