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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灯下影(五) ..... ...

  •   奈林中继续着骑射之后的步射竞比,因不时有人中鹄,而引呼声一片。

      那阵阵呼声,在奚官局的帐中也清晰可闻,徐苓刚才听过宫人受刑后,正因受惊有些愣怔,却又因那声音一惊,回过神来。

      这时帐帘却又被撩开,帐外是奚官局小监,她身后站着太医司的宦官,小监语气切切吩咐道:“你们几人速去太医司的帐中帮忙。”

      知微一行领命去了太医司的设帐处,才刚刚抵达,便看见帐外不远处有宦者抬着板與靠近,虽看不清板與上的人是谁,却听见他因痛一直呻吟。

      太医司帐外的宦官们见板與接近,俱低身跪地,知微见此,也拉着徐苓紧随其后。

      待那板與接近,知微余光瞥见那人的衣袍花纹,才确认了受伤之人是李炤。

      徐苓亦认出了来人,她有些惊讶,抬头一瞬看见李炤正狰狞喊痛,直到板與落地,他似才缓过气来,对一旁的郑太医道:“你确定未伤到骨头?实在疼痛难忍。”

      他言语表情夸张,似怕痛的孩童,让他身旁的近侍都忍俊不禁,其中一个宫人更是毫不忌讳地调侃道:“殿下您别喊了,要吓坏这里的宫人阿姊们了。”

      太医答道:“疼痛是因伤及了膝处,虽未伤及髌骨,但膝为筋之府,也是比其他地方的扭伤要疼些的。”

      说完便急忙吩咐一旁的人取药熬药。

      太医司帐中顿时忙碌起来,李炤的近侍在帐中用帷幔隔出一处单独的卧间,徐苓几人则帮着洒扫整理,之后又打水接水,烧水煮药,知微则领了命去清暑殿取来坐卧的寝具。

      待知微归来时,帐中已安静下来,只有帐外熬药的火炉发出声响,而徐苓一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帐中内被隔出的卧间里,也只剩李炤及德温二人,其余的宫人俱站在帐外候立。

      德温见到知微前来,便在帷幔外迎她,顺手接过她手中寝具。

      知微走进里间,见李炤正坐在地,为安置受伤的腿,而倾斜着靠在隐枕上,帐中药膏的味道浓郁,几乎刺鼻,想来已是敷过药了。

      李炤见到她,却一副觉得赧然羞愧的模样,“刚才让知微姑娘见笑了。”

      虽他这副表情真切,知微心中却并不相信,她只垂头道:“奴不敢,是奴婢们照料不周。”

      李炤未应,却道:“我以为今日你不在芳华园中当差。”

      知微道:“奚官局帐中人手不足,奴是临时被长官遣来帮忙的。”

      她的话中分明有隐瞒,今日宫宴,除却李炤受伤,并无其他意外发生,又能有什么让奚官局如此忙碌,但李炤即便听出,却并未追问。

      他便是如此的人,看似愚钝,却又事事明察,好似敏悟,却又处处表现卤钝。

      李炤问:“你怎不问我是如何知道你本不当直的?”

      知微却只冷冷答道:“殿下既说过对奴好奇、关心,想来知道奴的日程也并不是难事。”

      她这样直白地答,倒让李炤一时语噎,他抿一口茶,却又呛到,不住咳嗽起来。

      德温赶忙上前跪在李炤身旁,为他又斟一杯水,“殿下可还好。”

      李炤却一边轻咳一边笑起来,伸手对德温摆了摆,意为自己无事,见此,德温便又退下,这一退,便退到了帷幔之外。

      待咳嗽声止,李炤还是笑着道:“我以为知微姑娘会对我比从前好些,但好像反倒更冷淡了。”

      他笑着说此话,却无轻佻之意,只有虚实难辨的失落。

      知微复而跪地,“殿下恕罪,奴不敢。”

