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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佛前灯(十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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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灯(十八)
丧事已毕,待知微送徐苓回到宫人所在的寝院时,众人都在收拾衣物准备离开。
等到傍午,趁雨稍歇,小监便带她们匆忙离开了。
在行经过寺中浮屠塔时,知微抬头望了一眼,曀曀天色下,无光照耀的塔顶金刹亦黯淡,此刻无风,铎铃无声垂落,如灯灭般寂静。
晨时还是大雨倾盆,本以为雨稍停后还会再下,但待到了午后,天虽仍是暮云霭霭,却在那云层流动间,看到了点日照的光亮。
之后,浮云竟也渐散去,终是彩彻区明。
日光之下,芳木间鸟鸣喈喈,宫道积水攒流入沟渠,湿漉之处随日照而散去潮气,雨日的阴沉渐渐销歇。
知微同宫人们在小院庭中晾晒衣物,好难得等到的一个晴日,终能趁这日休憩,将积攒的衣服洗净晾干。
从深宫里的一处回到另一处,于不少人宫人而言,竟也觉得像归家。离开了几日,此时觉得这狭窄的小院万分惬意,譬如那榆钱树,刚刚好遮住烈日,又不会让此处显得阴暗,又譬如,这里虽偏僻,也不临近太一池水,却也免遭了那夜间的湿潮,况且在那礼佛念经的寺庙中,连句热闹话也不敢多说。
知微听着她们的抱怨,却从中听出来些自我告慰的意味。
她恍惚间,想起慧音,她们二人一样,自幼来这深宫中,只见过宫墙之上的苍穹,后来慧音因出家而离宫入寺,却因是宫籍的女奴,不得随意行动,只偶尔能随住持去义邑讲经。于她而言,寺中也好,宫中也好,都被高墙隔离,囚困其中。
知微想知道,什么时候起,慧音开始疑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效忠,又是什么时候起,她已决心在这囚牢里自我了结。
刚入宫时,知微曾养过一只鸱枭幼鸟。彼时正值五月五,每年皇帝都会设宴赐枭羹于朝臣,枭羹便是脍切鸱枭鸟的肉制成的醢。大恒视鸱枭鸟是不详的恶逆之鸟,这枭羹便寓意为——供祭鸱枭,辟除诸恶。
而知微是在御膳房外捡到了那只鸱枭幼鸟,它身上受了伤,已奄奄一息,知微便将它偷偷带回了住处。之后,她悉心照料它,省下食物分与它,又造了笼子安顿它,但等鸱枭鸟的伤养好,它却不肯再安分留在笼子中,总扑扇翅膀撞向笼边,后来百般尝试后也不见知微放它走,它便不再吃知微带给它的食物。
知微知道,它在以这种方式寻死,鸱枭鸟是擅捕猎的猛禽,怎可能甘愿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于是,她终是寻机放了它。
人也好,鸟也好,有时候宁愿死,也不愿被囚樊笼。
渐渐,院中人都散去,只剩了知微一人,她又在庭中站了会,才回到室中小憩。
她两日未眠,却还是辗转许久才入睡,睡时也不踏实,谁人进出,她皆知晓,而室外哪怕细微声响也不时令她惊醒。
却也做着断续的梦。
梦中,慈义和慧音的尸首整齐躺在居室的榻上,天清日白,室中却燃着灯烛,烛底缠绕接绳,裹浸灯油,顺着几案,缠绕过门窗直挨床榻。
待那灯烛燃烬,火顺绳蔓延,触油火焰燎起,将漆木几案燃烧,火势猛烈,一瞬间又吞没门窗床榻,居室外树木芳草,亦被卷入火中。
浓烟升腾,弥漫室中,火像水浪,将一切裹卷。
寺中钟鸣响起,节奏慌促,不似往日平和。
僧人一众赶往首座的居室外,火浪逼人连连后退,室前储水防火的铜缸里却没有足够的水,那时才发现,缸底不知何时有了裂缝,淋了一夜的雨水,皆从缝隙里流失。僧人们匆忙奔走,呼呵求助寺外禁军,宫中兵早就望见寺中浓烟,但一路赶至时,火势已难抵挡。
居室坍塌,庭院尽毁,一切已成灰烬。
知微从梦里醒来,睁眼看向窗外,此时已过了晚膳,天色刚刚暗下。
