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灯下影(六) ..... ...
-
灯下影(六)
疼痛有一种麻痹作用,当它被习以为常,所有感知便也随之麻木。
李玄感觉自己此刻仿佛陷入了泥潭浑水之中,身体沉坠,气息窒闷,如同他往日常做的噩梦。
在噩梦里,他如鬼魂,飘游沉浮,隐身于暗色中旁观自己的肉身被一遍遍淹入井中,而每一次没入水中,他这一缕魂却同肉身一样陷入窒息的痛苦。他欲上前阻止,但却什么都摸不着,触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一次次的气索中濒临死亡。
梦魇惊醒的时分,李玄伸手,触到知微呼吸的温度。
他看见她睁开的眼睛,左眼中有一个浅淡的白色的斑点,污浊了她如墨黑照的眼睛,他的手触到她的颊,然后将手指覆在她那只受过伤的眼睛之上,她的眼皮微颤着合上,他却不许,又将她的眼睛睁开。
李玄前倾靠近,仔细看她眼中如团烟雾的白,他的额几乎要触到她,她身上的气息萦绕在他怀中。奚官局中时常熏烧药草,她也被其沁染,头发及衣衫间,皆有一丝辛涩的气息。
他依然揽着她,像因惧怕而伸手要攥紧什么一样紧拥她,他的声音,落在了她的鼻息上,“你的眼睛是如何受伤的?”
李玄从未问过她这个问题,只从一开始就发现她在黑夜里行动不如白日时敏捷,她极力克服,却无法躲过李玄在黑夜里反倒更明晰的视野。
知微答道:“在断魂崖中时受的伤。”
“伤你的人呢?”李玄问完,却又带笑轻蔑地道:“我忘了,除了你,他们都死了。”
他又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知微停顿了片刻后才答:“我用他伤我的匕首,刺进了他的眼睛,刀刃将他的头颅刺穿…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你害怕吗?”
“他死以前,害怕,他死以后,我为自己活下来而欣喜。”
知微的声音却未流露喜悦,冷漠麻木的眼神中,分明有一丝不忍的愧疚。
“你后悔了吗?”李玄贴向她的额,顺势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知微没有回答,她从不追溯过往,即便它们如刻印在自己身上,死了也要带着它们一起入土成灰,所以,她也从不自问是否后悔。
李玄并未追问她的回答,他还在忍痛,身体在微颤,却又一边在极力克制自己颤抖,他抱她的力度越来越大,仿若试图将她与自己如骨与血肉般嵌合。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虚弱下来,“我第一次杀人时……在杀她以前……心中俱是惶惧……可待她死后……却只有存活下来的快意。”
李玄在成为李玄以前,叫“阿回”,不因其他,只因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被藏在掖庭中的一处弃楼——回望阁中。
前朝时,掖庭没有掖庭狱,除了初入宫的宫人,还住着一些位分低微的妃嫔,而那回望阁曾是掖庭花园中的一处楼阁,原名为绛云阁,后因楼阁前的花园构造精巧,曲径繁多,来者穿廊引院间,常因迷失方向而步步回望,被改名为“回望阁”。
回望阁从外看不过二层的楼阁,却在地底隐藏了一层暗阁,李玄便长年居于其中,似是因为常年在暗室中生长,他的眼睛异于常人地在夜里发亮。
知微初见他时,他便眼眸如狸狌一般在黑夜凝望她。尽管凌弱,却试图杀她。而他的身旁,还躺着一副不知何时死又死了多久的尸骨。
后来,等知微将那副尸骨销毁后,她才从李玄口中得知,那副尸骨属于大恒皇宫中最后一个死去的燧国战俘,名为苏怀,于二十岁时没入大恒掖庭,被俘入玄冥宫以前,曾负责照料李玄的生母。
当年,燧国战俘入宫之后,接连离奇死亡,李玄的生母因入宫时还在襁褓而逃过一命,而苏怀在宫中记载里是因病而亡,但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留在了掖庭中,多年来,都在掖庭狱中做杂役。也是因此,李玄的生母有孕后,虽被关押在掖庭狱却得以安然度过十月怀胎,直到将李玄生下。
然而,在李玄那恍惚如梦的记忆里,苏怀曾不止一次试图杀他。她一边在白日里想办法觅食喂他,一边又在黑夜时尝试将他淹入回望阁外的井中,但每每或因惧怕,或因愧疚,都终放弃。只有一回,她终是下了狠心,却因井水逐渐枯竭,让李玄躲过了一死。
那之后,苏怀时常对着他不停哝哝念着什么,反反复复听来都是一样的话,李玄听不懂,因她所说的是燧国语,而她含糊不清的语句里,李玄只记得半句,后来他念给知微听,知微只听懂其中几字,意为“不死之身”。
直到李玄长到七岁时,在苏怀再次尝试杀了他以前,他却先一步杀了她。
他还记得第一次闻见血的腥气,第一次见到将死之人的惊惧,第一次知道,死人的肉身如何腐烂,如何化成一滩浑水,只剩骨骸。没有神明,亦没有鬼魅,尸体永恒冥寂,却又在销蚀。
后来,他重见天日,走出暗室,被取名玄,不再同名“回望阁”,而是“玄冥宫”,再后来,又被赐字“不回”替代他曾被唤作的“阿回”。“回”为邪曲,“不回”则为无邪,如诗中所言,“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他的过去已被抹去,但他不想忘记,他得记得那些痛苦,才会提醒他,他是如何活到今日。
因身体的疼痛,李玄反复陷入梦魇之中,回忆变成纠缠的惊惧,令他浑身战栗,直到闻见知微身上的气息,他才停下来。唇齿依然打颤,但身体已经平息,在这一遍遍的抚慰之中,他终入睡。
待他呼吸平顺,警觉与惊惶松懈,知微从他怀中轻轻挣脱。
她将室中灯点燃,为他的腿伤敷药。期间,他却是沉睡,似一无所察,已经有许多年,他都不曾如此入睡。他们都曾在死中逃生,惧怕死亡和惧怕本身,都已变成本能,所以警惕、多疑,所以比起软弱,宁愿残暴。
待她离开室中,已是夜半时分。
照旧路往殿外走时,无咎却出现,挡在前路途中,似已等她很久。
他藏于内寺新任住持的车马中回到宫中,李玄以他生病为由为他做了掩护,才未被宫中宦官发现,但自他归来,知微此时才第一次见到他。
“知微阿姊,有些许时日未见了。”
虽言语问候她,但无咎望她的神情中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戒备。
“有话不如直说。”
无咎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我不在的时候,殿下下令放了慈义的女儿,但慈义却死在了寺中大火,若慈义已无用处,殿下要杀她,又为何放了赵玉汝?”
