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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佛前灯(十一) …… ...


  •   到了移棺法堂的日子,知微和徐苓天还未亮便起,她们协助寺中僧人将法堂布置完备后,又将寺中丧事所用的旗旛和灯笼挂在法堂外。待忙碌完,天已亮了,天色却仍是阴沉。

      接连下了两日的雨,昨夜里才刚停歇,今早却又是乌云满布,过鸟低飞。

      待住持僧慧的棺椁被移入法堂中,寺中钟鸣,僧众齐聚堂前,首座慈义主持移棺锁棺的法事。

      法堂中,西部置棺椁,棺上盖麻布,棺前几案摆放香烛素花,还有茶汤供奉;东部则置帷幕,帷幕后摆放僧慧师父生前所用的牀座、衣架及日用器具;正中设法座灵牌,牌前几案放置上供祭品。

      慈义站在僧人之首,燃香后跪地礼拜,身后僧众随其后。

      之后,棺前焚香燃烛不断,法堂侧则跪着几位比丘尼诵念经文,这诵经声日夜不停,不时有人轮换。

      四日后,棺椁便会离开内寺,依僧慧遗愿,将林葬于北阳城西四百里外的璞山林中。

      移棺锁棺的法事结束后,知微和徐苓便离开法堂去内寺僧厨中帮忙准备供奉的茶汤。

      正忙碌中,却有比丘尼来僧厨中传信,说皇帝亲临,是特来法堂吊唁僧慧师父。

      依寺中规矩,需向丧葬吊唁者供以药汤,这棺前供奉的还未备好,皇帝却又莅临,僧厨中便又加紧忙碌了起来,但等准备齐备,却又迟迟等不到人来传。

      徐苓站在僧厨前驻步,朝法堂的方向望了望,此处被寺中屋宇廊庑遮挡,只能瞧见法堂外旗旛的一角。

      忙碌完的宫人们都跟她一样聚拢在此,一同探眼望去,虽瞧不见什么,却也不肯挪动步伐。

      有宫人道:“听闻皇后及各位皇子都来了。”

      徐苓好奇地道:“说起来,我只见过三殿下,还未曾见过二殿下。”

      此时在内寺中的奚官局宫人,入宫时日尚浅,大多都未见过二殿下,因而提及他,先想起的是他的出生和他的腿疾。

      有人说,他的生母被人下了毒却未死,生下他时,心怀怨怒,口中诅咒,令残留的毒发,故而才让他一出生就落了腿疾。据见过的人说,那只生疾的腿,皮包骨头,骨节扭曲,又常有溃烂脓疮,极其可怖,多年来,寻遍了天下名医也未能医好,倒是真像中了什么奇毒诅咒。

      虽多是无凭无据的谣言,众人却因此对李玄心存疑惧,就算当真遇见了他,也不敢抬眼仔细瞧,生怕不小心就僭越冒犯。

      一位见过二殿下的宫人,见周围人神色各异,忍不住道:“我倒是当真遇见过一次二殿下,那日我替小监办事,不小心冲撞了二殿下的车與,殿下却未有丝毫责怪,反问我身体有无碍。我本不敢抬头瞧他,可听他声音和易,就情不自禁望了过去…二殿下朗目疏眉,如画中人物…最难得,还待人和善…”

      她言语中流露钦慕,引得旁边的宫人嬉笑调侃道:“可惜啊,没叫你投胎托身到二殿下宫里去。”

      那宫人也没恼,只红了脸,赧然还了几句嘴。

      另有宫人,闻言悄声道:“可是,不都说二殿下…”

      她话未说完,但宫人们都知晓她的意指。

      传闻中,二殿下只能长期坐卧,不仅腿不能行,上肢也行动不便,对外称是腿疾,却实为手足挛躄。

      见过二殿下的那位宫人急切道:“绝非传言中的那样,我见殿下行举没什么不同,明明也是容姿英拔。”

      宫人们有些哗然,遂议论起自己的听闻来,李玄虽因有腿疾而深居简出,但在宫中有雅望,因德才兼备,常被皇帝用来与行事出格的三殿下李炤做比较。如此论来,宫人们也对见到二殿下生了憧憬。

      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时,小监却突来僧厨前院,众人立马噤了声,慌张地对小监行礼。

      小监应是听见了她们所议,但今日皇帝在内寺,她无暇管教,只瞧了眼一直在旁不言不语的知微,然后道:“知微,你随我去法堂侍奉。”

      宫人们垂头间面面相觑,不免懊恼刚才多嘴议论,反倒失了去一瞻二殿下风采的机遇。

      随后又听小监对余下的宫人们道:“将药汤备好后即刻送去法堂,休要耽误怠慢了。”

      宫人们领命,便一众各归其位,不敢再聚在院中。

      知微随小监离开僧厨,途中小监交待她稍后要在法堂里负责为各位贵人端奉药汤。

      行至法堂前,皇帝的华盖车與皆候在堂外。堂中,首座慈义正诵念《楞严咒》,皇帝一行则在堂中静坐谛听。

      皇帝李㬚坐在正中,面前是僧慧的灵牌,皇后则坐于其右后侧,帝后身后,是卢贵妃及四皇子李湛,再之后则并排坐着二皇子李玄和三皇子李炤。

      知微进入堂中,跪在堂侧角落的一行宫人之中,身影被淹没在堂中僧人之后。

      她感到有目光投向她,却仍垂目低头,待那目光移开,她才用余光探去。

      此时,李炤移开目光后,正看向手中茶盏,好似刚才不过无心一瞥。

      片刻后,僧厨备好的药汤已皆端至法堂外,知微等一众宫人领命从堂侧离开,随后将药汤一一端在手中,候在堂外。

      等候间,知微身旁的宫人因刚才跪得久了,腿脚似有不适,身体因此突然倾倒,手中陶盘也随之一斜,摇晃间洒落出滚烫的药汤,知微赶忙伸手帮她将陶盘托起,手却被那热汤烫红了一片。

