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灯下影(四) ..... ...

  •   灯下影(四)

      三月二十,南伐大军荣归皇城。连日的宫宴庆典之后,内寺火祸的阴霾也已散去,阖宫上下皆是喜气。

      今日,宫中再次为南伐大捷设宴,宴后,又于奈林中举行击鞠及骑射竞比。

      知微同徐苓一行四个宫人刚刚领了命来芳华园中当差,正行经过奈林。

      虽还未入夏,气温却反常地热了起来,仿若炎暑。

      此时日光正烈,林边设帷幔,贵人们皆坐下乘凉,其中锦衣华服的女子们皆是名门贵族家的女郎,而另一边黼衣方领的郎君们要么出身豪族要么身累功勋。

      帷幔围绕一圈的正中便是走马步射的场地,一边无树的沙地是击鞠赛场,另一边林中,则是在竞比骑射。

      徐苓是第一次来芳华园,不免对园中各种景象觉得好奇,听说奈林中有击鞠比赛,便不住地朝奈林中望去,恰巧她们所行的小路旁,隔着一排树后便是击鞠场。

      场中,徐苓只认出浮阳公主李愫,她一身骑装,身姿轻趫,手挥舞球杆利落,一瞬就夺走了朔狄使臣身前的马球,她未停顿,勒马便又追向球去,疾驰的马扬起沙地尘土,光照下如雾萦绕。

      看着这一景象,徐苓睖睁着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直到身后知微催促她,她才回过神来,赶忙追上前面的宫人,却不时还是朝击鞠赛场中望去。

      今日是浮阳公主自宴上意外后第一次现身。听闻,在被软禁芳华园几日后,她便似一夜转了心境,对皇帝之命,一应顺从,不但专心筹备婚事,还特意学起了朔狄语。因和亲期近,朔狄使臣又多次问起公主,皇帝才准她出席了今日宴会。

      知微一行转步走到了另一片林中,击鞠赛场中的景象便再瞧不清了,徐苓这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徐苓走在知微前面,背对着她轻声问道:“知微阿姊会骑马吗?”

      说完,徐苓又转过头来看向她,知微未答,只对她摇了摇头。

      徐苓自言自语似地道:“我生在南方,不仅没骑过马,也鲜少见马,早就听闻公主殿下擅骑射,没料想比我想得还要英姿神武,不似寻常女子…”

      说着,她声量便放低了去,知微只隐约听见“可惜”二字。

      这条路走到尽头便是奚官局今日设帐之处。

      今日本不是她们几人当直,可宫宴中途,小监却突然去了奚官局署,遣唤了她们几人前来,但并未解释缘由。

      帐中略显凌乱,现下却无人,既无当直的宫人,亦无病患。徐苓望了一眼知微,见知微并未像其他宫人那样露出讶色,便也未说什么,只依小监指示将帐中整理一番,之后,便候立在帐中,等待示下。

      小监离开之前,只冷冷道了句:“不准随意走动,不准交头接耳,违者严惩不息。”

      她们几人齐声应了声:“是”。

      小监离开后,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语。

      往日里,长官们虽也常交代她们要言行谨慎,但无一次似今日这样严肃,更未说过要严惩。

      宫人们在一起时,难免闲谈,但多无伤大雅。但近日里提的最多的,却是太子殿下,及他的伤病。

      自大军归来,宫中连日摆宴庆贺,可随军归皇城的太子却始终都未现身,期间太医频频进出东宫,只传出太子在战时受了伤。但南伐大捷,太子又在战中负伤,却未受到皇帝嘉奖,亦无对其伤病的关怀,宫中不免谣言四起。

      太子受伤的事,早就在宫人中有了流传,但当时所传的受伤原因,似另有隐情,而如今皇帝这样的态度,便算是佐证。宫人们不免猜测起太子究竟是如何负的伤才会是如今情境,之后各类真假难辨的言辞便愈传愈烈。

      今日当直的宫人们无端消失,或许便同太子的谣言有关。

      想到此,徐苓便不免冒了冷汗,她虽是谨慎言语的人,但私下里,同宫人们闲谈时,不免也因好奇会在旁听几句。

      她看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宫人们,知道她们当是同她有了一样的猜想,但只知微似往日一样面无表情。徐苓想起,早前在内寺筹备丧事时,落珠故意同她们二人提及太子,知微便反常表现了嫌恶,似从那时起就已对妄议太子之事如此谨慎,倒像未卜先知了一样。

