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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佛前灯(十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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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灯(十四)
易容后的贺洛图已全然看不出西昆人的样貌。
他穿上药丞的衣袍,跟随知微离开。她带着他在殿中各处殿室间弯绕穿行,路线迂回,却似也因此,他们在离开途中未遇见任何人,而待他们走出清暑殿时,徼巡园中的禁军恰巧刚刚行经而过,也被他们避开。
贺洛图觉得知微似乎对清暑殿中布局,以及芳华园中禁军徼巡的轨迹和规律都了若指掌,而这些绝非一个普通宫人可轻易得知的。
他们行至通往北上阙必经的树林中,这里四下无人,知微递给贺洛图事先备好的药丞的腰牌,然后向其交待细节:“记住你姓沈,名君,年二十七,雍州人士,生母为异族,故而身形较一般大恒人更为高大,但沈君的身形比你要更瘦一些,行走时也常弓背,不过他不擅交际,不喜与人对视交谈,你只要行动低调,少言语就好。”
贺洛图知道她衣袖下藏着出鞘的匕首,随时可取他性命。
他道:“我如今除了跟二殿下合作,别无他路,姑娘你又何必对我如此戒备。”
知微却道:“穆王殿下,你既知无他人可助你离开北阳城,今日又何必抵抗?”
贺洛图未答,知微则自答道:“因为殿下知道我们一定有所图谋。但你势单力薄,却不甘受所胁迫。二殿下年少,身后又无权高势重的母族,却能驱使他人传信于你,又敢在深宫冒险见你,你本不敢小觑,但在见到殿下时,却又发现,身旁除了武力远在你之下的无咎,只我一个孱弱女子,你心生轻视,故想试探,若今日你犯险成功,便有筹码与二殿下谈条件,若不成功,最糟糕也不过现下的处境。”
贺洛图未否认,只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殿下只要知道,我能杀得了你,便足够了。”
贺洛图道:“你看起来比我年少几岁,能让二殿下如此信赖,入宫时日必然不短,可若如此,你入宫时也不过是个孩童,怎会既通西昆语,又懂西昆的武功,我猜想,你所精通绝不仅于此…”
“穆王殿下。”知微打断他道,“与其好奇我,不如关心你自己如何夺得西昆王位,为你的未婚妻子报仇。”
她又道:“若我没记错,她的名字叫尤耶,西昆语中意为月亮的光芒。”
贺洛图猝然停步,转过头看向知微,知微手中的匕首却已抵在他身后。
知微另一只手状似扶着贺洛图的肩膀,她一改刚才的语气,关心道:“沈药丞当心,这段路有些滑。”
话音才落,贺洛图就看见三殿下李炤从前方转角的林中探出了身。
他只一人,手中持着宫灯,行举间,像是在林中寻路。
知微及贺洛图都跪地行礼。
贺洛图压低声音,道:“臣见过殿下。”
李炤看了一眼贺洛图,目光又转向知微,见她俯身在地,身上的麻布衣已换下,穿着宫衣。
“起吧。”他道。
随后又问知微道:“你今夜在芳华园中当直?”
贺洛图起身后,便躬下身,以遮掩自己的面容与身形。他用余光看了一眼知微,听口吻三殿下似是与她相熟。
知微道:“回殿下,奴来园中寻太医为宫人治病,在奚官局帐中时不慎弄脏了衣服,遂换了宫衣。”
李炤问道:“有宫人病了?严重吗?”
知微道:“谢殿下关心,因病症不算严重,所以只先寻了药丞去一趟。”
李炤又转而打量起贺洛图,那人躬身在旁,面首低垂,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总觉得熟悉。
他却似不欲深究,只对知微道:“往年的临水会你曾在芳华园中当直吗?”
知微道:“去年的临水会,奴在奚官局所设帐中侍奉。”
李炤道:“那正好,我在园中迷了路,侍从也未跟上,你既曾来过,该是知道如何从这往流觞池去。”
他言语认真,话中也没破绽,过往几年的临水会李炤皆未出席,前些年他在洛北山中休养,而去年他母妃在临水会前薨逝,他一直在瑶华殿中守灵,因而他的确不熟悉芳华园中各处各路。
知微故意面露犹豫,一时未应,李炤却仿若无视,看了眼贺洛图后,对知微道:“既是太医司的药丞,想必是熟路的,若耽误你晚归,我会叫人送你回去。”
说完便抬步要走,等知微跟上。
知微只得应声道:“是。”,随后跟贺洛图使了个眼色,叫他在附近等她。
但她刚移步跟上,却听李炤朝前处唤了声:“阿兄。”
知微抬眼,看见李玄与李炤的侍从就在几步之远朝他们而来。
在李玄走近后,知微跪身,“奴见过二殿下。”
李玄走到李炤身前,对他道:“路上听闻你的侍从说跟丢了你,我便帮他来寻你。”
说完又无奈道:“你若是回流觞池晚了,父皇又要责怪你。”
李炤则笑着道:“去了也不过惹他不快,说不准,他见不到我反倒好些。”
说完,他又道:“见阿兄你没事就好,我偷溜出来本是想去寻你的,但在这里绕来绕去的,竟迷了路。”
“我无大碍,也已喝过药了。”李玄道:“我正要去流觞池,你既迷路了,便随我一同去吧。”
李炤道:“阿兄不多歇息一会儿吗?我听说整个太医司的人都去了清暑殿,父皇还亲自去看了你。”
“是我执意要走,太医们把过脉的,已无事了。”
