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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佛前灯(十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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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灯(十三)
知微跪坐在李玄身前,他们静坐此处,在等赴约的人前来。
此时,李玄身后传来三声声响,声音沉闷,是从地面之下而来。
知微绕过李玄身后的屏风,撩起帷幕,背后是一个狭窄的隔间,似是一个下棋的小室,里面只放置了一个楸枰。
知微将楸枰移开后,却现出一个面朝天花的正方暗门。
她从身上拿出铜钥,将门上的铜锁打开。
门下是木阶,从木阶走上一行人,是被无咎引路来的穆王贺洛图及他的贴身侍从那罗。
贺洛图眉眼深邃,身形高大,是显然不同于大恒人的外貌,他去年及冠,已来大恒两年,虽为质子,却因八面圆通,人情练达,在北阳城中有不少知交,其中多为朝中大臣,或皇室宗亲,与其亲近之人,论起他来,总说他性情率真豁朗,但又贪欢逐乐,不务正业。
知微引贺洛图走到帷幕前,他在见到李玄后,面露惊讶,随后低身道:“见过二殿下。”
“穆王殿下多礼。”
贺洛图起身,环视周围,见此处昏暗无灯,只有窗外映入的一点光亮,而门窗俱闭,室外的什么声响都听不见,室中除了李玄,只有一个宫人。
他又道:“没想到这芳华园中竟有暗道能从奈林直穿来清暑殿中。”
李玄道:“这暗道是前朝哀帝所造,因他曾在芳华园中遇刺,便造了这暗道通向奈林及奈林地下的宫殿。在当年大恒军队攻破北阳城,进入玄冥宫时,哀帝正于地下宫殿中与姬妾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几月以来的军报皆堆积在旁,一下也未曾打开。后来先皇将地下宫殿毁灭封禁,通道的暗门也皆被毁坏,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可二殿下不但可入内,还可带我在其中随意走动。”
贺洛图按捺下心中的其他疑问,直问起今日会面的目的:“我今日会赴二殿下的约,是因为二殿下声称能助我如愿离开北阳城。”
李玄道:“是。”
他不解问道:“不知殿下有何计划?”
李玄看向知微后道:“今日,她会带你入内寺。待到明日,内寺住持的棺椁将离开玄冥宫,出城林葬,你便可随之一起离开。”
北阳城守卫森严,出入皆需过所,而自贺洛图求请皇帝要回西昆国被拒后,他的府邸外就多出了许多禁军暗卫,出入行动皆受监视,想要离开北阳城实在艰难,但若是内寺住持的棺椁,便可免受城边禁军的查验。
贺洛图知道李玄此计的确可行,却也狐疑,一个向来不露声色的皇子,如何能操纵皇家内寺。
而眼前这个宫人,虽算得上样貌清丽,但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女人,身形单薄,面无血色,看起来弱不胜衣。
知微拿出手中藏着的衣物,在宫衣下裹着一件药丞的衣袍,沾了些许药渍及血渍。
她对贺洛图道:“请穆王殿下穿上这件药丞的衣袍,奴会帮殿下易容,带殿下以给宫人治病为由进入内寺中。”
贺洛图却露出担忧神色,他俨然不信李玄有如此能力,更不信一个柔弱宫人可一人完成这一切。
“可若入寺后露出破绽呢?若内寺问起,太医司却全然不知有此事,该如何?又如果被熟识太医司的宫人撞见,产生狐疑,又如何?”
知微逐一回答道:“生病的宫人是因吃了我下药的茶汤才会发热不退,你扮作的非太医,无需过多的诊治,只需给对方服下我的解药,对方便可无恙。宫人身份卑贱,若非可传染的时疫,太医司根本无暇关心,病坊外的行医记录也常只以奚官局的记录为准。
“再而,因去年梁昭仪生病救治不利,太医司的几位药丞都接连被免官,现任的药丞多为生面孔,因此即便有人觉得穆王殿下面生,也不会怀疑,况且,奴会帮您易容,又在夜色下,绝对教人看不出破绽。而待殿下入内寺后,寺中自有安排。”
贺洛图却问:“可若今日我没有回到府中,陛下不会生疑吗?”
