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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柠檬派 你们都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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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检察署出来之后,安之努力忽视掉仿佛萦绕在鼻尖的那点异样的熟悉感。
她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联想,只以为是这个特殊的地点,使自己重新想起了布莱恩,所以免不得有些恍惚。
她没再多耽搁,打车回了丹尼家。
丹尼已经做好了晚饭,见安之推门进来,没急着盘问她跑哪去了,而是弯下腰,从烤箱里端出一盘柠檬派,招呼她赶紧洗手吃饭。
安之乖乖听话,就着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手,到餐桌前坐下,帮着丹尼将刚刚烤好的柠檬派切开。
丹尼做的柠檬派多加了打发的蛋白一起烤,堆出小山一样的焦糖色蛋白霜,派皮金黄酥香,从前每次做,一大盘都能瞬间被大家分光。
安之垂下眼,用餐刀切出两块,分别装进盘子里。
递给丹尼的时候,她自己主动开了口。
“我今天出门,是去了一趟检察官办公室。”
丹尼没有立马接话,而是先端坐好,抬眼认真地看着安之,显然是在等她的下文。
他总是这样,从来都不会急躁。
“就是,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我去确认了一下,是真的,案子很快就要开始审了。”
“我就去问了问负责这个案件的检察官,他说,建议我们也再去请一位民事诉讼律师,同步提起民事诉讼。”
丹尼的回应则出乎安之意料,他说,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律师联系过他了。
但他当时没有急着答应。
安之一愣,完全想不到理由。
丹尼完全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事实上,自从布莱恩出事以后,他们非常少正面聊起这件事。
她一直猜想,是因为丹尼也不好受,所以,才默契地就这么让这件事成为了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里的,彼此都闭口不谈的隐痛。
事到如今,那点民事补偿又能挽回些什么呢?
案子初审开庭在即,可是她却没什么能做的,安之为此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忍不住想,假如事发那天,她再多坚持一下,不要那么听布莱恩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安之以为,丹尼是也跟她一样,对追索现金补偿这样的事提不起劲来,又或者是压根不想去面对。
可没想到,丹尼放下手中的盘子,看向安之的眼中,满是深重的担忧。
“先前其实不止一次有律师联系过我,问我有没有民事诉讼的意向,说是有多大把握能判多少赔偿金额。可我原先想着,一来,这些东西毕竟没有凶手被定罪来得重要;二来,如果要单独起诉,少不得要出庭。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愿意面对这种二次伤害。
但如果你要是不抗拒的话,我们也是可以尝试去做的。
安,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孩子了,在这件事里,我第一个要保护的,一定是你的感受。
所以,好孩子,跟我说说,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在他们成为家人的这七年时间里,丹尼清楚地知道,安一直都是个很懂事,也很体贴的孩子。
他知道她有多重感情,更知道两个孩子关系有多好。
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新组建的家庭里时,这孩子总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讲话也小声,进出更是不会弄出什么动静来,尽最大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丹尼当然明白,小姑娘这是不自在。
起初他担心过,正是青春期的年龄,怕她新加入一个重组家庭会有隔离感,又怕她新到一个学习环境会不习惯,甚至受排挤。
妻子的工作性质特殊,季节性地长时间在外差旅,丹尼不敢不多留心。
于是,他悄悄跑过几趟安就读的高中,没让她知道。
后来听布莱恩说起,安会找他去学校帮忙应付老师,丹尼又观察了一阵子,眼看着孩子的状态,有逐渐在融入的趋势,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好景不长,自从妻子遇难离世,好不容易融洽温馨起来的重组家庭,就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平衡。这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整个人蔫了下去。
丹尼在丧妻的悲痛中,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提醒自己,要对孩子多加关心、多加安抚,又要注意分寸,不好给孩子太大压力,反而成了心理负担。
那时候,又是布莱恩,寻了些由头,进出都拉着她一起。
安这孩子,手巧,心也细,全家人的喜好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竟真的受那混小子支使着,来去奔波照顾他饮食。
丹尼算不上赞成,但也确实没找到理由反对,就这么由着孩子们去了。
可是,谁也想不到,就在这一家人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一步步走向正轨的时候,布莱恩又出事了。
那阵子正临近春季学期的Final week,丹尼受邀到隔壁市里的大学去参加学术论坛。
临走前,他有点不太放心快要期末考的安,原本都想要推掉邀约。
是布莱恩在这时说,“没关系的啊,我手头的案子刚好结了一桩,事情暂时没那么多了。这几天我都早些下班,然后早点回家就好了。”
安也跟着布莱恩,附和道:“是呀是呀,丹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为了我耽误工作上的事情嘛。”
丹尼这才被说动,动身出发之前,还又交代了一番。
没想到就是这一走,迎接他回来的,就已经是儿子的死讯了。
起先的两天,安之一放学就回家,做好两人份的晚餐,然后带去布莱恩的办公室找他。
就算他还不能立刻下班走人也没关系,她就先陪着他一起把晚餐吃掉,然后霸占他办公桌的一侧,捧着自己的专业书安心温习。
到了第三天,布莱恩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跑这一趟了。
“你有这跑来跑去的功夫,自己在家早早把饭吃了,早早把书看完,然后早点睡不好吗?非得折腾这种无用功。”
安之撅着嘴有意见,“我不差那一两个小时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绩点,我不会让自己挂科的!”
