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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下影(一) ..... ...

  •   灯下影(一)

      大恒人一向忌讳火祸,尤其还发生在宫中内寺,因此一时谣言迭起,都说火是天谴,因当朝有不德,才引神怒,而这“不德”又渐传成“国有奸佞”。

      国有奸佞,便是有了奸臣当道,如今朝中,若论当道,高氏一族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高皇后的兄长高巍为大司马兼镇北将军,其兄高延虽是闲官,但长女却嫁给了尚书令薛孟的长子,而薛孟是受先帝倚重的近臣,其妻家出自世家凌氏,凌氏的父亲生前为兖州刺史,凌氏的弟弟凌睿则娶了当朝长公主。因此,虽高太后已不在,但高家在朝中势力仍盘根错节。

      自皇帝李㬚亲政以来,越发冷落中宫,也常因琐事公然斥责高家氏族子弟,但每次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似剑拔弩张,却又无实际所为。

      直到前些时日,西昆国被朔狄入侵求援,大司马高巍多次上奏求请出战,最终皇帝却下旨不予援兵,并且还要与朔狄联姻。加上此时的谣言,朝中众臣难免有异想,故而私下都在观望,皇帝下一步会如何做。

      李玄坐在室中,室中如往日无灯,亦不点香,知微跪在下,向李玄禀告近日宫中情势,正说到宫中的传言。

      李玄听闻却面无颜色,只道:“不过是些传言,无足轻重。”

      知微道:“教主想知道殿下接下来会如何做?”

      “还未到时候。”

      李玄又道:“高巍于朔狄有威名,朔狄能退居漠北,还派使者求请联姻,便是因惧怕高巍,所以,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让教主稍安勿躁,先等太子随大军回到北阳城。”

      知道叩首应道:“是,奴遵命。”

      李玄未叫她起身,而是突然问道:“那日你在李炤院中似乎待了许久?”

      知微稍愣片刻,然后道:“回殿下,因当时所寻的宫人不在,故而在那多等了一会儿。”

      李玄却不问他们说了什么,只道:“李炤向来我行我素,不循常理,你与他相交,可觉得有异常之处?”

      知微一时缄默,似忖度了片刻,才道:“奴与三殿下相交不深,还未可知。”

      “是吗?”李玄冷哼一声后道:“可我看他对你分明与旁人不同。”

      他又道:“既然相交不深,他又对你饶有兴致,我不如送你到他身边去。”

      明明声音冷酷,却又有几分轻佻的戏弄,将李炤对她的在意比作兴致,似将她比作物,可供把玩,可被馈送。

      知微仍是面无表情,道:“奴悉听殿下命令,只不过…”

      “不过什么?”

      “奴以为留在奚官局中更能助力殿下。”

      “我倒好奇一件事。”李玄道:“上一次宫中大火是在十三年前,发生于承仁殿中李炤的居室,都说火势之大,几将半个殿室尽毁,比内寺的火祸还要凶猛,起火时,已是人定时分,李炤当在室中,但结果他却毫发无损。”

      知微不知他此言是何意,只请命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玄看着她,用难辨是戏弄还是认真的口吻道:“我好奇,若是再起一次火,这一回,他会不会死在大火中。”

      李玄看不见她的神情,却感觉她身体僵了一瞬。

      但她又好似并未因他的话惊惶,只道:“奴斗胆请殿下过些时日再行此事,内寺刚刚遭遇火祸,宫中戒备森严,此时放火过于冒险,并非良机。”

      她字字句句冷静沉着,似已仔细思量过如何达成此事。

      李玄只冷冷一哂,之后似笑非笑道:“那我便安待良机。”

      知微离开李玄处,回到奚官局时,却见局署外,几个当直的宫人正向掖庭的方向去。

      她拦下其中的徐苓,问道:“发生何事了?”

      徐苓慌忙中,才发现知微归来,忙拉过她道:“知微阿姊你见过青然了吗?就是那晚寻来的宫人。”

      知微摇头后问:“她出事了?”

      徐苓也摇头,道:“是那日那个受过杖刑的宫人……她殁了。”

      知微未再追问,便跟随徐苓几人一同去向了掖庭。

      还是在那日的那处院落,明明该是春景,院中却是萧条,虽地上草叶已被清扫,但庭中树木枝干却未生新叶,依旧光秃垂败,此时在白日里细看,才看出树干干枯有裂纹,还有树皮脱落,俨然都已是死树。

      走到室中,青然怔怔跪坐在地,她的身旁是被草垫裹卷的尸体,那草垫裹得潦草,未将孟安的面目遮住,只见她双目紧闭,面上颜色泛紫,嘴巴微张,脖颈上紫赤色的勒痕直至耳后发际,一头乌黑的头发,蜷曲伸长,沾着湿泥。

      室中并无尸味,孟安死了当也没多久,在一旁候等她们的掖庭局宦者却掩鼻不耐烦道:“快将她抬出去,尽快处置了。”

      在场宫人无不觉得感伤,孟安今日的下场,或许就是她们明日的终局。宫中女人,命如纸薄,更遑论区区宫人,人人可在身上践一脚,要杀要剐,也只能顺应从命,而若自裁,也是死无葬地的罪人。

      知微先动身,将榻上的麻布被拿起盖在了孟安的身上,将她露出的面容遮挡住。

      之后,徐苓与其余人协力同她一起将孟安的尸体抬起放置在竹架上,随后循规在掖庭里穿过窄路及后门,一路将尸体搬移到了奚官局中的停尸堂。

      本应将她的尸体放置在此处,待晚间,同宫中潲水弃物一同运出。尸体运出宫外后,焚烧后的骨灰会被洒进枯井埋藏,若是得些怜悯,七日内会去内寺里为她点灯烧香,算是为她安魂。