      安静中,突从帐外传来抽鞭的噼啪声,但那声音闷钝,不似鞭子触地的清脆,宫人们只听声响,也能辨别鞭子是抽打在皮肉之上。

      一下又一下,抽鞭声毫无滞顿,明明可以辨出是三、四个鞭子一起在抽打,但每次落下的声响,却都几无落差。可除了鞭声,听不见一丝求救的哭喊,只那鞭声越来越沉闷拖沓,可想像是因鞭绳裹浸血肉。

      抽鞭之声每响一下,徐苓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入宫时日已久的宫人,无一幸免遭遇过刑罚,其中最常见的便是鞭刑。只因鞭刑不比杖刑,多是外伤,因而不易致死,却只几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痛不堪忍。受刑时,需被塞住口,裸露身躯,直至鞭挞伤剥肤体,求饶不能,求死不得。

      不知响了多少下,那鞭声才停。知微扶住在一旁身体微颤着几要倒地的徐苓,徐苓感谢地朝她摇摇头,意为自己无事。

      知微知道这是故意在她们可听见的地方施刑,意为示警,而也不难猜测,能在芳华园中为妄议太子而刑罚宫人的,只有高皇后。

      受罚的宫人们被掖庭狱的宦者接连抬走后,知微一行便被遣来打扫施刑后残留的痕迹。

      日光依然滚烈,无风的林间,鞭刑休止后,便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而地上残留的混杂着血迹的痕渍,在一遍遍冲刷洗净后,就渐消了痕迹,只剩一些零星的血渍清洗不净,远看,同林间点缀的锦簇鲜花,也无甚区别。

      不远处的奈林中传来阵阵惊呼,似骑射竞比中有人中鹄,随后又是阵阵勒马后的马鸣声。

      奈树林中,李玄骑在马上,他策马略过其余人,不同他们相争林中赏物,手中弓箭却对向远处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树。

      只靠近了才能看清,那棵树上系着一根红绳,而红绳隐在花丛草叶中,只在轻风起后,微微扬起。

      马仍在林间疾奔,箭矢一瞬离弦,直穿射中红绳正中,连带绳前枝叶皆折裂碎地。

      待他骑马从林中出来时,宦者已将他的箭矢及射中的红绳拿至皇帝李㬚面前,鼓声起,礼官高呼:“二殿下击中林中隐靶,拔得头筹。”

      席间人却似都恍惚一愣,以为是宦者口误,却见身穿胡服的李玄正骑在马上从林中走出,虽明眼可见他身体略向□□,几乎只靠单腿来驱使马匹,但举止敏捷毫不输旁人。

      因李玄有腿疾,皇帝早就免了他骑马步射等竞比事宜,上巳节临水会时,也因船只意外,他未能临场,而今日,他自请上场时,已令人意外,见他骑马自在,只当他私下苦心练习,却未料到,他能在骑射中拔得头筹。

      论起同他一起上场竞比的,多是功勋王孙中擅骑射之人,还有一些更曾在军中历练,纵使因避讳二殿下身份而未尽全力,但往年竞比时就鲜有人能击中林中隐靶,因其多藏于树丛之中,即便眼力过人的擅射之人,也难在疾驰的马上一击即中,而李玄身上的弓箭,细数便知,只少了呈在皇帝面前的那一支。

      遑论他人,就连谢昭仪也一时惊讶,心中只叹或许是李玄今日有运气。

      谢藜几因讶异而站起,却见李玄泰然行来,俐落下马后,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又惊又喜,笑着对李玄道:“之前听你说有在勤加练习骑射,没料想已进步如此神速,除了今日头筹之礼,朕还要赏你,要什么随你挑选。”

      李玄谢礼后起身,道:“今日是儿臣有运气罢了。”

      皇帝身旁的高皇后看向李玄,他语气谦逊,姿态却无卑亢,身旁或惊或疑的注目,也皆视若无睹。

      皇帝四子,她从未忌惮过的便是李玄,只因他天生腿疾,即便德才过人,但身有残肢,便注定与皇位无缘,也因此,她向来对他不甚关心。可今日仔细端详,却发现他与自己所记忆不同,已全然没有幼时的畏缩及胆怯,即便此时俛首帖耳,眼中却流露野心。

      李玄接着道:“儿臣一时倒想不到要什么,骑射竞比头筹之礼已足矣。”

      “朕既开口了,便不会收回。”皇帝说完,又道:“现下让你想要什么赏赐,恐你一时也没主意,朕允你日后随时可兑现这件赏,可好?”

