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佛前灯(十二) ..... ...
-
佛前灯(十二)
天还暗,法堂里只见烛光萤火,燃烬的香落在几案上,供奉的茶汤已凉,还落满了灰絮。
知微跪坐棺前洒扫,清理掉灰烬,端走要被替换的茶杯汤盏,然后在诵经声中离开法堂。
堂外天光亮起,堂前鸣响钟声,寺中僧人齐聚后,在慈义领引下一一跪拜,随后又在棺前供奉茶汤及粥饭。
待种种事项完备后,已到了巳时,知微从法堂离开,回到奚官局宫人们所居的寝院里,这才用起寺中粥饭。
寺庙清幽之中,却突闻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幺弦孤韵,悠扬入耳。
今日是三月三日,皇帝在皇家林苑芳华园办临水会,内寺与芳华园只隔几道宫墙,宫墙另一边是芳华园中的太一池。
太一池上建有楼台殿阁,楼台间被虹蜺阁凌空相连,每年临水会,池上的殿台皆设女乐献艺。
院中与知微一同用食的宫人们皆听见了这乐曲声,都不自觉停下动作侧耳聆听,其他本在寝舍中休憩的宫人,也闻声来到院中。
徐苓昨夜当直,一夜未眠,本在房中休憩,也被那声响吵醒。
她来到院中时,只见一群宫人皆围在墙边,有人因说话声量高被嘘了一声,然后就都噤了声,似能看见隔墙外的光景一般,都在仔细侧听。
有人小声问道:“这时辰,还没到流觞酒宴,是该走马步射了罢。”
知晓详情的宫人回道:“应当还没到呢,女乐献曲后,还有舞姬献舞,之后才是走马步射,而那流觞酒宴从临水会开始一直到入夜了才结束。”
未曾见过这热闹场景的宫人们不□□露艳羡。
那宫人又道:“何止这样,除了流觞酒宴,女乐献艺,还会在太一池中泛舟,除了陛下的鹢首龙舟,就属卢贵妃的紫宫舟最为华丽,有锦绩珠玉为饰,格外显目,卢贵妃往年都会在舟上演奏箜篌…”
正说了一半,小监突然来到院中,但见宫人们议论的是临水会,却并未阻拦。宫人们见到她反倒自觉安静下来,都惧怕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怎不继续说,倒是描绘得惟妙惟巧,如身临境。”小监调侃道。
宫人们见她并无责难之意,也松了口气,复而又纷纷议论起,不时还问起小监所亲闻过的情景。
每年上巳节,奚官局的宫人们都会得些糕点赏赐,空闲时,还会用柳条沾了花瓣水后互相洒水,最后又将花瓣水泼洒在院中,算是去晦免灾。
今年逢遇内寺丧事,来内寺的宫人们,赏赐自是没有了,更不敢在寺中做所谓除灾辟邪的事。故而小监就任她们说些无伤大雅的闲话,临水会是宫中盛事,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这议论声中,徐苓望向知微,她似也在听,但如往常一样始终未发一言。
伴着这隐隐约约的歌舞乐声,那热闹场景似抬眼可望,但时不时的诵经钟鸣声,又让那隆盛的景象,仿若不存在的虚幻。
说着说着,宫人们却渐安静下来,都只怔怔望向那高墙之外不可亲见的鼓乐齐鸣。
在这内寺的偏狭一隅中,实在无法从身处的此情此景,浮想到隔墙之外花攒锦簇的繁闹盛况。
不过多时,各处事宜又一一安排下来,宫人们随即散去,又各自忙碌起来。
知微在回法堂以前还能休息一会,便和徐苓一同回到了寝舍。寝舍中只有她们两人,两人的床位相挨,知微未睡下,只坐在榻上小憩,徐苓虽是躺着,也未合眼。
连日雨后,寺中阴湿,即便拢紧了被子,徐苓仍觉得冷,似是昨夜当直有些受寒,喉咙也因不适而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她怕自己扰了知微休息,便将手覆在口上遮住自己的声响。
知微闻声看向徐苓,见她一直用手捂着口鼻,在忍耐咳意。
“若有不适,你可以跟小监说一声,去太医院的病坊瞧一瞧。”
徐苓开口前又忍不住咳了一声,然后对知微道:“抱歉,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惯有的毛病,遇天气冷暖不定,就喉咙不适,总咳嗽。”
知微见她这样说,便没再劝说,只起身离开寝舍后,问院里的比丘尼要了杯热水。
徐苓见她从院外端了热茶给自己,接过后谢道:“多谢阿姊,劳烦你了。”
知微未言语,只帮她撑起身,让她喝水。
见她盖紧了被子,身上却还是时不时打寒颤,知微问道:“觉得身上冷吗?”
