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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下影(二) ..... ...


  •   自那日交谈之后,知微已有数日未见过李炤。不过,奚官局偏僻,多数时候又只与宫人打交道,她本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他。

      她走到李炤身边,低身问礼,“奴见过三殿下。”

      李炤让她起身,随后问:“你怎在此?”

      还未等知微回答,他便有了答案:“是因有宫人受伤了吧?”

      知微未言语,只垂目低头默认。

      李炤又道:“我本想来看看皇姊,但她现下不愿见人,不知她如何了。”

      知微道:“公主吉人天相…应已无碍了。

      李炤丝毫不避忌她,说起小监缄口未提的宫宴之事。

      “自她得知要被父皇嫁到朔狄去,便一直闷闷不乐,在今夜宫宴以前,她本没什么异样,却在宴中,突然求请说要舞刀献艺,父皇以为她是想通了,便准了她,可舞刀中途,她却突然将刀挥向了朔狄使臣,好在她终是清醒,刀未落,便又收回了。

      “父皇惊怒,说她醉了酒,叫人将她扶下去,她却挥刀向前,不让人逼近。她对父皇说:‘臣女将要远行,想到不能在父皇膝前尽孝,想到在异乡时不免会因常念父母而哀叹无穷,便情绪难自已,还请父皇恕我今日所为’,说完,她便将刀丢掷,自行退下了。”

      知微闻此,不由得愣怔。

      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

      这两句出自蔡文姬的《悲愤诗》,前几句是:“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

      浮阳公主自比被匈奴掠去的弱妇人,因即便是公主和亲,又与此境况有何不同呢?

      李炤道:“皇姊因生母身体不好,幼时曾被交与我母妃抚养,我与她也算是一起长大,只我后来常居洛北山,便不常与她相见,就也疏远了,今时今日,她恐怕也不想听我那不痛不痒的劝慰,我身为男子,又如何能真的感同身受她的处境。”

      知微道:“想来,公主心中是非分明,只是即将远嫁,难免心怀感伤。”

      “生为皇家胤嗣,自幼便知,天下众生大过己身,皇姊亦是。”

      他虽如此说,知微却分明听出讥讽之意。

      李炤看向知微手中的药材,“只是牵累宫人们了。”

      说完,他抬头望向晴朗夜空中的明月,今日是三月十五,恰好是满月,只可惜,月是圆满,世间人事却总残缺。

      知微未见过这样的李炤,他面上虽还有笑,却目露哀伤,哀伤中又有忿恨。往日里,他虽好像喜怒皆形于色,但总觉只有三分真,不似此刻毫无遮掩。

      见他如此,知微不知为何,也没有请辞要走,只陪他一同望着月亮。

      清风摇起,水池荡漾,浮光跃金。

      李炤转头看向知微,“知微姑娘是在陪我吗?”

      她却也直目向他,“殿下一人在此,奴当在旁侍奉。”

      “我的近侍就在不远处,是我叫他们留我一人在此。”

      “那是奴叨扰殿下了,望殿下恕罪。”

      与往日不同,她一句一回,毫不慌张,好似这样的姿态才是她,从前所见的卑微、胆怯,都只是她的掩饰。

      “该是我扰你去煎药。”李炤道,“那我陪知微姑娘一起去膳堂好了。”

      知微低下头去,躬身道:“奴不敢当。”

      李炤道:“我也想在这散步,顺带消消酒气。”

      知微便未再说什么,只跟随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往膳堂的方向去。

      没走几步,李炤却停下来,转头对知微道:“劳知微姑娘走在我身旁,我不识路。”

      知微应声道“是”,随后上前了一步,与他相隔半臂的距离。

      走到近处,才可闻见他身上浅淡的酒气,以及宫中香的香气。木气之中参杂药香,气味醇和浓郁,已盖过了他身上往日可嗅的蘼芜香。

      还是春末,夜里依旧有凉气,却感到他身上温热,在身旁隐隐如香气流动。

      一路踏在月光上,待走入树木繁茂处,光渐零碎,四周渐漆黑,知微小心踏在道上,与李炤渐趋远,步子也慢了起来。

      这条道直通向前,没有岔路,不需要再指路,李炤便这样走在她身前,似在为她引路。

      他轻声道:“这一路无灯,入夜后便黑了些。”

      知微闻言,便紧步走上前了几步,道:“殿下恕罪,奴一时没注意,便落后了几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炤的声音难辨情绪,“只是发觉知微姑娘有些怕黑。”

      知微心中一怔,面上却似无常,“夜里漆黑,奴恐自己行端失误,故而要小心一些。”

      李炤却突然停下步来,身旁的知微也只得随他一同停在原地。

      他转过头来,看向知微,此处虽暗,但知微面朝月光,眼眸被清晰映照。

      李炤突兀问道:“知微姑娘可患过眼疾?”

