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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佛前灯(十七) ..... ...

  •   佛前灯(十七)

      僧人们抬棺出丧,向南经掖庭,又过永巷,然后向西而行,最后停在玄冥宫的千秋门后。

      千秋门内外皆有禁军守卫,待禁军领了随行中常侍传达的圣谕,便启了宫门。

      宫门外,负责护柩出城的天宁寺的车马已在,车前僧人皆披麻布衣候立。

      慈义朝宫门外探看去,一一扫过门外僧人的面孔,想仔细辨别是否有她的女儿,可自她女儿玉汝年幼时两人便分离,恐怕纵使相见也不相识。

      内寺的僧人被允抬棺出宫门,慈义为首,向前对天宁寺的首座双手合十,她们二人都曾是僧慧座下弟子,再见面时,斯人已逝,不免各自感伤。

      车旁立着幢幡,僧人们低诵着经咒,慈义一行将棺柩抬入备好的马车之中。

      棺柩沉重,十几个比丘尼一起合力才抬上马车,棺柩入车后,抬柩的比丘尼离开,慈义一人带着皇帝御赐的盖棺帛画入了车内。

      大恒人死后棺椁之上皆会披盖帛画,只是僧慧入了佛门,棺椁上的帛画,不再同凡尘人那样画天神镇魂,而是写着经文。

      马车的幕帘被放下,慈义将经文帛画披在棺上,然后跪在棺前,闭目默念了一遍《往生咒》。

      待她再睁眼,棺柩另一边却出现了两个比丘尼,其中一个比丘尼手中握着匕首,抵在身前比丘尼的脖间。

      慈义骇然,却又见那个被刀抵着的比丘尼僧帽被摘,落下未剃度的长发。

      算起来,她的女儿已是桃李年华,但眼前的女子身体消瘦,面色枯槁,全无这年岁该有的韶颜,而因慌乱无助抬起的手间亦布满伤痕。

      那女子惊慌地跪坐在那,望向慈义的神情也是惶恐,她似不知道眼前是何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掠至此处,又为何被刀刃相向。

      身后的人撩开她的长发,露出她脖间的一个红色的胎记,那胎记颇为显眼,远看像枚枯叶。

      慈义辨认出胎记,颤声喊道:“玉汝。”

      那女子脖间的刀刃却近了半寸,她身后的比丘尼冷冷道:“师父既见到人了,便该给她一条生路。”

      车外有人靠近,对车内道:“慈义师父,吴常侍询问可还有其他事宜?”

      慈义却未应答,而对面的刀刃则划破了那女子的脖间,女子因惊惧和疼痛欲呼声喊出,却被身后的人扼住了喉咙。

      慈义连忙开口对外答道:“无事了,我马上出来。”

      车外幕帘却突被撩开,慈义一惊,赶忙向眼前确认那女子是否无恙。

      可撩开幕帘的比丘尼却对车内这一幕视若无睹,她挡身在车边,对慈义道:“师父若不想下一次见到的是尸首,便不要再耍花招。”

      慈义心一沉,这些僧人的面孔,她在邑义中或宫外寺中常见,没料到早就是对方潜入其中的死士。

      她起身,随那比丘尼离开车中,离开前,转头不舍地又望了一眼。

      那女子已从这短暂对话中猜测到慈义或与自己有几分渊源,两两相望间,竟也泪目,她欲张口说什么,想问她是谁,却也知道自己此刻命悬一线,对方又分明受此胁迫,于是只能默然落泪。

      慈义离开车中,泪已落湿衣襟,雨随之而落,浇淋在她的衣衫上,将泪融成一团水渍。

      棺柩随车离开,幢幡扬起,喁喁诵经声随护柩的僧人一同远去,慈义再望了一眼已然消失的车身,才转过身进了千秋门内。

      宫门沉沉阖上,雨也渐大,慧音走到慈义身后,为她撑起伞。

      慈义走在宫道积雨中,口中念道:“一切众生命,如电如焰,如泡如影,如幻如梦…”

      她遣开慧音,独自回到居室中,天色阴暗,室中无灯,宛若黄昏,她褪去身上的僧衣,换上月青色襦裙,那是她剃度出家之前的衣服,随后,她朝主殿方向跪地叩首,口中念念,久久未起。

      待起身,她跪坐原地,道:“知微姑娘,看来,二殿下是不会来见我的。”

      知微从暗色中现身,她站在慈义身后,道:“慈义师父……不对,师父此时换衣,意为还俗,那我该唤您陈昭仪。”

      慈义只笑一声,道:“不过是个称呼,随知微姑娘好了。”

      知微却似有不忍,问道:“既然知道会有今日,师父那日又为何要提僧慧师父的遗物?”

      “看起来知微姑娘并不知道遗物是什么,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慈义又道:“但只有如此,二殿下才会让我的女儿活下去。”

      知微本不解,但看她如此笃定,便有了猜测,随后讶道:“师父已将那遗物送出了宫去?”

      思来想去,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慧音一人,她自入内寺起便帮李玄向宫外传递消息,她要送出的物件,几乎不会被疑。

      可她不解,悬山教的死士若叛离,非但自己不能活命,还会连累被挟持于教中的亲眷,因而无人会轻易犯险。

      想到此,知微便要离开室中去寻慧音。

      慈义却喊住她道:“知微姑娘,已经晚了。”

      话讫,她睁目吐出一口鲜血,那血透着暗色,在昏色里发黑。

      知微骇然道:“你服了毒?”