室外突传来惊呼:“内寺走水了——”
宫人们闻言皆跑到室外庭中,从院中可望见内寺方向乌烟滚滚,融在黄昏晚霞中,好似浮云翳日。
知微一人躺在榻上,又阖上眼,沉沉睡去。
之后几日,宫人们围在一起时,所论的都是昨夜内寺所遭的焚如之祸。
近十年里,除却昨日,宫中仅遇过两次火祸,一次是当年三殿下幸存的那次,还有一次是宫中无人的旧殿遭雷劈后起火,但没有一次,如内寺昨夜那样惨烈。
大火过后,内寺中受灾的院舍已成灰烬,其中骸骨无存,寺中僧人只首座慈义及其近侍慧音不寻人迹,遂只能以此确定亡者,而以火势推论,当是酉时左右起的火。
随后一一讯问了起火时在内寺中的僧人 ,以及当日午时后进出过寺中的人,因是近傍午才离开内寺,奚官局中的宫人也遭了审问,但皆无结果,虽留下种种疑问,却又无凭无证,案子只得草草了结。
据寺中僧人说,白日里,首座因前夜为住持守灵,正于室中休憩,早前便吩咐过不用晚膳,而寺中一应事宜都由西堂师父负责,加上那居室位于寺中偏僻处,故而火情被发现时,火势已烧至了庭院。
至于起火的缘由,只能猜测是使用烛火不慎所致,而火势之大,或又因为居室外树木繁多,火蔓后,势便难收。
说完火情,宫人间又论起那位首座,年长的宫人皆知,首座慈义曾是先皇妃嫔,但并不受宠,故而膝下也无儿女,后来出宫剃度修行,转而又回宫中成了内寺首座。
宫中人私下谈起这些贵人私事,多没有好听话,此时,奚官局中的宫人宦者们正论起在宫中的听闻,说起首座慈义如何在宫外魅惑先皇,又如何以再嫁之身入了宫中,最后又如何因色衰而失了圣宠,言语浮夸,仿佛亲眼所见。
知微避开这些闲谈,去了奚官局领了送药的差事。
她走在宫道中,巡视的宦者比往日要多,正在各殿前确认防火的铜缸是否蓄足了水。
行至英华殿前,知微却踌躇起来,她此行是给李炤身边的宫人送药,不免会再见到他。
那日她问李炤为何独独对她关心,明知这话冲犯,却还是说了,本以为会等来雷霆雨怒,又或是被讥嘲羞辱一番,但等了两日,却什么都没有。
她步入殿中,殿门内有宦者守门,见了她,只询她是做什么的,她拿出药,药上黄纸有太医司和奚官局签印,对其道:“奴是奚官局的,来此送药。”,那宦者也没说什么,便放了行。
她往里走,一路却都没碰见宫人,只得绕了一圈,寻到李炤居室后的后院中。
院外无人,院内似有声响传来,辨不清是否有李炤的声音。
知微站在院前,滞了片刻,却听见有人从院内朝自己走来。
德温见到知微似并不意外,“知微姑娘来了。”
知微低身行了一礼后道:“我是来送药的,劳内官叫一下白蔹姑娘。”
德温笑着道:“不巧了,白蔹姑娘暂不在此,但当是快回来了,知微姑娘不妨进来稍等一会儿。”
知微道:“我就不叨扰您了,我先将药放在此,待白蔹姑娘回来让她在黄纸上画押就好,我去过其他殿后,再折返回来取。”
德温却还是堆着一脸笑意,道:“不扰不扰,稍等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说完,便偏身让出前路来。
知微见此便不好再推拒,遂跟着他往院内走去。
走过蜿蜒的林中小道,又过小桥,待两侧树木渐低,眼前现出水池,池上架石桥,石桥另一边,李炤坐在四角方亭中,面前置着楸枰,正独自下棋。
知微欲却步,德温却在前领她继续朝前走,她只得跟上,过了石桥,行至了李炤身旁,到此,德温便悄然退下,池上亭中,只剩她与李炤二人。
她跪地问安,“奴见过三殿下。”
李炤仍目不转睛看着棋盘,扬了扬手,道:“起来吧。”
知微起身,正欲开口请辞,李炤却问道:“知微姑娘,会下棋吗?”
“回殿下,奴对围棋一窍不通。”
李炤抬头对她道:“无妨,你来坐我对面,执白子,我说落在哪,你便将棋子放在哪。”
知微只得从命,遂跪坐在他对面,她直身挺立,似不敢姿态有所怠慢。
李炤道:“你箕坐就好,不用一直跪着。”
知微愣了愣,道:“谢殿下恩。”
说完,她便应李炤言改了箕坐,腿却未向前伸,只轻屈在前。
随后,李炤接连指了棋盘上几处叫她落子,她照他所说,执了白子落下,而他自己执黑子紧跟,就这样了几个来回。
随后,他似在思考,手撑在下颏,眼望向棋盘,但顷刻后,目光却抬起,投向了知微。
“我给你的膏药你用过了吗?”
