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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剪冬青 因为他是自 ...

  •   法院的函件来得比预期快许多。

      USPS的投递风格一如既往地急促,穿蓝色马甲的小哥懒得花时间一家家敲门,直接将信封往门口的邮箱里塞。
      丹尼恰好在前院给冬青剪枝,赶忙放下园艺剪,把人给拦下了。

      宽大的白信封上,细密的几行小字,叠盖一串红戳。

      安之正蹲在客厅,用一块软绒布擦拭那对黄铜烛台,余光瞥见丹尼推门进屋,便随口问他:“不是说冬青挤着路了,一整排这么快就剪好了吗?”

      丹尼摘下鸭舌帽,眯着眼扫视一圈,边找他的老花镜边答:“还没,只是刚好邮局送信来,我拿进来看看。”

      安之听了,看都没看,就说,“要找眼镜吗?在那边餐桌上。”

      丹尼意识到自己总是找不着眼镜这件事已经被精准预测了,有些不好意思,上一秒还在打趣自己,下一秒忽然没了动静。

      安之觉得奇怪,正打算擦完手里这只烛台,就去厨房看看,就见一道阴影打下来,丹尼已经走到客厅。

      “是法院的传票,开庭的时间定了,通知我们出庭旁听。”

      烛台都来不及好好放下,安之猛地站起身,丹尼的表情在她的一阵眩晕里变得模糊不清。

      丹尼被她忽然连站都站不住的模样吓得脸色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往沙发上靠,不停地问她怎么了。

      不过十来秒的时间,安之缓过来,再三跟丹尼保证,只是蹲久了,起身太急,大脑供血才会一时跟不上。

      “真的只是不小心,很多人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都会这样头晕的,是正常的,别担心。
      对了,你刚才说,开庭是什么时候?
      我们去之前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下,要记得把证件带上吧,到时候还得早点起来。
      不过好在现在还没开学,我们都不用请假也能确保有时间。啊,还有......”

      安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絮叨起来了,丹尼看她脸色恢复,说话也正常,才放下心来。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先从她攥得发白的手里,将那只烛台取出来,轻放在茶几上摆好,然后才很配合地,也跟着她一起商量起来。

      开庭时间是在半周后的一个上午,他们约好了早些出发,自己开车出行,所以头天晚上,父女俩连晚餐都早早吃过,打算早睡。

      然而当天清早,相遇在厨房时,都不用问,两人失眠的痕迹太明显,早餐的茶被默契地换成了黑咖啡。

      车里沉默了一路,丹尼和安之按照指示登记证件,过安检,进入法庭落座。
      他们来得早,离正式开庭时间还有一阵,但旁听的席位已经坐满了六七成。

      安之有些紧张,跟在丹尼身边坐下,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人。
      丹尼也没好到哪里去,看着旁边一排坐满人的位子,脚边或是膝头都摆着相机。

      虽然是公开庭审,但庭审过程不允许录像报道,只在庭前有可供媒体拍照的环节。这些媒体人比当事人还要眼尖,侧边的小门被拉开的一瞬间,纷纷举起长枪短炮。

      安之是在闪光灯突然密集亮起的时候,才意识到是关键人物进场了。

      安之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丹尼,被他察觉,温暖的大掌拍了拍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以示安慰。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围栏那头。
      那人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就连领带也是灰色,目不斜视地走向辩方席位,径直落座。转身时,镜框反射出一道金属质感的刺眼的灯光,整个人就像一块寒铁。

      而在他的身边,安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那名被告,亚伦·考夫曼。
      在安之看来,那大概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白人男性,稀薄的花白头发微微发卷,额头和鼻尖都泛着红,含胸坐在椅子上,没什么额外的表情,只垂眼盯着桌面。
      她多想从那个人身上找出穷凶极恶的痕迹,但实在眼拙,只看出了油腻和潦倒。

      在四周的骚动中,安之呆呆地望着前方,忽然发问:
      “丹尼,你以前来看过吗?类似这样子的庭审。”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混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声效里,不过丹尼还是听清楚了。

      “这种阵仗的,没来过。以前年轻的时候上过两次法庭,说来惭愧,都是因为交通违章。”
      丹尼干巴巴地打趣了自己两句,安之的关注点却在前半句,“从前,布莱恩上庭的时候,你没有去现场看过吗?”

      “那倒还真没有,就像他也没来过我的课堂上听我讲课一样。”
      当时只道是寻常,寻常的工作,寻常的日子,谁也没想过会有“再也没机会”的一天。

      丹尼还打算继续再说点什么,一袭宽大罩袍的法官也入席了,敲槌示意肃静,丹尼只好作罢。

      所有人都配合维持法庭秩序,媒体记者们迅速结束拍照,收起相机老实坐好,现场很快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安之的手心开始冒汗,手指却冰凉,她不停地握拳,又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梦境中出现过的场景一帧一帧变成现实。

      在检方率先陈述的环节,那位检察官莫顿先生还带了一名副手,有条不紊地逐条列举亚伦考夫曼的罪名,然后是一条一条已经提交给法庭的证据。

      安之听得很仔细,但仍有些吃力。
      不过她也很清楚,所有的陈述,对象都并不是他们,而是围栏那头的人——是法官,是陪审团,是书记员,甚至是卡尔和考夫曼。
      唯独不包括她和丹尼。