      如此隆恩,即便是赏赐皇子也是纳罕。皇帝自然也感到高皇后因惊讶身体僵了一瞬,也因此,又故意对李玄道:“不管是什么,朕都先答应你。”

      李玄也不再推辞,又跪地谢恩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之后,其余中鹄之人也都一一领了赏,只有三皇子李炤迟迟未从林中归来,皇帝正要遣人去寻,却看见李炤正被人从林中抬出。他躺在板舆上,一身胡服沾满尘土,一只手半撑起身,另一只手扶抱着已渗血到鞋履上的右腿,因痛而连连嚎叫。

      德温几人赶忙上前接应,送李炤出林的禁军则跪地向皇帝禀报:“陛下,三殿下在林中不慎落了马,当是伤到了腿。”

      皇帝蹙了蹙眉,只冷眼看了眼因疼痛而呻吟的李炤。

      身旁的高皇后赶忙向旁吩咐道:“速召太医来。”

      宦者领了吩咐匆忙跑去太医司设帐的方向,其余侍从则同德温几人一齐将李炤抬到帷幔下。

      太医匆忙赶来后,先检查了李炤受伤之处,片刻后,向皇帝回禀。

      “回陛下,三殿下除去腿部外伤,还扭伤了足踝及膝处,但未伤及腿骨,只需用药休养,伤好以前最好不要站立行走。”

      听闻李炤伤得并不重,众人皆松了口气。

      李炤却依然喊痛,狰狞道:“郑太医,这疼痛可有法缓解?实在是难忍。”

      郑太医道:“我等会便拿来膏药给殿下敷上,可先缓解疼痛。”

      高皇后便对李炤侍从吩咐道:“你们先送三殿下去清暑殿中,之后太医去那里给他上药。”

      侍从们领命后,便要将李炤抬去清暑殿去。

      但似乎因晃动触碰到伤处,板舆每移动一下,李炤就哭嚎得更厉害,身旁的侍从也因他的呼喊而不知所措,颤颤巍巍抬着板舆,一时停,一时走,好半天都没移动几步。

      皇帝失了耐心,道:“瞧他这样,直接先送去太医司的帐中。”

      余下侍从领了命,又慌慌忙忙将李炤抬去另一方向,折腾一番后,场中才静下来。

      谢凝抬眼望了望李炤离开的方向,低声对谢藜道:“这三殿下是不是柔弱了点。”

      谢藜瞪她一眼,示意她说话要小心,谢凝耸耸肩,“我看陛下也颇不喜他。”

      见李玄回到了谢昭仪身旁,谢凝便收了声。

      谢昭仪殷切递给他茶水,又拿绢帕给他拭汗,悦色道:“今日你骑射竞比拔得头筹,母妃也为你高兴,你这几日都在练习骑射,那么辛苦,竟还每日都来我这里问安。”

      “向母妃问安本就是份内事。”说完,李玄还是那句:“今日不过运气而已。”

      谢凝在旁笑着道:“是殿下谦逊,听旁人道,骑射竞比中,无人夺得头礼也是常事。”

      李玄的目光却落在谢藜身上,道:“我早就听闻,阿藜和阿凝的阿翁曾以骑射闻名军中,都说谢将军膂力惊人,骑技精湛,若比骑射,几十年来,军中无人能敌,百步穿杨亦不在话下…只可惜,我没能亲睹其风采,亦无缘拜师将军。”

      谢藜微讶,未料到李玄会提及阿翁。

      她想起抱憾过世的阿翁便觉感伤,但李玄所言,又让她有一丝动容,她道:“我自幼受阿翁教诲学习骑射,也算是拜师阿翁,但我的骑技比起殿下今日,自叹弗如。”

      李玄怡然一笑,道:“既阿藜这么说了,我今日便少谦逊一回。”

      谢藜闻言也看着他笑起来,心中徜徉间,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躲避李玄的视线,有时他还未看向自己,她却先望向了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