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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灯下影(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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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端着熬好的药回到殿前时,李炤已不在花园中,而他的内侍德温正候等在殿外,知微猜想,他应当已在浮阳公主室中。
她未从正门而入,而是由西面阶穿行回到夹室中,她将药盛出,然后给受伤的宫人们喂下,她们受伤之处皆敷药包扎过,除了还有些受惊,已无大碍。
室外不知已安静了多久,既无摔砸声响,亦无刚才的哭声,死寂中,唯有烛火明灭不定。
待知微离开经过前殿时,看见屏扆之后的窗牖透出了灯光,里面似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主殿室中。
侍从皆退到室外,室中一应锋锐之物都被移出,亦包括各式杯盏器皿,凭几之上,只剩下一盏点燃的宫灯。
李炤坐在室中,与李愫相对,她身上衣物俱已换新,却未饰钿钗和耳珰,只怔怔地坐着。
虽见了李炤,却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是沉默以对,李炤也不催她回应,只陪她这样静坐室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愫开口道:“刚刚我的刀只差一点就能杀了那个朔狄人。”
她看着凭几之上的灯火,双目滞木,面无表情。
李炤道:“阿姊今日此举太过冒险了。”
李愫抬头看向李炤,面上冷冷一笑,“你所说的冒险是指什么?”
“阿姊当先顾全自己的安危。”
“若我今日杀了他,势必又会引起大恒与朔狄一战,边民苦战久矣,我是在拿他们的生命冒险——这才是你的意思吧。”
李愫又道:“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我的死,也没什么价值,父皇总还能寻来其他贵女替代我,而我的死却会牵累我母妃一族。”
沉默后,李炤道:“幼时,我最崇拜的人就是阿姊了。”
李愫微愣,但未言语。
李炤接着道:“阿姊总有一种韧性,好胜好强,从不自我菲薄,当年,尤还记得,虽阿姊是女子,却同太子殿下总是处处相争。太子读什么样的书,你也要读;太子练习骑马步射,你便也要学骑射;太子习刀,你便弃剑去学刀法。除却骑射你略逊色于他,其余竟皆是不输,恐还胜他几分,因而皇兄向来最讨厌你。”
当年,在李炤及李玄出生以前,后宫中除却太子及早殇的几个皇子,便无其他子嗣,皇帝本寄希望于李愫的出生,若她是皇子,便能以皇嗣相争威胁到高氏,可希望落空之后,他反倒迁怒于李愫及她的母妃,遂待李愫也并不亲近。
李愫闻言笑了笑,似回忆起年幼过往,然后接过话道:“我幼时不懂,父皇厌我并非是因我不能文武如男儿,只是因为我不是皇子。而那时,太子殿下常因读书、武功比不过我,而更遭父皇嫌恶、训斥,他也因此更加记恨我,到头来,我与他两两相争,不过是韩卢逐逡,两败俱伤。”
李炤道:“但待我从洛北山养病回来时,好像就很少再见阿姊骑射舞刀。”
“你也一样。”李愫似是话中有话,“自你回来,你便变得弱如扶病,拉不开弓,举不动刀,武不成就罢,读起书来似也总不开窍,还总贪玩逃学,惹出事端,最后父皇也渐渐冷落了你。”
李炤只笑着道:“我生性驽钝,并非良材,如此不堪大用,不怪父皇厌我。”
李愫却道:“从前流传于世的四神传说里,天上曾有四个太阳,即是太阳神的四子——玄冥、青阳、朱明和西皞四神,他们本在人间四方建古国,意为安定天下,可最后四神却相争相残,致使天下灾害不断,生灵涂炭,直到四古国灭,四日陨灭赤涅山下。再之后,新日在四神亡地重生,从此天上便只有一个太阳。太阳当只有一个,不可与人分辉,但若太阳不止一个,便会相争,直到多余的太阳陨灭,永不升起。”
她又道:“细想来,是如此残忍的故事。”
滞顿片刻后,李炤道:“不过我觉得,人这一生,是输是赢,是高高在上,还是落土为泥,又有何重要呢?”
李愫道:“可我想争,却处处受所桎梏,你可以争,却偏偏选择藏愚不争,这世间命运,好不公平。”
她站起身,转而面露冷意,对李炤道:“你来见我,就是说这些浮辞空论吗?叫我以大局为重,或叫我,苟且偷生。”
听见她这一番讥讽,李炤神色未变,只平静地道:“我来此只是想看看阿姊是否安好,还想同阿姊说说话。”
他又道:“我们许久未说过这样多的话了,上一次,还是我母妃病逝后不久。”
李炤提及梁贵妃,李愫面上的厉色便缓和了几分。
梁贵妃生病以前,待李愫亲厚,宛若亲生女儿,甚至有时比待李炤还要好。
李愫只记得梁贵妃不爱言笑,对李炤虽也不严苛,但却总觉有些疏离,甚至隐约中,有怨恨。可那时,李炤颇受父皇喜爱,出生后所受赠赐规制堪比太子,梁贵妃也因此宠冠后宫,所以李愫不能明白为何梁贵妃如此对待李炤,心中对他也生了怜惜,二人便也因此关系亲近。
再之后,梁贵妃在李炤去洛北山后便生了癔症,也渐失了圣宠,待再见到李炤时,似已不识他,所说的也多是病中谵语。
去岁,梁贵妃薨逝后不久,正逢宫中上巳临水会,李炤因言语冲撞惹怒了父皇,被罚在英华殿中禁足,他却偷偷去了瑶华殿中守灵。
李愫听闻,借故提早离开宴会去了瑶华殿中,李炤只一人跪在棺前,燃香,烧纸,神情木然,目露哀色,却一言不发,她便陪坐在他身旁,说起他们幼时的事。
那时过了许久,李炤才开口,他对李愫道:“我居然都已记不清母妃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了。她看我时,总一副愁容,只见到你时,才常有笑容。”
可梁贵妃患有癔症后,见到她也不再笑,只一遍遍唤她的小字“存真”,再后来,连她的名字也不再叫,只整日楞楞地望着窗外天上。
李炤见李愫神情,知道她也忆起了幼时往事。
他道:“阿姊,你远比母妃坚韧,她喜欢你,或也正因如此。”
李愫抬眼再看向他时,已潸然泪下。
李炤离开殿中时,却在殿外看到李玄刚至,他唤他道:“阿兄,你来了。”
李玄见到他,似不意外,“我见你装醉离开,便知道你是来此了。”
李炤未说什么,只笑了笑后道:“宫宴已结束了?”