李玄接过话道:“我的人会扮作你回到你的府中,之后的事,殿下无需担心。”
无咎向前一步,站在贺洛图旁,乍眼看去,二人身形相似,若换上衣服做过装扮,再以醉酒为由离开,便也足够乱真。
贺洛图闻言,便觉入内寺的计谋似乎没什么破绽,而他却意外于李玄此人平日不显山露水,没想到做事如此滴水不漏,遂故意对他道:“没想到,二殿下心思如此缜密,看来是一早就谋划好的,就连内寺也全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他停顿一下后,又接着道:“只是,二殿下如何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又为何肯费如此心力来帮我。”
李玄只轻笑一声,但他面上神色却不似往日所见和善,“殿下会来大恒做质子,难道不是因为西昆国国王忌惮于你,容不下你吗?”
贺洛图看向李玄,却未露声色,只道:“二殿下说的,我不明白。”
“你是西昆国国王同母的弟弟,本备受信赖,掌管西昆国禁军,因西昆国国王没有子嗣,大恒便要求你做质子,本以为西昆国国王不会答应,大恒也做好了战事再起的准备,却没料想,西昆国国王竟应允了。”
李玄接着道:“穆王殿下,不知西昆国是否有一个同大恒相似的传说——世间有四神物,得之便可平定天下,而这四神物分别是,玄冥弓,朱明剑,青阳甲…”
他停顿在这,然后看向贺洛图后道:“西皞兽。”
贺洛图道:“虽听过,但跟二殿下所说的不太一样,西昆国每年正月会礼祀太阳,从朝出起,至夕落,会一直吟诵歌谣,歌谣中诵唱着太阳神降临,身贯青阳甲,背负玄冥弓,乘骑西皞兽,手持朱明剑,降落人间,庇佑神民。”
李玄道:“穆王殿下于西昆国掌控禁军时年岁还不足十六,除却武力胜人以外,还因只有你才能掌控西昆国禁军中的兽骑军。”
贺洛图一瞬敛容,目光呈露敌意,道:“二殿下年岁也不过十七,又身在宫中,却知道如此多的事。”
李玄又道:“据说,兽骑军的坐骑,形似虎却不是虎,有老虎的獠牙和身形,却有着鸱枭鸟的面首与双目,夜里能视千里,奔跑时,不论崎岖山岭,还是平川高原,比最好的汗血宝马还要快,而在西昆国的传说里,有一种神兽,西昆语称其为‘噶烈’,意为闪烁如光火,也就是传说中的‘西皞兽’。”
贺洛图却似无以为然,“即便如二殿下所说,西昆国有兽骑军,且有着如此勇猛的坐骑,却为何还会在与朔狄的战事中接连战败。”
“因为只有你可以掌控兽骑军——它们是群居之兽,只追随兽王,除却兽王的主人以外,任何人都不能驾驭它们。若大恒,因持玄冥而称北帝,那你得以驾驭西皞兽,不就威胁到了西昆国国王的地位,所以你受其忌惮,才会被送来大恒做质子。”
贺洛图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问:“二殿下所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玄站起身,他未拄杖,身体却平稳无晃动,他抬步走向贺洛图,看向他道:“我要你的兽骑军忠实于我,在未来我有所需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贺洛图却嗤笑一声,“殿下如此相信,若我回到西昆国,可以战胜朔狄?”
