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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开场白 “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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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卡尔无知无觉的面容,安之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似乎还是她头一回空着手来律所。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各种食物来找他。
就连第一次来这里,跟卡尔初步商谈雇佣关系的时候,她都炖了一盒鲜美软烂的鱼汤带来,打开的时候还热气腾腾的。
事实上,那阵子安之的状态很不好,每天几乎都在自行服药,浑浑噩噩的。
需要为了卡尔按时出餐,几乎成为了她那段时间里,唯一一件每天都在惦记着的事情了。
然而后来,让她没想到的是,看起来压根不理闲事的卡尔,竟还会忽然问起她的学业和生活。
她知道自己近来的表现很不好,但在感到愧疚的同时,又莫名生出一丝安心。
就好像,有什么人回来了,回到她身边,看着她。
尽管知道卡尔大概率只是随口一问,但她也还是没有敷衍糊弄过去,而是有意识地回归了正轨——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她开始花越来越少的时间发呆,她开始去上她记得的每一堂课,重新开始记下每一个deadline,并且尽力完成。
她重新开始跟人有了来往,她出门见人,并且跟他们交谈,尽管谈话内容也许并不深刻。
她觉得自己快要好起来了,尽管她有意地在忽略些什么。
直到她从丹尼那里,拿到那份录像,从中见到那个人的真实影像。
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究竟在刻意忽略什么。
而现下,也是直到她直愣愣的视线,与卡尔毫无预兆睁开的双眼相撞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步步靠近了这张宽大而又局促的沙发。
此刻,他们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猝然对上她的那种熟悉的眼神,卡尔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回来了?”
这一刻他真的差点以为,还是以前。
以前她用同样的眼神看他,他从来没有多想,只觉得,应当,且满意。
但卡尔很快清醒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此刻眼前看到的这个人,不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也不是关系破裂前,粉饰太平的过去。
而是他心心念念,焦躁不安,等候已久的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安终于,在绕开他先去找了那么多人之后,终于还是来了。
安之被他突然的睁眼惊得措手不及,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卡尔抢了先:
“你来了。”
卡尔难得地,说了句废话,语气堪称平静。
平静到,就好似平常。
好似他们之间没有过愤怒与对峙,没有过纠缠与躲避,好似她只是寻常放学后过来给他送饭,然后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安之听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不生气了吗?
还是,只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那样,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风涌呢?
“你......醒了。”
磕绊着说完,安之立马有些懊恼,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讲了句废话。
卡尔点点头,手肘撑起,坐了起来。
明明只是小憩醒来后,很寻常的动作,安之却不知怎的,被他搞得越发紧张了。
她小心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舔了舔嘴唇。
跟她的紧绷状态比起来,卡尔明显要放松许多。
他先是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环顾打量了半秒,而后忽然伸手——
安之被他忽然的动作打乱了阵脚,像只惊弓之鸟,慌里慌张地便往后退。
然而,卡尔并非要借机拉近距离对她做些什么。
只不过是她恰巧站在了茶几旁边,而他又恰巧,要拿茶几上的东西罢了。
那是一盒新的没开封的烟,白色纸盒,和一只亮银色打火机。
......是他原先一直用的那一套。
安之掩饰般地抿了抿唇,为自己毫无立场的计较感到不齿。
想什么呢?难不成,她还指望他继续用自己送的东西吗?
卡尔倾身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来。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塑封,扯下盖头的锡纸,抽出一支,点燃,夹在指间。
而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不痛不痒地问:
“怎么,终于想起来还有东西落在我家了?”
安之的反应明显有些跟不上速度,蹙眉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告诉他:
“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卡尔却像是明知故问一般:
“噢,不是吗?那是要说什么?”
是要说什么呢?
缱绻相拥的那片露台,渺然烟尘藏进夜色,他混着春风在她耳边落定的一句,不会做叫她难过的事。
事易时移,她厚着脸皮想问一句,还作不作数。
可是眼前的男人,此刻懒散地倚靠着沙发靠背,望向她的眼神回归冷漠无澜。
像他在工作场合会见那些客户时一样,不是没有负面情绪,而是压根就没有情绪。
又或者更甚,像他们最初遇见时那样,他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也谁都没真正放在眼里。
卡尔此刻的面容,与晨起时将她惊醒的梦相重叠,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令安之感到恐慌。
安之轻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收起那些小情绪,她现在可没有半点立场感到委屈受挫。
“我能问问,考夫曼的案子,你打算怎么辩护吗?”
这实在不是一句多么聪明的开场白,问都已经问了,又还多此一举地说什么“能不能问”呢?
只可惜,在卡尔面前,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只能有这点水平了。
她总在试探,总在迟疑,总是缺乏底气,好像永远也无法像他那样笃定,像他那样掷地有声,像他那样一语中的。
“这种问题拿来问我,不合适吧?”卡尔的态度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怎么,兜了这么一圈,找了那么些人,最后发现,还是不得不来找我吗?”