“是,刚刚结束。”
李炤叹口气后道:“父皇要一直这样拘着皇姊吗?”
“父皇正在气头上,这几日恐怕是要一直如此了。”
李玄问道:“她现下可还好?”
李炤道:“她开始并不愿见我,我等了许久,见到她后,却只我说话,她在旁不发一言。但她情绪平稳许多,刚刚已唤了侍从说要睡下了。”
李玄看了眼殿外林列的禁军侍卫,后道:“那我就不叨扰她了,我们几人中,只你与她亲近些,既然见你都如此,怕是不会想见我的。”
李炤未说什么,两人便都坐上殿外肩與,在芳华园中一片暧昧光色里离开。
行经过奚官局及太医司所立之帐时,帐外宫人们正在收捡物品准备离开,见到两人车與后,便齐齐跪在地上恭送。
李炤转头看过去,知微也在其中,她跪在众人之后,头身最低。
刚刚在殿后园中,他故意说出她的眼疾,她虽应答如流,他却隐约感到她身上有不同以往的紧张,但那紧张并非被戳穿隐秘的慌张,而是,几乎流露杀意的警觉。
但她极擅掩藏情绪,那杀意只现一瞬,便被隐藏。
如此一个不露锋芒,行举也从不出格的人,只有那不见悲喜的冷漠与旁人格格不入。
他仿若在试图看清一个隐没在重重迷雾中的人,而他走进这迷雾之中,究竟是为冷眼窥探,还是为伸手救之,他亦无答案。
浮阳公主受伤之事,次日便传遍了宫中,只知她舞刀时不慎出了意外,虽受伤不重,但因受了惊吓,故而被特许在芳华园中休养,而公主身边的内侍宫人,却被调遣去了宫中各处,有几人还受了杖刑。
知微为受伤的宫人送过药回到奚官局时,却见青然站在局署门口,似在等她。
她本不想理应,但走到青然身旁时,还是停下步来。
青然望了眼身边往来宫人后,故意问道:“敢问是知微阿姊吗?”
知微见她如此,便配合她道:“是,姑娘寻我有何事?”
“那日那位殁了的宫人留有遗物,掖庭令叫我交给奚官局处置,那日匆忙,只记得了阿姊一人的名字,小监现下不在,只能劳阿姊帮我转交。”
知微顿了顿后,道:“你随我来吧。”
青然随她一同进到奚官局的院中,辗转绕了几条弯道,来到一处无人的旧院时,知微停下脚步后转身对青然道:“青然姑娘所为何事?”
青然道:“我知阿姊见我并不方便,但我今日要离开掖庭了,之后兴许难再见到阿姊。”
没等知微回应,青然又道:“那日阿姊为我家女郎行了沐尸礼,青然不知何以为报……先前我家女郎受伤时,求遍宫中,只阿姊一人肯帮忙,我已承了阿姊的救命之恩。”
不似那夜惊惶,也不似孟安死去那日的颓唐,此时的青然,似一夜长大,言语冷静沉稳,神态坚韧。
知微道:“我没有救下任何人,所以你无恩可报。”
青然摇头道:“孟安之死与阿姊无关,但她能在那夜活下来,是因为阿姊。”
说完,她拿出手中一物,是一副银制手镯,工艺并不精巧,色彩却奇异,暗处看是银色,光照下却流光溢彩,如光下水面波澜。
知微不解道:“这是?”
青然递向知微:“我母亲生前只为我留下这个手镯,也是我身上唯一只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便决定将它送给阿姊。”
知微没有收下,“这东西太过珍贵,我不能收。”
“我今日离开掖庭所去之处,不可再留下任何首饰,若不送给阿姊,它便只能被毁,而若是给了阿姊,也算是全了我报恩之心。”
灯下影(三)
青然坚持将那手镯放在知微手中,“这手镯意为,我始终欠阿姊一条命。”
知微虽收下,却道:“我救的人并不是你。”
“我曾是流民,在战乱之中,父母双亡,只身逃出后,一路流徙,乞讨为生…若不是孟安,我早就死了。”青然道:“阿姊既救过我的恩人,就如同救了我。”
青然又行了一礼,“今日一别,纵是再在宫中见到,恐怕也只能互相佯作是陌生人了,但阿姊于青然有恩,青然不会忘。”
说完,她便告辞离开了。
知微将手镯收起,在看到自己随身挂着的荷囊时,又想起了李炤送她的那个石头,她将石头从中取出,白日里看它,更是寻常,便是落在了地上,也不会被人注意捡起。
她手握石子片刻后又将手打开,不似昨夜,它并未燃起光亮。此时是朗朗白日,日光正烈,李炤说她从此当不会再怕夜路,或许它只会在夜里燃光。
但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奇物,不知它是否珍贵,亦不知它于李炤有何意义,更不知他为何偏偏送给她。
如今想来,那人仿若灯下暗影,明明在光亮之下,却又似潜隐于晦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