徐苓点头,“有一点,可能因为我昨夜当值时,琐事繁多,没怎么休息,还受了点风。”
“那你先好好休息,若是之后依然感到不适,就去太医司瞧瞧吧。”
之后知微便回了法堂,没再停留。
待她再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刻,众人皆在用餐,寝舍里只有徐苓一人,却仍卧床睡着。
知微走上前,伸手摸向了她的额头。
这时,徐苓醒了过来,睡眼惺忪间看见知微,便坐起了身,问道:“几时了?”
“酉时。”
徐苓急忙要起身,“我该去法堂了,我说过我只休息半日,晚上再回去的。”
知微却拦住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你发热了,你知道有多久了吗?”
徐苓摇摇头,道:“我没胃口,午饭也未吃,一直睡着的。”
知微起身道:“我去找小监说一声,找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完知微就要去往屋外去,徐苓却喊她道:“等一等再说吧,也许我过一会就好了呢…”
知微道:“你若真的病了,还是早寻太医来看诊的好,以免传染给其他宫人。”
徐苓闻言便松开了手,歉意道:“这倒也是,那劳烦阿姊了。”
知微未应,只离开去寻人。
她寻了一路直到法堂才见到小监,小监闻言便跟她一同回到她们的寝舍。
耽搁了些时间,徐苓此时又入睡了,但因头晕目眩,睡难安稳,正半梦半醒,时不时发出听不清的呓语。
小监上前探了探徐苓的头,叫了她几声,她依然昏睡着,期间睁了眼却又昏沉阖上。
“除了高热,她还有何症状?”
知微答:“还有咳嗽。”
小监思忖片刻后,对知微道:“你去太医司寻太医来看诊,她怕是这样也去不了病坊。”
知微领命应“是”,但刚抬步,却又被小监叫了回来。
“等等,我忘了,太医司里的人今日都去了芳华园。”
小监皱眉,懊恼解释道:“今日临水会泛舟时发生了意外,好多宫人宦者受了伤,就连奚官局都去了好些人。”
知微未言语,只在旁待她示下。
小监思索了片刻,又看了眼知微,平日奚官局的宫人们里,知微虽并不起眼,却向来办事妥帖,她寡言,又不热络结交其他宫人,行事也谨慎。
她对知微道:“奚官令不在,我不能离开内寺,你带着我的腰牌,去芳华园中太医司的帐中,告知他们有宫人生病,需医药,若是无人应你,你便看能不能寻到陆奚官令,他当也在芳华园中。”
说罢,小监将身上腰牌取下,在给知微以前,又问道:“你可去过芳华园?”