      待那宫人站稳,知微才脱手,宫人惊魂定后,转头向知微感激地望了一眼。

      奚官令瞧见了刚才那一幕,但未公然追责,只轻声呵道:“手中都端稳了,绝不可御前失仪。”

      随后便唤了那宫人的名,换下她手中药汤,遣她去了寺中别处。

      之后,等奚官令确认了药汤温度后,小监便带知微一行去向堂内奉汤。

      宫人们从侧面一一入内,依次跪地。

      帝后的药汤由奚官令及小监亲奉,站在小监身后的知微则向李玄奉汤。她跪坐在李玄身后右侧,而她的右侧前方则是李炤。

      她低首垂目,端着盛好药汤的杯盏递向李玄。李玄目不旁视地接过,他身旁的李炤却停下动作,探望过来。

      知微仍端着陶盘,手上一片醒目的红,动作却依然稳当,不受那处烫伤的困扰。

      李玄感到李炤的视线,侧头迎上,见他手握汤盏,却并未饮汤。

      李炤收回看向知微的视线,看向李玄,神情无奈地低声道:“这汤甜腻,我吃不惯。”

      此时循礼本不该言语,李玄便没应他。

      待李玄饮完汤,知微低身将陶盘置身前,李玄将汤盏置下,依然未看向知微一眼。李炤余光探去,两人间举动尽收眼底,但见知微神色如常,行举谨慎小心,未有与平日的不同。

      知微收好汤盏刚欲起身,却突被身旁的李炤伸手拦下。

      李玄感到李炤这一处的动静,也探望过来。

      李炤握着知微的手,一直到她顺势又跪坐回原地后才松开,随后,他将刚才未饮完的汤盏,放在了知微的陶盘中。

      他道:“劳知微姑娘帮我带走。”

      他身旁一直有宫人侍奉,却故意要将汤盏给她,知微不明他此举之意,只低头道:“是。”

      在她又要起身时,李炤却又道:“近处看,你手上的烫伤倒是不严重。”

      李玄余光看向李炤,见他面上堆着虚实难分的关切。

      知微闻言愣了愣,然后道:“谢殿下关心,奴的手无碍。”

      说完,她便起身告退了。

      吊唁结束,一行人从法堂中离开,走在寺中甬道时,李炤突然对身旁的李玄问道:“阿兄不记得那位宫人了吗?”

      李玄看向李炤,见他神情泰然,似只是随口一提,回道:“什么宫人?”

      李炤道:“刚才给阿兄奉药汤的宫人。”

      李玄只不以为意地道:“宫中宫人众多,除了英华殿中的,我不认得几个。”

      “阿兄当是见过她的。”

      听闻李炤此言,李玄缓下步伐,稍慢了李炤几步,语气却淡然:“是吗,何时?”

      李炤也放缓脚步,侧过头看向李玄,却停顿了一会才道:“前些日她还陪我一起爬到楼阁屋顶上看日落了,阿兄你差点要罚她。”

      李玄收回看向李炤的视线,不紧不慢道:“只那一面,怎么可能记得。”

      说完,便踱步掠过他走在他前,随后又道:“倒是你好像很关心她。”

      李炤也不反驳,只笑道:“大概因为她样貌秀丽,我便多留意了几分。”

      一行人已行至内寺外,李玄与李炤未再言语,只与其他人一齐躬身送已上御辇的皇帝离开。

      待只剩他们二人还在内寺门前,李玄望一眼阴翳天色,对李炤道:“不如你乘我的肩與一起回好了,看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后再去莲芷殿也不迟。”

      话音刚落,李炤却见知微突然从寺门内走出,手中持了一把油纸伞,低身行礼后,对他与李玄道:“二殿下,三殿下,陆奚官令说这天色看着像要下雨了,特让奴来送伞。”

      说完,她依旧头脸低垂,然后躬身将伞递前。

      李玄未动作,亦未言语,只向身旁的无咎示意地一瞥,无咎便上前接过了伞,道了声:“多谢。”

      李炤却伸手自己拿过了伞,道:“替我多谢陆奚官令。”

      知微正要离开,却又听见李炤道:“昨日你给我的伞,我忘了还回来,下次我把两把伞一起带来。”

      知微低头道:“奴不敢劳烦殿下,寺中为殿下备伞乃是份内。”

      李玄的目光探向说话的两人,一时难辨看向的是李炤还是知微。

      知微说完后只低身行了一礼,依然未抬眉眼,然后站在一侧躬身恭送二人。

      李玄在无咎搀扶下上了停落在旁的肩與,离开前,他对李炤道:“你确定你自己回去?”

      李炤道:“雨天在宫中走走也是好的,何况莲芷殿也不顺路,待晚一些我再去找阿兄你下棋。”

      李玄笑了笑,只道了声“好”后,便抬手示意车肩與离开。

      李炤也未停留,在李玄离开后,便携侍从离开了。

      坐在肩與上的李玄转过身,望了眼已在远处的李炤。他的身量似乎比前几年高了许多,姿态挺拔,脚步稳健,也不再有幼时因常生病而显出的羸弱。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玄开始觉得,他那副好似天真的做派,与他越来越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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