只可惜,最后她也还是没能拗过布莱恩,答应了用奖励做交换,乖乖留在了家里。
那一晚,她等到很晚,都没有等到布莱恩回来。
最终,她也没有等到那份,乖乖听话的奖励。
布莱恩这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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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眼看着跟前的女孩儿,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看着她清澈的眼眶一点点发红,一点点蓄满静默的泪水。
其实,她近日的反常,丹尼全都看在眼里。
正值暑期,她最近却老往外跑,在家的时候,也总时不时出神——他当然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当然在意这个案子的结局,好孩子,但现在我更在意你的感受。还记得之前在你们学校的钟楼,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安之闻言,抬眼去看丹尼,才发现视线早已朦胧。
她当然记得。
他说,他们是家人。
手边的铜壶里还晾着解腻的红茶,丹尼缓缓倒出一杯,放在安之手边。
“我们当然都希望看到凶手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些。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么我会无条件支持你,我们会一起去采取一切你觉得有必要的措施。”
“如果你还是觉得这一切很难,也没有关系,因为面对亲爱的人的死亡,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你和布莱恩,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
热气氤氲中,安之垂下眼帘,静静听着。
在听到丹尼说她和布莱恩一样,是个好孩子时,安之连日积压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来。
睫毛止不住地颤抖,大颗比热气更滚烫的泪珠接连涌出,顺着脸颊往下落。
但她很快用手背大力拂去,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去面对,就绝对不可以再软弱退缩。
她不知道生命和死亡,到底哪一个更难驾驭;也不知道面对死亡,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但她告诉丹尼,“别担心我,丹尼,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从前布莱恩照顾我,拯救我,现在我只是想尽力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找出我能做的。今后......今后我还要照顾你呢,还要照顾......更多人。”
丹尼也红了眼,起身过来揽住安之,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着喃喃重复,“好孩子,你说得很对,也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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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哭过一场,安之在丹尼的安抚下,用冷水洗了脸,早早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直到天蒙蒙亮时,市政的垃圾车从院子前的大马路上驶过,安之忽然惊醒一般睁开双眼。
她看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刚过六点。
家里还很安静,还没有到丹尼起床的时间。
安之揉了揉脸,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来到厨房。
昨晚的柠檬派没怎么动,被丹尼用锡纸包上,放进了冰箱冷藏室。
安之想了想,把派端出来,切下来一大块,也懒得加热,就这么用叉子一口一口挑着吃。
低温使派皮的口感变得又干又硬,安之也不介意,她希望丹尼看到自己做的派很受欢迎,而不是无人问津。
又草草塞了几大口,她打开炉子,开始煎培根。
昨晚忘记问丹尼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他要出去钓鱼的话,用料丰富的三明治会是十分便携的快餐,安之姑且先这么做了。
组装三明治期间,她又烧水泡了一壶红茶,并且算着时间将茶叶捞出来,只留茶汤保着温。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街道也已焕发出晨间的活力,安之留了一张便签条在餐桌上,然后独自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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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正要出外勤,去甲方公司取一份签字文书,碰见安之从电梯里出来,睁大眼睛笑着跟她打招呼,“安!好久不见!你度假回来了?”