      李炤还是笑着,没有要责她的意思。

      知微在他示意后起身,却又听见他道:“不过,和从前不同,如今,你的疑心全写在你的脸上。”

      知微依旧低头,不露神色,“奴不明白殿下何意。”

      帷幔之内,只他们二人,此处,也只听得见李炤一人的声音。

      “你以为,我今日受伤,是我故意为之。”

      知微又要跪地,李炤却先一步道:“不必跪,今日在你离开这帐中以前,不论说了什么,你都不用请罪,我亦不会责罚你。”

      李炤既如此说,知微便又稳身坐定,直视看他。

      “所以殿下为何要故意受伤?”

      她似故意不加掩饰反问,语气是不通人情的淳直。

      李炤言语带笑,似真似假地答:“今日天气如此热,我是半点受不了的。若留在那,又是骑射,又是步射,还免不了要打一场马球。我骑技不精,恐还会遭父皇训斥,实在无心亦无力。”

      “只为如此,殿下就不担心万一真的伤到腿骨。”

      李炤却道:“是啊,我这是行险侥幸,是愚蠢之行。”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殿下如此自嘲,可能反倒一点也不愚蠢。”

      她话中之意,李炤故作无视,只放低声对她道:“那知微姑娘可要帮我保密,若传出去,这可是欺君。”

      他似笑非笑,语气里甚至还带几分不屑的嘲意,但凝视她的眼神却又认真。

      知微只道:“奴遵命。”

      待她离开,才刚刚走到帐外,却有宦者前来通报二殿下来了。

      知微避在一旁,跪在众人之后,与旁人一同跪地问安。

      李玄步伐稍缓,期间目光却瞥向知微,好似不经意间一望,便又倏然收回,随后抬步进到了帐中。

      德温上前殷切迎李玄,低身道:“奴见过二殿下。”

      李玄问道:“三殿下如何了?”

      德温答:“回殿下,三殿下刚刚喝过药后就睡下了,敷过药后止住些疼了。”

      听闻此,李玄便不打算继续叨扰,道:“那等宴会结束后,待回了英华殿,我再去看他好了。”

      离开前,又耐心嘱咐道:“虽未伤到腿骨,但筋伤缠绵难愈,务必让三殿下好好休养。”

      德温跪地恭送:“奴遵命。”

      李玄离开帐中,再看帐外,知微已经离开,除却太医司的侍从和李炤的近侍,便再无其他人。

      他再回到场中时,李愫已得胜归席,换下戎装,正坐在他身旁的座上。

      李玄归到座上,对李愫道:“恭喜皇姊,看起来,刚才那一局,皇姊当是大胜了。”

      李愫将手中茶盏放下,转头对李玄道:“听闻你也在骑射中夺得头筹,我也该恭喜你。”

      李玄只轻笑后道:“谁料想,今日运气极佳,偏偏叫我发现了隐靶所在。”

      “你的运气确实太好了些。”李愫也笑着道:“否则,不回你一向深藏简出,怎会在骑射场上一鸣惊人,出尽风头。”

      她声音低沉,若不靠近,便会被场上呼喝声淹没。

      “今日朔狄人在场,自是不能让人小觑。”

      说完,李玄又道:“皇姊识大体,不过几日便省悟了,知道和亲是国之大事,关系万民生息。”

      “你的夸赞,我是当不起的。”李愫道:“我不过惜命,既不能死,便只能苟活罢了。”

      李玄却道:“这话倒不像是你从前会说的。”

      他们各自话中有话,却谁都未深究。

      李玄和李愫自幼起就不亲近。李玄七岁时才离开掖庭,那时李愫因他身世的种种疑团,以及听闻他残肢形态可怖,便一直对他心生恐惧,等再长大些,她一心与太子相争,更无暇在意一个连骑马上马都困难的残腿的皇子。因而,两人之间,相处甚少,也难论有多少情谊。