知微点头道:“去年临水会时奴曾去过。”
“那正好,奚官局今年仍在去年那地设帐。入芳华园的北上阖此时应当有禁军守卫,你向他们出示腰牌,就说要寻陆奚官令,当是不会为难你。”
知微领命接过腰牌后便匆匆离去。
离开内寺,向北而行,黄昏光色渐消,一路的宫灯刚刚被点燃。
知微一走近北上阖,便被门前的禁军抽刀拦下。
刀仍在刀鞘中,那几人只抽出三寸刀身,意为示警。
“临水会时,园中不得随意出入。”
知微惊慌地后退几步,随后拿出小监给她的腰牌,递向门前禁军道:“奴是奚官局的,来芳华园中寻陆奚官令。”
他们知晓她身份低微,并不在意她的话,其中一人只冷冷道:“待临水会结束后,再去奚官局寻人也不迟。”
知微面露踟蹰,随后又道:“若非急事,是不敢来扰陆奚官令的,只是内寺中有宫人生病,一直高热不退…”
对方不耐烦地打断道:“看病当去太医司。”
这自然是驱赶她的敷衍话,知微闻言后,便露出慌色,急切道:“近日城中时疫流行,现下遇见相似症状的宫人,便不敢大意。”
她故意夸大言辞,而禁军听闻“时疫”二字,面色果真紧张了起来,随后彼此面面相觑,态度也有了松动。
知微趁此道:“事急从权,我知道太医司的人此时都在芳华园中,因不敢耽误,才匆忙寻来此处。”
那禁军士兵这才接过她手中的腰牌,在门旁宫灯下,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让出身后通道来,道:“陆奚官令就在清暑殿附近,若无命令,不可在奈林外随意走动,各处都有禁军巡视,不要侥幸。”
知微连忙言谢,然后便疾步向奚官局设帐处寻去。
入园后,穿过一片果林,经过暂时封锁的藏冰室,便是太医司与奚官局的设帐处,再向东行穿过一片树林,便是清暑殿,清暑殿以北则是奈林,奈林是骑马步射之地,而奈林另一边则是流觞宴所在的流觞池。
行至奚官局设帐附近,便已闻慌乱吵闹声,宫人、宦者则端着药物急匆匆地进出。
帐中点着几盏油灯,昏沉灯光在夜色里,连人的面容都照不清。地上躺满了患者,有的伤势重一些,腿脚都有包扎,伤势轻的,似只因落水受寒,喝过了药在旁休憩。只因人手不足,四处杂乱,还有沾了血的太医的衣袍落在地上,夹杂在病患湿漉的衣物之间。
正在帐中忙碌的宫人非奚官局的人,故而并不认得知微,昏光中,也未注意到她的麻布衣,只以为是来帮忙的宫人,便吩咐道:“去旁边的太医司的帐中把熬好的药端来。”
话刚说完,就又急匆匆跑去照料病患。
知微也未解释,只依照她所言去了太医司设账之处。
太医司设帐处离清暑殿更近一些,却比奚官局的帐中安静不少,各帐内外,都不见太医,只见宫人宦者,和几个药丞。
知微将熬好的药端回了奚官局的帐中时,那宫人似才注意到知微的装扮,问道:“你是被派去内寺的宫人?”
知微答道:“是,我来寻太医去给寺中宫人治病,但刚在太医司的帐中只见到几位药丞。”
“他们现下应当都去了清暑殿。”
宫人见知微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道:“刚刚泛舟时,有船只出了意外,殃及了二殿下及谢昭仪的船,他们现在都在清暑殿中安置,连陛下也去了。”
知微闻言后,并未多问,只道:“多谢阿姊。”
她离开前,趁帐中宫人们皆背向她时,低身捡起一件地上的衣袍,遮在袖下,折身离去。
快要行至清暑殿前时,知微遥遥看见坐上肩與后离开的皇帝一行,她驻步在殿外林中一直等到皇帝的卤薄行远,才朝殿门走去。殿前士兵,只当知微是前来清暑殿帮忙的宫人,也未为难。
知微入殿后,穿过前院,一路行到无人处时,却突然折了方向,辗转绕入殿室背后的一片树林中。
清暑殿如其名,为皇帝在夏日暑天时的避暑之处。树林中多种高大古树,树繁叶茂,因此四处阴凉,甚至经夏无蝇。
走出树林,林外相接水池,池上有一条浅露水面的石路,知微行过石路,又穿过池前一处无人的庭院,眼前是一处屋室的背面,那里窗门紧闭,不见灯火。
知微径直走到那紧闭的槛窗前,然后在槛框上连敲了三下,不长不短。
只待须臾,槛窗便被打开,窗对向室中无人的隔间,知微从窗跃入,走出隔间,李玄此刻正坐在榻上等她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