安之一愣,不明白他怎么提到度假。
不过艾瑞克正赶时间,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已经抬脚进了电梯,而且还很好心地告诉她:
“老板刚开完早会出来,这会儿应该正好在办公室,你直接进去找他就好。”
不得不承认,艾瑞克的热情熟络,带给安之很大的安抚效果。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学期结束之前,这么一算,艾瑞克说的“好久不见”,也确实没说错。
听到艾瑞克说出自己这趟要见的人,此刻就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安之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但很快,又在敲门时重新悬起。
预想中低沉的男声并没有出现。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难道他刚刚恰巧出去了?
犹豫了几秒,安之还是抬起胳膊,推向那扇仿佛有千斤重的磨砂玻璃门。
门内的陈设一切如旧,只是安之并没有在那张宽大整洁的办公桌后,看到那个严肃专注的身影。
堆成小山的文件旁边,摆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咖啡,看样子,应当是才被端来不久。
桌后的那座皮椅,还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像是被随手抛在了椅背上。
整间屋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阳光透过落地窗,歪斜着打进来,落在安之跟前的地面上。
就在安之以为卡尔真的不在时,视线一转,却猝然见到了令她心颤的画面。
卡尔正半侧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合眼睡着了。
他的姿势颇为随意,衬衫袖子挽起,露出半截小臂搭在额上,另一只手自然下垂,已经落到了地毯上。一双长腿就更是无处安放,支出去一大截。
从前安之只觉得那张沙发已经够大够宽敞了,此刻看来,却显得如此局促。
当然,更为局促的,一定还是她自己。在这种时机下,撞见未曾设想的一幕,足以叫她手足无措。
身后就是走廊,有人通着电话匆匆走过,安之受到惊吓一般,蹑手蹑脚地挪进来,保持无声状态将门阖上。
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但仍担心卡尔有所察觉。他的胸腔因为呼吸而规律起伏,好似随时都会睁眼将她攫获。
她没动,就这么站在原地,怔怔看着。
这副面孔,安之实在已经很熟悉。即便这么些天没见,也并没有变得陌生。
尤其,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张脸还出现在了那个将她惊醒的梦里。
梦里,她第一次去到了庭审现场,坐在第一排,正对着法官席位。
她在检方的桌前看到了布莱恩的背影,在跟法官讲话。
她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清。
直到那位检察官转过身来入座,她才看清那人的脸,原来并不是布莱恩,而是之前在他的办公室里面谈过两次的莫顿先生。
安之这才意识到,这一场庭审,是什么内容。
下一秒,辩方律师和被告一同出现,安之转头去看他们,一片扭曲的模糊中,唯一清晰的,就是此时此刻,阖眼半躺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梦里的自己没有思维,仿佛木偶一般,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她看着卡尔目不斜视的入座,发言,对着法官,对着陪审团。
她看着法官敲下那把神圣的小木槌,宣判辩方胜诉,被告无罪。
梦境中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庭审宣判结束后。
四周窸窣的背景声中,端坐在席上的卡尔,缓缓扭过脸来。
而他的表情,完全不是胜诉后的意气风发,相反,甚至可以用悲伤来形容。
浑身发冷地惊醒过来,安之清楚,她必须得来见他一面了。
这一次,她似乎很神奇地,忽然就不再需要计划,不再需要腹稿。不管他会是什么态度,如何反应,她都得来见他。
此刻也的确见到了,安之像还在梦里时那样,安静地,木偶一般地,就这么看着。
看着他搭在头顶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自然弯曲。
看着他浅金色的额发向后梳起,被透过落地窗打进来的晨光映出闪亮的光泽。
他的眉心在小憩时也轻微蹙着,像是在发愁,又像是有不满。
他的眼角其实有一点点尖,平常睁眼看人时的锐利感大约也有几分来自于此。
而现下,安之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睛在闭上的时候,会是一条弯曲的线,眼头微微向下折去,意外地,竟然也能显出几分柔软。
然而下一秒,柔软的线条里再次闪出锐利的精光,卡尔毫无预兆地,突然睁开了眼睛。
安之心中一惊,可视线已经来不及挪开,就这样直直地,撞进那片水蓝色的眼底。
犹如泰坦尼克撞上深不可测的海底冰山。
势不可挡,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