      其余宫人都先行离开了,只知微还留在堂中,徐苓刚刚走出停尸堂,见状又折返了回去。

      徐苓唤她,“知微阿姊,小监说将尸体放置在这就好了。”

      知微只道:“你先走吧。”

      徐苓却没有移动脚步,她见知微去拿陶罐灌了水,随后又取了块麻布,然后低身小心地拿开了刚才遮住孟安面目的麻布被。

      知微将麻布浸在水中,随后用湿布轻轻地擦拭孟安的脸,将她嘴边的唾液,面上的污泥,都一一擦净。

      徐苓这才知道,知微是要行沐尸礼,在孟安被火葬以前,为她洁净面容和躯体。

      她问道:“可有我能帮忙的吗?”

      知微知道徐苓既发问,是真心想要相助,便也没有推拒,道:“那劳你帮我去屋中拿来我妆奁中的木梳,然后将我箱笼中最底下的那件宫衣也拿来。”

      她又道:“你拿来后便走吧,若被发现了,也不会被牵连。”

      徐苓只道:“阿姊等我片刻,我就来。”

      待她取了木梳和宫衣回来时,知微正在清理孟安手上的污渍。孟安的双手紧紧握着,此时僵硬着无法被掰开,知微便清洗她露出在外的指节和指甲。

      徐苓将梳子放在知微身旁,然后取了另一块麻布,为孟安擦洗另一只手。

      知微见状道:“你不是很怕尸体吗?”

      徐苓道:“我是怕,但想到她同我在相当的年岁没入宫中,如今却惨死于此,无处申辩,亦无人在意她是为何而死,便想到,自己的命,也一样贱薄,看到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便不觉得怕了。”

      知微看了看徐苓,她低着头,手中动作轻柔仔细,说话的声音里有一丝被掩盖的哭腔。

      她未再言语,只继续行完这沐尸礼。

      尸体沐浴过后,知微为孟安换上了自己的那件宫衣,虽稍不合身,还有些陈旧,但衣服是洗净过的,亦被日光晒过,不是新衣,却也洁净。

      穿好宫衣后,知微又为孟安洗净的头发梳发,将头发梳得顺崭后,扯下一块干净的麻布当作绖带绑在她的发上。

      结束这一切之后,使用过的梳子、麻布都被放在孟安身旁,与她的尸身一起被麻布被遮裹。

      这期间,知微都一言未发。

      徐苓感怀她对孟安的恻隐之心,可却又微诧于她面上如往日无异的漠然,既无她设身联想到自己的同情,亦无悲悯的伤心。

      待将堂中清理过后,徐苓便随知微一起离开了。

      她们所做的自是瞒不过奚官局中的其他宫人,但大家都默契地并不声张,就连素与她们二人不睦的落珠也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佛寺中又行了葬仪,仪程比住持僧慧的简单许多,因寻不到尸骨,也只能空棺前烧了香点了灯,诵经七日后,便将灵牌移出宫外,供奉在了天宁寺中。

      内寺中的丧仪刚刚结束时,皇城中却又出了件疑案。西昆国穆王贺洛图于三日前失踪,最后有人见他,是在市南的乐律里,他当时正于酒楼中狎妓侑酒,而三日后,他的尸体却在环绕皇城的城河中被发现,尸体似被水浸了多日,尸首膨肿,皮肉褪落,已难辨面容,只从他衣着用物判断出其身份,又因尸体肿胀,也难辨致死因依,最后以悬案告终。

      是夜,芳华园中正设宴迎接朔狄使臣,舞榭歌楼,歌舞升平。

      知微在芳华园中奚官局的帐中当直,今日宴会并不算盛大,故而加上知微只有四人被派遣至此,在此处,可闻豪竹哀丝的乐歌,却丝毫看不见园中景况。

      旁边稍年幼的宫人倚在帐边偷打了个呵欠,忍不住叹一句:“不知还要多久宴会才歇停。”

      知微与其他宫人都未言语,只见帐外帷幄突被掀起,小监望了眼帐中,点了知微及另一个年岁较长的宫人,对她们两人道:“拿着药箱随我来。”

      她们两人离开帐中,随小监朝清暑殿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小监吩咐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可外传,知道了吗?”

      知微与另一宫人闻言后只齐声应道:“是。”

      还未进入殿中,便已听闻了器皿碎地的声响,随后又是一阵阵惊呼声,其中有人唤了声“公主”。

      知微几人未能见到那番惊乱,而是一行绕至夹室中,室中有几个衣着凌乱的宫人,手上和身上都有没有章法的刀伤,其中一人伤得重些,手臂上的血已渗透出包扎在外的麻布,此处只被派了一个太医来,正帮其诊疗伤口,知微等人在小监示意下赶忙前去帮忙,依照太医指令为其余宫人上药。

      这期间时不时,还能听闻旁边殿后室中的吵嚷声,再细听,又有凄楚哭声。

      待上好药,知微又领命去了膳厨熬药。

      这时外面已没了声音,刚才传出声响的室中未点灯,室外却站满了人,似在看守,而殿门外的禁军也被派遣进殿中,就站在殿中帷幄外及殿前庭中。

      去往膳厨的路经过殿后花园,此时有一人正伫立在园中池边,那人似感应到知微接近,远远地就转过了身来。

      溶溶月色照映之下,知微看清那人面容,正是李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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