      在莫顿检察官的陈述中,安之第一次完整还原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还申请当庭播放了一段录像。

      布莱恩的车停在家附近不过两三个街区,尸体却被发现在码头边。
      社区因为居民隐私权的缘故,并没有加装天眼系统,警方通过交通摄像头才查到考夫曼的车辆。

      画面里,布莱恩穿着白衬衣和黑西裤,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还提着两杯咖啡,被一个只有背影的男人拦住。

      那是布莱恩被害前,最后的影像资料。

      安之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骤缩,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丝毫察觉不到不远处,围栏那头,不期然朝她投来的视线。

      原来这件事里,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看到自己的痕迹。
      向日葵是买给她的,是为了哄她乖乖听话的奖励;
      咖啡也是买给她的,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复习期末考试。

      她瞬间被绝望拉回了事发当时,她接到警方通知的那一天,好像这一年根本没有过去,画面里的那条街道她好像昨天才去过,停在路边的那辆车,还是她去开回家的。

      安之平时几乎用不着自己开车,驾照基本只当ID用。可是那天,她接到警方通知,丹尼还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她没办法待在家里干等着,于是独自去把布莱恩的车开了回来。

      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原以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可是隔空看到画面中的布莱恩,在动,在说话,她忽然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到这该死的庭审结束。

      她控制不住地双手颤抖,她想去握一握丹尼的手,发现他也攥紧了拳头,死死撑在膝头。
      她转头去看丹尼,被泪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丹尼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角。

      他们忍耐着,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保持冷静。

      然而紧接着,检方陈述环节告一段落,轮到辩方发言。

      安之根本不想也不敢看向辩方席位。
      她抬手粗鲁地揉揉自己的眼睛,视线跃去后方的陪审团席位。
      她知道最终的结果都取决于陪审团的意见,她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可是下一秒,她听见的不是那副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调。

      而是那个被她判定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人中年男性”。

      清晰地,稳当地,笃定地,掷地有声地说出:

      “尊敬的法官阁下,尊敬的陪审团,我是无辜的。”

      “因为莫瑞尔斯先生,他是自杀。”

      此话一出,当庭哗然!

      法官不得不敲锤维持纪律,再三强调肃静。

      安之完全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警方排查下来唯一的嫌疑人,案发后潜逃至境外近一年时间的考夫曼,竟然自己说自己无罪,因为对方是自杀。

      布莱恩怎么可能自杀!
      这就是卡尔所说的,“凭什么要告诉她”的辩护策略吗?!任何一个跟布莱恩打过交道的、有良心的人,都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对布莱恩人格的中伤!

      安之只觉得愤怒涌上天灵盖,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站起身来!
      而席上,诺曼比她更快做出动作,连珠炮似的冲着法官和陪审团大喊: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被告诱导杀人的嫌疑,更何况我们有充足的证据......”

      然而就是那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考夫曼,竟能即时爆发出不落下风的回应:“那晚我们确实待在一起,是我去找他的,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我提供的胰岛素,自行注射,怎么了,第几修正案里有未能成功阻止他人自杀罪吗?”

      法官无情地回复:“抗议无效,被告请继续陈述。”

      有了法官的“支持”,考夫曼越发信誓旦旦,补充道:“他真的是自杀,他连遗书都一早留好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查,IRS肯定都有公正记录了。”

      卡尔和诺曼同时站起身来,再次面向科勒法官高声喊出:“抗议!”

      “抗议!这属于庭前未曾商定的内容,我要求休庭再议!”

      这一次,法官终于落槌宣布,抗议生效。

      宣布休庭的话音刚落,蛰伏已久的媒体记者们蜂拥而上,镜头和话筒对准了辩方席位,将卡尔和考夫曼团团围住。

      一团乱中,丹尼沉默着站起身,安之再也不用忍耐,转身快步离开。

      卡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本就没心情应付媒体,根本不管他们挤上来在拍些什么、问些什么,只朝后头的法警招手,示意他们把考夫曼先带走。

      等他拨开人群,台下已经空了。
      他急匆匆拔腿就要去追,却又在这时被拉住。

      是诺曼:“卡尔!等等!我们得谈谈!”

      卡尔当然知道他们得谈谈,但他更知道当下状况有多不妙。他现在既懊恼自己没能预料到考夫曼会当庭讲出这样的疯话,又庆幸真的是自己接了这个案子。

      假如换做别的律师,甚至,换做一年前的他自己,一定都会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值得尝试的辩护方向!
      电光火石间,卡尔已经在脑中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考夫曼要在潜逃成功之后,又回国落网,因为他知道有那份遗嘱的存在,他甚至知道遗嘱的生效期,他根本就是算着时间回来的,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只是考夫曼没有料到的是,布莱恩的遗嘱继承人根本没有在生效期内提交继承程序,所以IRS现在也根本不会有他所提到的记录。

      但是这还不够。

      卡尔早看出考夫曼没打算跟他交底,所以他有心防备,对考夫曼查了又查。
      但他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视的盲区——被害人布莱恩。

      卡尔拉开诺曼的手,明确告诉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布莱恩的确不可能是自杀。”

      诺曼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些什么?”

      卡尔形色匆匆,只给他一个笃定的眼神:

      “那些都之后再说,现在你先帮我去查布莱恩生前的社会活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剪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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