他语带关心,并不是质问。
但他未等知微回答,又道:“昨日内寺走水,我本以为你还在寺中,遣人问过才知寺中的奚官局宫人早前就已离开了,也是万幸。”
知微道:“多谢殿下关心,内寺遭此横祸,实在惨烈,奴听闻后,亦觉心惊,后又觉痛心。”
李炤却道:“可我瞧你不像惊魂甫定的样子。”
知微面露惶惑,“奴不明白殿下之意。”
李炤却只看着她,沉默一瞬后,道:“但我又觉得你心中感伤,并非假意。”
知微垂目道:“奴常去内寺中送药,与慈义师父也是相熟,才见过不久的人,却突横死,听闻噩耗,自是悲盈不已。”
“知微姑娘节哀,佛门人看生死如常,只望慈义师父涅槃,去往极乐。”
他这一句安慰,却好似无情无感的祝祷。
知微未言语,却听见他又道:“那日你问我,宫中宫人数千,我为何对你如此关切。”
闻此,知微复而又跪在地,叩首告罪道:“奴那日语言冒犯,伏乞殿下恕罪。”
“我没有要责你的意思。”李炤道。
知微抬起身,却仍跪在地,道:“奴谢殿下海涵。”
李炤接着道:“你问过之后,我也开始思量,为何是你。”
他站起身,却又背过身去,只望风下悠荡枝叶,池上泛泛波光。
“思来想去,恐是因为,我对你有许多好奇。”
知微怔怔看向他,没料想他会认真应答。
李炤接着问道:“你当年是因何没入掖庭?”
“奴曾是南梁边城一户商人家的家奴,太守投降,城中居民皆被俘,年不满十岁的均被带回了宫中。”
李炤似早就知情,“掖庭记录当年你的旧主全家逃离,只留下家中奴仆,但只你一人入了掖庭,而你的父母死在大军入城之后。”
知微道:“是。”
李炤转过身来,对她道,“我初见你时,你当时刚入宫中,年幼的宫人因历经过战事、掳掠,多畏葸胆怯,可不过九岁的你,遭遇了杖罚,眼中却无丝毫惧色,举手投足,虽卑微谨慎,却总觉有一丝难被驯服的傲气。或许你心有恐惧,却极善于伪饰,但一个普通商贾之家的家奴,又何以如此自若?”
知微没有言语,李炤又道:“多年后再见你,你还是如此,沉默寡言,隐忍沉静,不露声色。如水落入水,不引人注目,却悄然融入。我却好奇,这平静水下,是否另有波澜?”
知微道:“奴幼时便遭乡曲之难,失去双亲,虽心中惶惧,却知入宫后便要谨言慎行,柔弱啼哭无济,惟刚强不荏才能活下去。”
李炤却只笑了笑道,“知微姑娘身上的谜团可不止这些。”
他语气似戏谑,但神态却又有疏离。
又道:“刚才我叫你落子于盘,你分明犹豫了一瞬。”
李炤的笑意淡了,“因落子于那,便是满盘皆输,纵使我棋艺不精,也绝不会犯此缪错,但若你一窍不通,又缘何知道?”
知微又欲叩首,还未开口,却被李炤打断。
“我说了我不责你。”
知微解释道:“奴对下棋确实并非一窍不通,但也并不精通,故而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这自然可算你是自谦。”李炤道:“虽不知,宫学只教写字,授习礼仪,你是如何学会的下棋?”
言讫,他面上却又是笑容,又对知微道:“我好奇心重,疑问颇多,故而今后还要常常来向知微姑娘讨教。”
知微只垂头道:“奴婢不敢当。”
“知微。”他又唤她的名,“入宫以来你可出过宫?”
知微答:“奴不曾。”
“多年来,栖身宫中,不觉憋屈,也不觉怨怒吗?”
“奴绝无怨言。”
李炤停顿后,问:“你想出宫吗?”
知微默然,面露疑惑不解。
李炤却道:“真会有人甘愿不自由吗。”
知微还未言语,远处德温已穿桥而来,待他向李炤行了礼后,对知微道:“知微姑娘,白蔹归来了,正在院外等你。”
闻言,李炤对知微道:“你去吧。”
知微叩首,随后起身随德温离开。
李炤一直对向她的方向,却不知目光落在她两旁的萋萋芳草间,还是她身后的粼粼水波上,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桥另一头的林中小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