李炤只道:“那就好。”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知微:“那便不劳烦知微姑娘了。”
随后,又走到知微身前,将手中的宫灯递向她,“夜路难走,你拿着吧。”
知微还依然伏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后,才直起身伸手接过。
李炤却仍停步在她面前,看向了她接过行灯的手,道:“看起来那日的烫伤未落下疤。”
知微一愣,轻抬眼看向李炤。
李炤说的是她的右手,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她刚刚受伤包扎过的左手。但宫衣衣袖宽大,此时已将受伤处遮得严严实实。
知微又低下头去,道:“谢殿下关心,那日的烫伤并不严重,当日就无碍了。”
李炤只轻道了声:“无事便好”,随后便转身走了。
李玄则看都未看一眼知微,便转过身去,李炤跟随他在离开林中前,又回望一眼,目光却落在了贺洛图身上。
贺洛图感到他的视线,依旧低身弓腰,待再抬头,李炤一行已不见了身影。
知微站起身,转过头时,却对上贺洛图探究的神情。
贺洛图道:“但三殿下似乎与姑娘你彼此熟识。”
知微却道:“沈药丞,时间紧迫,劳您快点走。”
贺洛图见她不接他的话,便继续朝前行去。
他又道:“都说三殿下不通文武,但刚刚他靠近时,我几乎没能察觉,而以知微姑娘的身手,也是在他快要接近时才发现。按理说,林中静谧,地形亦不复杂,只要有人,我们一踏入林中就会感知。”
可见李炤的身手绝不简单。
但知微闻言,却仍缄默,贺洛图便也未再言语。
他们走到北上阖,刚才守门的禁军未多为难,只核查过他们的腰牌后便让他们入内。
知微带贺洛图进入内寺后,先去寻了小监,小监见知微寻来的是药丞,也不意外,宫人生病本不受重视,加上芳华园中又出了意外,太医自然无暇管顾。
她带他们去寻徐苓,徐苓已被单独移去了无人的禅房,这里无床榻,便只能将就躺在地上的草席。
贺洛图在知微的示意下,跪地在徐苓旁,先是探了探她依旧发热的额头,检查她的舌苔,随后又做出摸脉的动作。
片刻后,贺洛图照着知微在入寺前教他的道:“这位宫人无大碍,只是外感了风寒,用过太医司治疗风寒表虚症的药方,应能很快退热,若明日还不退热,就需再叫太医来瞧。”
小监道谢,随后端来几案,拿来纸笔递给贺洛图,他便照知微教他背下的写下了药方。
知微接过药方后,小监问道:“不知此时太医司的药房是否有人当直?”
贺洛图在看见知微的眼色后道:“听闻寺中会常备药材,这药方上的药材都是常见的,兴许寺中现已备有,当下,太医司的人当是都在芳华园中。”
小监闻言思忖了片刻,这时知微则道:“奴前日才帮首座师父拿过药材,有一些便是药方上需要的,我可带药丞去寻首座问一问。”
但小监却犹豫后道:“还是我带药丞去一趟好了,你先在此照料一下徐苓。”
知微只得应声道:“是”。
但此时,却有人叩响了禅房的门。
知微前去开门,门后正是首座师父的近侍慧音。
慧音做了个礼后道:“首座师父听闻知微姑娘回来了,特让我来寻,因知微姑娘前几日一直负责法堂中的器皿摆设,但现有一个杯盏不知放在何处了,要知微姑娘帮忙找一找。”
小监闻言,便道:“那刚好,知微你就带药丞一同去见首座师父,我在此照料徐苓。”
知微领命后,便携贺洛图随慧音离开了。
他们一行却未去法堂,而是折转绕了一圈后,去了慈义的居室。
贺洛图对内寺不熟,但走到慈义居室前时也知道这显然不是法堂,他正要发问,慧音却突然停步。
知微趁此上前将一块布巾蒙在他的口鼻处,只一会他便晕倒,而慧音则帮忙将他四肢捆绑,之后又套上了麻布遮裹住他的头面。
她们二人合力将贺洛图拖进了慈义的居室中,随后似轻车熟路地将其藏入了事先备好的木箱中。
慈义一直应约在室中等候知微,但见到被捆绑进来的贺洛图时,还是惊了一跳,她更惊愕的是她往日的近侍慧音,此时现出她全然陌生的神情,行动间似对知微马首是瞻。
她不用深思也了然,慧音也是知微的同伙。
慈义看向那木箱中人,问知微道:“这人是谁?”
知微道:“师父无需多问,今夜我当直,会趁机将他移到僧慧师父的棺椁中,师父只要确保让他随棺椁安然离开就好。”
如此大费周章,竟是为将一个人送出北阳城,慈义不免觉得惶惧,却也不敢再问。
“若这人中途醒来呢?”慈义问道。
“师父都杀过人了,只是打昏一个人,对师父应当是不难的。”知微又道:“不过师父放心,我下的药足他昏睡到我再次来时。”
慈义却又唤那近侍道:“慧音,你又是何时成了他们的人?”
慧音却未说话。
但慈义已猜到答案,道:“从你入宫起对吗?不,从你入宫前,便是了,你只比知微姑娘晚两年入宫,之后一直在王贵人身边侍奉,后来因王贵人生病去了宫外的昭仪寺养病,你也随其离开,待王贵人薨逝,你便留在了昭仪寺中出家,内寺建成后才又回到了宫中。那时,因你与我女儿同岁,我看你亲近,便让你做了我的近侍,如此说来,一切都是有意的安排。”
说完,慈义转头对向知微,道:“待我完成我应允之事,请知微姑娘带我见你背后之人。”
知微道:“师父只用关心自己女儿的安危便好。”
“请你转告他,我这里有僧慧师父留下的遗物。”
知微一时惊诧,听她口吻,她像是笃定知道她的背后是何人。
慈义又道:“你只需转告他这一句,他自会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