“至少你会让自己活下来,兽骑军就会活下来。”
贺洛图却又笑起来,嘲道:“二殿下大概是看过太多的志怪小说,听了太多的神灵怪异的民间传说,我不知道什么西皞神兽,亦没有战胜朔狄的能力,我的血亲,我的子民,此刻饱受战争之苦,我想回去,只因我仍忠于我的故土。”
李玄却冷笑一声,道:“穆王殿下趁乱回西昆,难道真是要救国民于水火吗?当年,西昆国国王以你未婚妻子的性命为由,胁迫你前往大恒,最后却还是以与你私下通信为由,杀了她的全族…”
贺洛图面色未变,手却紧握成拳背在身后。
李玄接着道:“朔狄的战力凶猛,但冬日刚过,他们所居的漠北本就粮草不足,又受时疫之苦,兵力必不充足,攻向西昆边境,只为食物粮草,等掠劫一番后,便会退兵,休养生息。西昆国国王求援,有几分是为试探大恒,若大恒不肯援助,恐会以此为借口,不再向大恒称臣,到那时,你便会顺理成章被抛弃,成为颠沛异国的囚徒。但你若能回去,便能趁朔狄侵袭西昆时,带你的兽骑军和仍暗中忠于你的旧部杀入西昆北阳城,夺取皇位。
“我在你贺洛图身上下一个赌注,我赌你赢,赌你夺得皇位——我要你的兽骑军,也要你西昆大军,有一日忠于我。”
贺洛图闻言,沉默良久后道:“恐怕,殿下是高看了我。”
说完,他侧身对他身后的那罗低声说了句西昆语。
可话音刚落,知微就站起身直冲到那罗的身前,伸手擒住了他的手,随后将其手臂向后扭曲。
只听喀——的一声,已是筋骨断裂。
趁此,知微用手臂将其脖颈勒紧,那罗伤了一只手臂,又被扼住喉咙,一时无力反抗,只能随她勒拽的力道向后倒靠。
她动作极快,贺洛图反应过来时,无咎的剑已抵在了他的脖间,不过寸尺就能刺入血肉,他只得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而他的侍从那罗仍被知微紧紧勒住脖子,一声都发不出,面目赤红,神情恍惚,在这时,知微又加大力向后紧勒一下,那罗顷刻晕厥,同时,他身上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贺洛图却突然抬手握住无咎手中的剑,剑刃刺破他的手掌,血顷刻滴落,无咎意欲抵抗,贺洛图却先一步抬起另一手掌,直击其胸膛,只一击便令无咎跌倒在地,口吐鲜血,而手中的剑也被贺洛图握刃夺走。
他动作俐落,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知微见状,将地上的匕首拾起,直冲贺洛图而去。
贺洛图举剑朝李玄而去,李玄却仍站原地一步未动,而在贺洛图手中的剑逼近以前,知微已移步至李玄身前,抬手用匕首抵住了贺洛图的剑。
匕首与剑相抵,竟相持不下,知微将贺洛图向旁逼退了几步,但下一刻,她却突兀松力,身体向后倒去,贺洛图一瞬将剑收回,随后又挥剑朝她倾身的方向刺去,但知微却一瞬翻身移开,同时朝贺洛图掷出手中的匕首。
匕首的刀尖刺向贺洛图,贺洛图抬手挥剑,将匕首击落,此时知微却已逼近他,一掌击中他持剑的手,掌力之大,竟让贺洛图失手丢落了手中的剑。
贺洛图向后退了几步,也伸出拳掌,对向知微。
他重新打量知微,难以置信地道:“你不但懂西昆语,还会西昆鬼蜮谷的罗刹掌。”
知微却未言语,伸掌直击向他,掌风狠戾,直露杀机,贺洛图侧身躲过,右掌向内旋后回身击向知微,知微却似早知他下一招式,翻身后一拳击向贺洛图的掌心,这一拳刚落,另一掌也已击向贺洛图的胸膛。
贺洛图避之不及,受其重击,倒落在地,他手边摸索到刚刚被他击落的匕首,拾起正要起身,知微却又已近身。
他抬手使力将手中的匕首刺向她,知微却迎刀出掌,丝毫未躲,刀尖划过她的手臂,麻布的衣袖瞬间被血浸湿,知微一掌对向贺洛图手臂受伤之处,瞬息之间,匕首便从他手中落下,到了知微手中。
知微手握匕首就要刺向贺洛图的胸膛,在刀尖刚刚刺穿他的衣袍时,李玄开口道:“知微,停手。”
她的动作停下,随后将匕首抵在贺洛图的脖颈处,让他起身。
李玄对他道:“穆王殿下,我既然可以助你离开北阳城回到西昆国,就也可以,在此杀了你。”
贺洛图看似受伤不重,但知微拳掌所致的伤却大伤他的内力,而刚刚一瞬,他差点就变成她的刀下亡魂。
他只轻笑一声后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胁迫,但看起来,我当下别无选择。”
话音刚落,知微又将他脖颈向后一勒,同时,将一颗药丸灌入他的口中。
他未料及,赶忙低头咳嗽,欲将药丸吐出,但知微的匕首却逼近了半寸,划破了他的脖颈,他停下动作,只得任药丸被自己吞咽。
李玄道:“一年后你若不吃我的解药,便会命不久矣,到那时,兽骑军即便不忠于我,也不会再存于人世。”
“贺洛图。”李玄看向他道:“我从不胁迫无所求的人。因有所求,才会受其胁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