      听闻此,知微浑身一瞬紧绷,她这才意识道,今夜在李炤身旁,竟不知不觉弛懈了起来,似只因为他流露了伤怀,便失去了对他的警觉。

      知微答道:“回殿下,奴幼时眼睛受过伤,但现下已无碍了。”

      李炤了然道:“果然,若不细看倒看不出,但你左眼的瞳孔不似另一只,泛着白色,似是患有目翳之症。”

      他又道:“但看你举止,却又不像受其困扰,只在夜里,你走得会慢一些,更谨慎些。”

      知微的手轻握成拳,指甲扣紧手心,面上却轻轻一笑,“奴幼时受伤便是在行夜路时,自那以后,便格外小心了。”

      “原来如此。”李炤继而又向前走,边走边道:“我以为这是知微姑娘的秘密,看此处无人,才想到问你。”

      “殿下观察细微,奴以为自己已不受其扰,当是瞧不出来的。”

      她还是带笑随意的语气,周身却萦绕紧张,不似刚才的松懈。

      李炤却又问:“你当时是如何受的伤?”

      知微道:“奴幼时惧犬,行夜路时,撞见了一只无人牵绳的恶犬,因惧怕,便拔腿就跑,可越如此,恶犬追得就越凶猛,慌忙中,奴又不小心摔倒了,倒下时磕到了路中枯枝,枯枝锋锐处戳伤了眼睛,一时血流不止,而血止后有一只眼睛便看不见了,好在之后父母不弃,舍财为我医治,也幸好伤得不算重,医治后便无大碍了,只偶尔惧强光,夜里看物也费劲些。”

      这自是谎话,但她面色自然,说起时也无停顿磕绊。

      树木渐疏,少了遮蔽,月光亦明亮起来。

      听她说完受伤的始末,李炤低声喃喃道:“那当是很痛吧。”

      知微只道:“奴已经不记得了。”

      前路尽头转过弯去就是膳堂了,李炤停下脚步,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了,我之后自行折返就好。”

      知微躬身行礼,“奴恭送殿下。”

      李炤却又没有移动步伐,仍停在原处,道:“想起来有个东西倒是适合送你。”

      知微起身,看见李炤从腰间蹀躞取下一物,是一块鹌鹑卵般大小的石头,中间有孔洞可穿绳,像是从类似串珠的首饰上取下的一颗。

      李炤将其递给知微,知微未接,只低身道:“这是殿下私物,奴不敢收受。”

      他却坚持给她,故意道:“你可是要拒绝我的赠赐?”

      知微闻此,只得伸手接下了。

      李炤道:“它看着寻常,平日不会有人在意,亦不会猜到是我给你的。”

      知微看向手中的石头,如随处可见的石子,灰青色的表面凹凸不平,既不奇异,亦无精工,因而更为纳闷李炤为何送她此物。

      李炤却伸手合上她的手,让她将那石子握紧。

      但他只轻轻挨过她的手后,便移开了,道:“你紧握这石头片刻后再打开手瞧瞧。”

      知微照他所言又等了片刻后才张开手,那本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石头,此刻正发出熠熠光亮。

      不似传闻中的隋候之珠,那光亮不是珠光玉泽;亦不似悬黎垂棘,是遇夜自发光芒;它似石中蓄火,光如火苗徐徐燃起,仿佛灯烛。

      知微望着手中如在燃烧的石头,其中光亮似火焰摇摆,却又无火的炽热灼烧,只在她手中,如盏灯,照临眼前四方上下。

      李炤又道:“你再握紧它片刻,它便会熄灭。”

      知微却道:“如此奇物,奴更不敢收了。”

      说完,便将那石子奉在手中,躬身递向李炤。

      李炤却不打算收回,“送出的东西,怎可能收回,世间多奇物,用得上时才算是珍贵。想来,这之后,知微姑娘当不会再怕夜路了。”

      言毕,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知微握住手,只片刻,那光亮便灭了,再打开手,又只是一块寻常无光的石头。

      犹豫后,知微将那石头收在了身上的荷囊中,如李炤所说,一颗寻常的石头,即便是被人看见,也不会有人把它当作奇物,即便被她这样的宫人随身携在身上,也没什么奇怪。

      可李炤,先前似还在试图洞察识破她,后一步,却莫名赠她如此的奇物。

      若谎话里有三分真实,虚伪里也有三分真心,便会教人难辨真假虚实。李炤待她便像是如此。

      可他若无目的,知微便觉自己仿若陷池之物,而他坐观池上,只冷眼旁看,她沦陷池中后,是生是死,如何生又如何死。

      而那些虚虚实实的善意,更像他偶发的怜悯。如在她陷入池中囹圄时,为她点一盏灯,引她脱困,观她求生。

      好在,她自幼便学会了,生存往往是践踏在死亡之上的,她绝不会折腰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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