      慈义似呼吸紧迫,沉了口气后虚弱道:“僧慧师父身有顽疾,就算你们不杀她,她也不能活几年了,要她死…远不需要那么多的毒药。”

      知微跪坐在她身旁,扶住她几乎要倒下的身体。

      慈义看向她:“我虽不明白,二殿下为何一定要僧慧师父的命,但他既然要她死,那我也必死无疑。”

      她又吐一口血,随后似窒息一般,脖颈青筋狰狞,面红耳赤,鼓睛暴眼。

      在闭眼前,她哑声吐出一句道:“只要玉汝活着,就会有人帮殿下保守那个秘密。”

      慈义已没了气息,知微将她睁着的眼合上,然后将她的尸体掩在草席之下。

      她离开室中,慧音却已等在室外。

      室外雨依然滂沱,慧音手中未持伞具,见到知微后,便淋雨跪在地上,随后对她一拜。

      “慧音感谢知微阿姊多年的照料。”

      知微走近,将手中的伞遮在慧音的身上,她道:“你知道你会有何下场。”

      她向来冷漠,此时却可从她面上看到一丝怆然。

      慧音仍跪在地上,“知道。”

      “为什么?”知微不解。

      “我自幼入宫,早就忘记了阿爹阿娘的模样,是师父待我如母,哪怕在我感染时疫时,都亲自彻夜照料我…”

      慧音说着已泣如雨下。

      知微问道:“不惜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慧音道:“若不是师父,我早就病死了,若我死了,我父母一样不能活命。我欠师父一条命,而我的命,微贱如草芥,若能救一人,又有何不可?”

      “那遗物究竟是什么?你又送去了哪?”

      慧音却只道:“殿下不会追查遗物的去向。”

      说完,她又对知微道:“我知你自入宫起,就一直伴殿下左右,是殿下最为…不…是殿下唯一信赖之人…但阿姊你效忠殿下,究竟是为悬山教,为救家人,还是为殿下?”

      知微却道:“效忠殿下也好,效忠悬山教也罢,又或者只是为家人,又有何区别?”

      都不过是刀悬于顶,命不由己的日子。

      慧音却只一笑,道:“阿姊,你杀了我吧,让我同师父死在一起。”

      她拿出匕首,递向知微:“教中规矩,若有人叛离,便要被剜目割舌,不留尸骨。”

      殿外风雨交作,而李玄正跪在殿中佛前。

      他的双手覆在拜垫上,额触在两手之间,随后手心翻转朝上,又复而覆下,跪拜之后,他站起身,又对向佛前躬身双手合十,行举一丝不苟,颇为虔诚。

      谢藜在他身后,随他一同跪拜,两人起身后,又一同望向佛像金身。

      片刻后,有宦者躬身入殿内,道:“殿下,车與已至寺门前。”

      李玄对谢藜道:“这雨一时不停,你便坐我的车先回吧,晚一些他们再来接我。”

      谢藜刚要推拒,李玄却道:“你这么久未回,姑母会担心的。”

      他故意以此为借口,好让谢藜不能拒绝,也似让她不为受此恩惠而觉为难。

      谢藜只得道:“多谢殿下。”

      李玄笑着道:“反正我来此,本也就是为寻你的。”

      谢藜又愣怔一下,但他这一句却好似玩笑话地带过。

      他又道:“劳你转告母妃,今日晚些我还会去一趟莲芷殿。”

      谢藜应下,随后便随宦者离开了。

      李玄还留在殿中,待谢藜的身影远去后,他才踱步到殿门处。

      殿门外,知微撑伞出现,对李玄低身行礼后道:“奴侍奉殿下回禅房中。”

      李玄未言语,只朝外走,知微则为他撑着伞随行在他身后。

      一路雨淌如溪流,一遍遍冲刷着寺中小道的泥垢与落地残叶。

      回到禅房中,知微跪地,道:“殿下,慈义和慧音都已身亡,奴已掩盖了痕迹。”

      听见慧音的名字,李玄惊疑看向知微,但他没有问及慧音,“慈义死前说了什么?”

      知微道:“慈义说,只要她的女儿活着,就会有人帮殿下保守那个秘密。”

      李玄依然看着知微,似在探究,那目光锋锐,又藏杀意。

      他已经猜到了缘由,道:“慧音背叛了我,送走了遗物。”

      知微道:“她不肯说遗物去了哪,也不肯说遗物是什么。”

      李玄却冷冷一哂,道:“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就只为救一个无亲无故的人。”

      他走向知微,然后坐在知微身前。

      知微淋过雨,衣衫半湿,却未沾染一滴血迹,可靠近她,又能闻见血腥膻气。

      “慧音死前说了什么?”

      知微掩下慧音其他的话,垂目道:“她只求一死。”

      随后,又恳求道:“奴知慧音罪该万死,但还请求殿下留她全尸。”

      李玄未应,却问:“你不好奇她们为何而死吗?”

      知微却没有答,李玄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

      她看着李玄道:“奴自入宫起,命便是殿下的,生杀予夺皆握在殿下之手。”

      李玄松开手,道:“知微。”

      “奴在。”

      李玄站起身,并不看她,只望向紧闭的窗门,“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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