“你既然已经找过他们了,那你应该知道,作为被告的代理律师,我不应该,也不能够透露给你任何案件相关的信息。你在指望什么?”
事实上,这话卡尔也该拿来问问自己,他又在指望些什么呢?
在被他自己定义为“等待”的这些日子里,他分析自己的痛苦,拆解自己的愤怒,他终于理解了:在确认了安对自己的欺骗后,他并不为她的不道德而感到愤怒。
为达目的而对目标有所隐瞒,不过是一种通用手段,的确不光彩,但卡尔从来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人。
以前还做诉讼的时候,他从不认为自己的任何一次出庭是在为正义而战。即便他的委托人罪大恶极,他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道德上的鄙视,甚至不会对受害方抱有基本的同情。
他没有道德洁癖。
事实上,这反而更可怕,因为,他单纯是在为她不爱他这件事而感到焦躁不已,本能地试图做点什么,却又无计可施。
他愤怒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意识到她其实不爱他,而已。
他无法假装自己没有受到伤害,他表现出来的所有对安的漠视与轻蔑,实则都来源于对自己的失望和鄙夷。
并且,安之今天的出现,并不是来要央求他什么的。
“我......的确,在来律所见你之前,我的确已经先去找过克莱尔,她告诉我新闻上写的是真的;我也去找过检察官莫顿先生,可他告诉我,我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
卡尔的语气越发淡了下来,“他说的是事实。”
他的神情也同语气一样冷漠,甚至更甚。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从前她送饭来他的这间办公室,被他叮嘱等他下班一起走。
偶尔会有委托人从会议室追进来,他也是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
只不过从前是对别人,现在是对她。
这很正常,安之告诉自己,她甚至不是他的委托人呢。
安之轻眨着眼皮,看着他,轻声开口,说:
“可是,就算我做不了什么,就算这些都没什么用......我也总得做点什么吧。”
“如果,我们已经站在了对立面,卡尔,那么,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努力。”
卡尔的心中一瞬间沉底,然而显露出来的行动反倒成了漫不经心。
“所以,‘你的方式’,指的是什么?去找那个记者?去找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然后尝试提供一些天真到可笑的‘线索’?”
他甚至抬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开口的成分走“好言相劝”路线:
“——承认吧,你现在,的确没什么能做的。”
卡尔其实已经快要没有耐心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的。
他明知道,明知道她为什么来。
他也知道,他本不该说这些的。
叫她别担心,别着急,或者,哪怕只是叫她注意安全。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过现在这样针锋相对地打击她。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自控和理智,在亲眼看到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全然失效了。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原本已经不想再跟她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想先把案子了结。
他们以前都是怎么相处的?
少了他误以为的“她对他的爱慕”这个前提,他们就连好好说话都不能够了吗?
卡尔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或者起码装得冷静一些,就像他刚才睁眼见到她时那样。
他抬眼看向一直站在面前的安,她果然又低着头,尽管坐姿使他能从斜下方望向她,可依旧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敛起的眼睫,轻飘飘地缓慢眨动。
她从来不以强势的形象出现,他这样警惕的人都在她面前放松下来,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全方位渗透。
而她甚至,大概率不是有意的。
卡尔咬牙,站起身来,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
他真不该这样的。
就算不能完整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起码他可以走上前去,带她去茶水间吃个早餐,再叫辆车把人送回家。又或者,他还可以——
然而还没等他想完整,安之就已经做出了行动。
卡尔看到,她向后退了两步。
他听到她用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嗓音,说:
“也许我今天的确不该来,从你搬走,我就应该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但,抱歉,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什么也不做。”
“今天就先不打扰你了,无论你的辩护方向是什么,也无论最终审判结果如何,庭审我都是一定会去的。”
说完,安之低了低头,眼看就要转身。
她刚开口,卡尔就听出来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也不想再继续同他面对面了,她要走了。
她又要走了。
为了打破尴尬而刻意从桌上随手抓来的打火机还硌在掌心,卡尔用力握得更紧了些,“等等。”他说。
卡尔盯着安之的背影,看她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回头。
“我你不要了,留在我家的那些东西,你也都不要了吗?布莱恩的文件袋,你也不要了?”
果然,下一秒,她转头,只是并不看,而是盯着跟前的地面,说:
“......抱歉,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取,可以吗?”
卡尔松了手,将那只本就闲置已久的火机掷回了它原本该待的地方。
“啪嗒”一声,随即响起的,是他僵硬的嗓音:
“最近忙,等我有空吧。”
安之低着头,抿了抿唇,压抑住自己抬眼看向卡尔的冲动。
“那么,就,到时候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