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佛前灯(十六) ..... ...

  •   佛前灯(十六)

      徐苓醒来时,卯时将近,她睁眼后侧身,看见知微正坐在她身旁。

      知微道:“你的烧已退了,小监准你再多休息半日。”

      徐苓坐起身,然后看向窗外。天色还暗,雨下一夜未停,此时仍可闻淅沥的雨声,室中门窗不严实,渗入了风雨,弥漫着湿土的腥气。

      她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被衾,猜测是知微拿来的,便谢道:“多谢阿姊昨夜的照料。”

      知微只道:“昨夜法堂中只有首座师父守灵,也没太多事可做。”

      徐苓问:“今日该出丧了吗?”

      知微倒了杯水递给她,然后答道:“是,住持的棺柩将于辰时出宫,今日我们就可以离开内寺了。”

      “我这一病,反倒偷了两日的懒。”徐苓又问:“阿姊你不用随行出丧吗?”

      知微道:“出丧只准寺中僧人随行,除此外,陛下还派了几个内官来。”

      徐苓了然,“也是,棺柩要抬到千秋门去,那可就出了后宫的宫门,怕还不是我们去得了的。”

      她说完又问知微现在是什么时辰。

      此时,寺中钟鼎鸣起,待钟声消弥,知微道:“刚刚卯时了。”

      徐苓道:“那阿姊快去歇息吧。”

      “你的药还在熬着,等你喝过药,我便走。”

      知微又道:“你别觉得歉疚,是小监嘱咐我来照看你。”

      徐苓见她这么说,便道:“那麻烦阿姊了。”

      知微见时间差不多,便去往僧厨端药,雨此时不大,她未带伞具,绕行在寺中可遮雨的廊道中,但行到半途,却被一个宫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言辞倒是客气,只是语气冷冰,“前路不便,劳姑娘换条道走。”

      知微惯有眼色,并未多问,只道了声:“是”。

      折身离开前,她的目光瞥向前处,看见李玄正站在前方廊道中,但他不是一人,身旁还站着谢藜。

      两人正在说话,李玄言笑晏晏间,目光一瞬转向了知微,但只轻轻掠过,未有停留。

      之后,李玄又抬眼,看向她低身离去的背影,一旁的谢藜见他突然心不在焉,也朝他目光所在的方向探去,可知微的身影已没入转角,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李玄转过头来,对谢藜道:“我看这天,雨不像会停,兴许还会再大起来。”

      好似刚才那一瞬失神望去,只是在瞧天色。

      谢藜并未多想,只道:“这雨也算是应景了。”

      她又道:“前几日虽来给师父吊唁过,但今日出丧前,总觉得当再来看看师父。”

      李玄道:“昨日翻船,我还担心你受了惊,今日见你当是无碍了。”

      谢藜顿了顿,道:“殿下是特来寺中寻我的吗?”

      “我担心母妃和你们受了惊,今日一早便去了母妃那,但却未见到你,母妃说你来了内寺…”李玄滞了片刻后又道:“我想今日僧慧师父出丧,我顺路来看看也好。”

      谢藜自然知道,所谓“顺路”不是实情,但他似不会说假话,找起借口也磕磕绊绊,可他如此不但丝毫不让谢藜觉得讨厌,还让她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道:“我知道昨日是因殿下及时拉住了我,我才没能落入水中,但也因此,才害殿下落了水…”

      李玄却打断她:“只是沾了些冷水,早就无碍了,只是父皇大怒,太医们又不放心,昨日非将我留在清暑殿中,根本是小题大做。”

      他态度蔼然,言语带笑,好似在安抚她的一腔歉疚。

      “你看我现在当真无碍,万不要挂记在心了。”

      谢藜真心道:“殿下无碍了就好。”

      李玄笑了笑,带着她又往廊道前走,然后停在廊边一棵檍树下。

      那树同廊道旁其他的树的品种皆不同,但观其木根枝叶,也只是寻常,却被与其他的树都隔开,独立在此,身前还立了一个小的石碑,碑上刻着“菩提树”三字。

      李玄道:“你可听说过,内寺为何建在此处?这里虽离芳华园很近,算是背倚山景的绝佳宝地,但它却又与后宫相挨,并不独成一处,也因此,才不得宫外人入内。”

      谢藜答道:“我听闻,这里本为闲置的宫殿,却因有佛神显现,才被陛下选为内寺所在。”

      “是,这处旧殿,是先太后常居的地方,因离芳华园近,树木繁多,风景独好,夏日时除却清暑殿,这里也最宜避暑。”

      李玄接着道:“这里原先也有一棵檍树,但不是眼前的这一棵。那棵树长得茂盛,明明不是古树,却比宫墙还要高出许多,即便在宫中园林,也是少见的乔木。宫人们听说后,便常常来此树下瞻拜、供奉。

      “在宫中,诸如此类的事也常见,但这树实在是太高,偶有树枝掉落还会砸到经过的人,又因它的盛名,总有宫人们拥挤在此瞻拜,还曾有人爬到树上,险些掉下,遂便要将这树砍伐了。

      “可是,树被砍下的那日,天色突变,风雨大作,可待雨过天晴后,日照之下,那树原来所在的地方,却发出好似佛身的金光……”

      谢藜听到此处,问道:“是因为如此,才选择在这里建了内寺,也重新在此栽种了一棵檍树?”