      但记忆中,李玄虽性情温良,但寡言少语,亦不同谁有多亲近,就连待李炤,他的殷切里也有一丝疏离。而她对他的惧怕中,似也因为他身上笼罩的那层阴云一样的疏索。如今,那阴云好似终于散去,可她却依然看不清他,也依然惧怕他。

      李愫道:“如今我也难辨,不回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许,身在皇家,没有鸿图野心,才是奇怪吧。”

      说着,她又想起李炤。

      与李玄不同,李炤自出生便被寄予厚望,若他哪怕有一分的野心,也不会是如今境况,可他偏偏妄图在杀机重重的皇权之争中退匿其身。

      但若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野心勃勃,以命争博,那一个死人,远比一个活着而不争的人,安全得多。

      想到此,李愫便觉得,求生是远比求死艰难的一条路。

      李玄听她说完,只温然一笑,道:“你的性情向来同你的名字一样,朗然诚愫,守一存真,言语也是率真。有野心自不算什么奇事,只要心中怀有天下,自也算是有壮志野心。”

      他说起弯弯绕绕的虚辞,不敞露一毫真心。

      “不回。”李愫道,“若有一日,你的野心需要践踩在手足血肉之上时,你也不会有一丝犹豫吧。”

      她说着如此残忍的预期,神情却如往日烂漫。

      未等李玄回应,她又道:“将来,若我的骨殖得以回归故土,可否劳你帮我寻一处远离皇陵的净土,让我独一人安息土下。”

      她言语中暗藏诸多含义,李玄无法答,却又听她道:“你难道不觉得,生在皇家,分明是极其残忍的诅咒。”

      直到宫宴结束,回到了英华殿中,这句话依然让李玄迁思回虑。

      昏暗室中,帷幔层叠,直到那恍惚的月光也被笼在室外。

      一众人都被遣到院外,不准靠近。李玄此时终于无法再忍受腿上的疼痛,衣裤之下,那嶙峋的腿骨外包裹的轻薄的皮肉已磨成一片模糊的血,只差一点便会呈露出骨头。

      他跌躺在床榻上,在恍惚中,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他想起,初见知微时,她在那晦暗之中,只能凭声音判断他在何处。他一眼看出她难以适应暗色,即便她看起来毫无威胁,可恐惧还是让他手握残瓦挥向她。但她只凭声音,便在他袭向她以前捉住了他的手,夺走了他手中的器物。他痛恨自己无力抵抗的孱弱,但还是伏跪在地,连连求饶。

      他看清她有一张淡薄的面容,在看着自己时,却流露出怜惜,可后来,那怜惜慢慢消失,变成虚假的低微和平静。

      “知微。”李玄唤道。

      他的声音似乎因忍痛的虚弱而柔和了起来,知微循着声音走到他身边,跪在他身旁,如往日语气沉静地道:“奴在。”

      “你来了多久?”

      “半个时辰。”

      知微又开口道:“殿下今日所举是否有些冒险,如此一来,便陷于被动,不再能处晦观明。”

      “你放心,一次出格之举,只足以让父皇不再无视我,却不足以让人以为,我能取代谁。”李玄又道:“别忘了,我生在掖庭狱中,生长于楼阁暗室,身世蹊跷,还是天生残肢。”

      李玄欲坐起身,腿上的疼痛却如蚁虫缘树一般密麻地在他身上蔓延。他无力移动,只刚刚抬起身便又跌下,知微在旁伸手扶住他,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瞬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拢向自己。

      知微因一时失神而随李玄的动作一起跌俯在他身上,她刚要动,却又被李玄攥紧了手。

      他因痛什么也没说,知微也不再动作,只这样趴靠在他的身上。她闻见他身上浅淡的血腥,感到他明明滚热,落在她身上却觉得冰冷的呼吸。

      李玄想起来,在他得以见天日以前的许多夜晚,他与她便是这样依偎共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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