知微只道:“灾祸难料,水火无情,慈义之死并不在计划,而她的女儿对殿下与此事关联一无所知,放了又有何关系?”
无咎冷笑一下,道:“我竟不知殿下是如此仁善之人。”
他又问道:“那慧音呢?难道也是死于意外?”
知微未答,只道:“她若是死于意外,或许她的双亲还可留一命。你该是明白的,否则你又为何甘愿入宫,做个阉人。”
她语气刻薄,似为故意激怒他。
无咎咬紧后槽牙,忍住怒意,道:“你又与我有何不同?”
知微未理应,继续往前走,径直掠过他。
无咎道:“你可知如今教主已收了她为义女,教中人人皆奉她如教中圣女,而你,却在此处,为了她能活下去,同我一起做殿下的手中刀。”
知微脚步顿下,转头看向无咎,却不接他的话,“教主除了命你辅佐殿下,当还让你来探我的忠心,对吗?”
她接着道:“上一回在清暑殿中,你故意不躲开贺洛图的那一掌,又故意假装受伤不起,便是想试我。”
无咎没有否认,“离开前,教主曾向我们下令,若你有不忠之行,便要我们杀了你。”
知微嗤笑道:“就凭你,杀不了我。凭贺洛图,也是异想天开。”
无咎却道:“可我如今在想,你忠心所向的是教主,还是殿下?”
他又道:“你与殿下相处十年多,比你在悬山教的时间还要长,殿下除了你,不尽信我们任何一人。今日状况,除了你,他谁都不准靠近;而内寺意外,你跟殿下二人更是瞒下教主…”
知微打断道:“你只管向教主禀报。要生要死,早不是我自己做的了主,而你我,不过仰人鼻息而活,忠与不忠,皆因头悬利剑,不得不从。”
无咎只一阵沉默,在知微离开以前,他交待道:“替换慧音的人已在内寺,是住持近侍,名清尘,每月月旦时她会随住持出宫讲经。”
待知微回到奚官局的寝舍,却见徐苓慌张地站在室外踱步,好似在看见她回来时才松一口气。
知微走近,问她:“你在等我?”
徐苓迎上去,点头后低声道:“阿姊你去了哪?我半夜起身,却不见你在旁边,等了好久你也未归,我一直担心会被小监发现。”
知微一愣,然后道:“别担心,大军胜归,还携了一批虏囚,今日才迟达,奚官局的长官们此刻应还在掖庭中忙碌,兴许过几日还会有新人来。”
徐苓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见知微并未回答她刚才的去向,便识趣地未再追问,只宫中早就下钥,她若去了远处,恐怕也是进不来的,便没再多想。
知微又问:“你等了我多久?”
徐苓看看天色,讪讪道:“恐有近一个时辰了,我也记不清了。”
说完,她又解释道:“也并非要刻意等阿姊,只我睡不着,便刚好偷溜出来走走,顺便就等了…”
知微见她神情,知道她是因为担忧而一直在等自己,不觉有些愣怔。
见她似有些出神,徐苓唤她道:“知微阿姊?”
知微摇摇头,意为自己无事,随后道:“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用等我。”
她的话语同从前一样疏离,语气却不再那么生硬,但徐苓还是以为自己此举令知微觉得搅扰,便歉意道:“抱歉,是我自己瞎担心了。”
知微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管是我也好,是别人也好,若私自外出真的被发现了,你应该只管装作沉睡,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会牵累你,被误以为你知情,更甚者,会认为你是协助的同谋。”
徐苓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知微没再说什么,先一步去开启室门,她动作轻巧,未发出一点声响,徐苓随她一起回到室中后,知微又轻声将门阖上。室中宫人都已沉睡,未受一点惊动。
两人并肩躺下,却俱是难眠,月光冷寂,透过窗槛,变为齐整的斜影。
这时,徐苓听见身旁的知微小声道:“今日……多谢你等我。”
说完,便见她转过身去,只留下如往日的背影。
徐苓后知后觉才听懂她的所谢,虽有些没头没尾的突兀,她却还是不禁嘴角弯了弯。心中念着,一个看似冷冰冰的人,原来也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