      李玄点头道:“是,因如此,内寺才建在这,只是可惜,这重新栽种的檍树却并未长成从前那样奇异。”

      他又道:“但或许内寺中已有了真佛的金身,又何须一棵树来显灵。”

      谢藜道:“佛现神光于宫中,倒真是奇妙神异的故事。”

      李玄笑着问道:“你不信?”

      谢藜一愣,然后有些虚心地道:“内寺自是有真神佛,虽未亲眼所见,但怎敢不信。”

      李玄却道:“我是一点也不信的。”

      谢藜心中诧异,但见他神情依然和煦,话语却露机锋。

      他道:“也许,因无神,才会有神。”

      谢藜一时不解。

      李玄接着道:“也许世上本无神,但若信众多了,无神也被人赋予了神力,无神便也变成了有神。”

      谢藜脱口问出:“殿下不信佛?”

      说完却觉得自己所言唐突,且此刻正在宫中内寺,更是不合时宜。

      随即又道:“殿下恕罪,我言语唐突…”

      李玄却笑着摆了摆手,意为并不介意她的言语。

      他道:“比起神佛,我更信人。有信众,神才叫神,佛才被尊为佛,若没有人,神佛不过冰冷的造像,寺庙不过华丽的殿室,经书不过是无用的闲文虚辞。”

      谢藜看见李玄的神情一瞬冰冷,但又如同错觉一般,他下一刻又是怡然一笑。

      “我不过说些诳语,你务必帮我保密,这话若传出去,恐怕真是僭越之罪。”

      谢藜闻言,有些替他担忧,赶忙看了看周围,刚刚还在旁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下了,在这廊中树下,只他们二人,这话当真是只说给她听了。

      李玄对谢藜道:“我刚交待他去为我们寻伞来,我来时雨几乎快停了,故而未带伞具,我瞧你也一样。”

      谢藜却突然道:“其实,我也并不全信神佛。”

      李玄似有些惊讶,只等她接着说。

      “幼时,我阿翁曾偶遇一个方士,都说他身附神灵,算命极准,便重金于他,卜问了许多未来之事,方士所言无非是常人爱听的吉利富贵,我阿父及阿翁却皆深信不疑…但后来…阿翁过世,阿父仕途不顺,当年所算之事,无一成真,我便开始疑问,世上是否真的有神?

      “我参读佛经,曾试图寻到答案,但后来,虽被佛经中微言大义的妙谛所折服,但在寺庙中,跪在佛像下,心中却总迷惘,不知自己瞻拜的到底是什么。”

      她又道:“殿下所言,似也算解了一些我心中所惑。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将今日的话外传。”

      李玄莞尔而笑,看向她道:“那这算是我同阿藜之间的秘密。”

      谢藜闻言一怔,但李玄已转过身,往廊外行去。

      待走到廊道的入口,雨突然大了起来。

      落雨如银索,砸到树上,树身晃动,枝叶掉落。雨势不减,风也随之而来,雨顷刻间便淋湿了李玄两人的衣衫。

      恰好,刚才被遣去寻雨具的宫人也已归来,而随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知微。

      她们未来得及行礼,李炤已摆手示意不必,随后对那宫人道:“给谢娘子遮雨。”

      那宫人赶忙走到谢藜身旁为她打伞,而知微则为李玄撑伞。

      李玄抬眼,看见知微的衣衫已湿了大半,她向他行了一礼后道:“殿下,此时雨大,寺中特备了禅房,二位可休憩片刻后再走。”

      闻言,李玄对谢藜道:“阿藜,不如我们等雨小了后再走也不迟。”

      谢藜想到李玄昨日落水,刚才又淋了雨,休息片刻后再走也好,便点头应下。

      随后,知微便领他们去往禅房。

      两人各一间禅房,在室前便分开了,李玄所携的宫人去了谢藜室中侍奉,而知微则随他入了室中。

      室门刚刚阖上,知微便被李玄握住手臂,拉近到他身前。

      知微未料及,向前倾倒了一下,才又站稳。

      李玄仍未松手,看向她的手臂道:“你的伤如何了?”

      知微一顿后答道:“回殿下,用过药后已无大碍了。”

      李玄却道:“你昨日本可以不受那一刀的。”

      他凝视向她,她却始终低头。

      “是奴一时冲动,行举莽撞,但好在之后一切顺利。”

      李玄松开她的手,突兀问道:“李炤送了什么药给你?”

      知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目中漠然,却似不容她躲避。

      “烫伤用的膏药。”她莫名说了谎。

      李玄道:“若为这个,为何等到昨日才送?”

      “兴许因为昨日撞见了奴,才想起来。”

      李玄并不信她,却未追问,只道:“他似乎对你颇为关心。”

      闻言,知微愕然跪地,道:“殿下恕罪。”

      李玄却只看着她,然后问道:“你来见我,是寺中有何变故?”

      知微道:“回殿下,慈义求见。她让我转告殿下,她有一件僧慧师父的遗物与殿下有关。”

      李玄顿然间脸色一变,问道:“她明言要见的是我?”

      知微答道:“是。”

      闻言,李玄却未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沉声道:“杀了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