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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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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洛街的私家侦探不负重金,很快,卡尔这边就收到了考夫曼的调查结果。
抽出那份报告,卡尔打眼一扫,就蹙起了眉。
在案发当晚,考夫曼驾车带着布莱恩,从自己家去了码头边,找了位置还算偏僻的一处,将陷入休克状态的布莱恩投入了水中。
而后,他连家都没再回,从案发地点就直接驾驶同一辆车,连夜往东南方奔袭。直到天亮时分,到达了圣地亚哥最南部的一座叫圣易喜铎的小城,考夫曼甚至特意在此处停下,重新租了辆黑车,而后驾驶新换的黑车继续往南,很快便越过了美墨边境线,由此潜入墨西哥蒂华纳。
报告显示,这一年来,考夫曼一直都留藏在墨西哥境内。
这一年里考夫曼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卡尔并不关心。
但令他想不通的是,既然考夫曼在已经墨西哥躲了这么长时间,就算过得不好,那也是他应得的,为什么又要突然回来?
卡尔暂时还不确定这一part究竟是不是什么重要信息,他也没工夫单独为了这个问题,专门再跑一趟监狱,就为了当面问问考夫曼,“既然宣称自己无罪,为什么还要逃跑?”以及“既然都已经出逃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当下卡尔认为应当首要推进的,是庭审流程的进度。
这个案子他不打算拖,法官宣判考夫曼死刑的木槌一天不敲响,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对考夫曼的私下调查启动是一方面,检方那边的辩诉交易流程不能不走,考夫曼坚持无罪辩护的立场,倒是让卡尔省了些准备听证会的功夫。
但是手头正在进行的case无法轻易移交给其他同事,他身上还背着律所全年的相当一部分KPI,只有在白天的工作安排结束之后,才能抽出下班时间来研究考夫曼的案子。
卡尔放下手里的报告,打电话给诺曼约见面:“我这边有点新进展。”
诺曼当即会意:“那今天下班之后,来我家喝两杯?我从西雅图回来这么久,你还没有来过我新家呢!正好我今天可以按时下班。”
卡尔对诺曼提出的见面时间没有意见,他本来也只有下班后才能腾出功夫。
至于见面的地点,诺曼不选择任何一方的办公场所,也不约在外面的公共场合,而是欲盖弥彰地提出要去他家。
卡尔哼笑了一声,鼻腔的震颤通过话筒传递过去,“也行。”
诺曼听出卡尔的意思,无奈地撇开嘴角,他的确有些心虚,但他那也是为卡尔感到心虚!
卡尔在这件事上的不管不顾,已经到了刷新他认知的程度。
这人现在是打定了主意,一点“密谋”的自觉也没有,连遮掩都懒得,是完全不顾自身前途了。只差没有明说,他压根不在乎自己今后还要不要继续做律师了。
诺曼完全有理由相信,即便检方对接的不是自己,而是换做任意一个完全不熟的DA,卡尔也依然会是这么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搞不好还会更直接。
“我只是不想下了班还待在办公室里,更不想巴巴地跑去你家。”诺曼没好气地嘴硬道。
临到下班前,开完最后一个会,卡尔跟艾瑞克交代了一声,难得地踩着点下了班。
他大步流星朝外走,却没想到,会在路过律所前台时,被人颇为热情地叫住。
年轻的嗓音从侧方传来,对着卡尔颇为热情地打招呼:“嘿,是你啊!”
被忽地窜出来的女孩拦住了去路,卡尔停住脚步,面色不虞。
得益于职业习惯,卡尔的记性还不错,很快辨认出来,前阵子在安的毕业典礼时,他们的确见过面。
毕业典礼那天,这两人的状态都不在线,爱梨除了跟父母一起,就是腻在安之身边,当天没机会说的话,今天赶上了。
她好奇地问卡尔:
“我还见过你送安去学校呢,那次开车的是你,对吧?你好,我是安的好朋友,叫我爱梨就好啦。”
卡尔下意识皱起眉,似在思索对方话里提到的,是什么场景。
爱梨连连点着头,显得有些兴奋。她说:
“啊,对了,我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她之前给我推荐过这家律所,说你们业务能力很强呢!”
卡尔凝眉,飞快地瞥了一眼前台。
于是,不等他亲自问出来,前台就已经主动接上了话,“这位女士是来咨询移民相关的业务,我已经联系了布朗特女士过来接待,马上就到。”
卡尔了然,轻轻点头。
听到这里,爱梨眼珠子一转,促狭地笑着问,“冒昧问一下,你是斯坦福毕业的吗?”
听见自己母校的大名,卡尔心中并没有几分得意,反而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本就狭长的狐狸眼潜藏在镜片后方,显得越发深不见底。
“我就知道!”
“我跟安高中的时候就认识啦,那时候她老往斯坦福跑,总是一放学就不见人了,神神秘秘的,所以——我一猜你就是!”
——不是。
卡尔几乎在她还只是起了个头的时候,就隐隐意识到接下来的走向。
然而爱梨还在笑,“我上次问她,她还不好意思说呢。”
那笑容落在卡尔眼中,自然也算得上是甜美的。
但卡尔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个人——不是他。
她不厌其烦奔赴向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卡尔定了定神,却没有反驳。
相反,他甚至还有意识地缓和了神色,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大方客套道:“我也常听她提起你。”
卡尔·韦尔仕曼强装亲和的样子,连前台的女同事看了都生理不适,好在当事人承受良好。
原本面色空白的金发男人面上扬起得体的微笑:
“那就先预祝你咨询顺利了。”
说完,卡尔微微欠了欠身,仪态上风度十足,转身离开。
只是,背过身去,那点笑意就再也挂不住,如同水珠坠入海平面,悄无声息地,瞬间消逝无踪。
不想麻烦司机加班,卡尔自己开车,照着诺曼给的地址往他家开。
尽管已经有心比平时早下班了,但还是没能避开城区的晚高峰。
好在诺曼这次回来之后,新搬了一处离他工作地点很近的住处,才没在路上堵太久。
卡尔按照诺曼发给他的门锁密码,自己输了数字开门进屋,诺曼已经新开了一瓶波本威士忌,边磨冰球边在等他了。
一阵密集的“嚓嚓”声中,冰屑飞溅,卡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经过先前在律所前台的小插曲打岔,他完全忘记中途去买点什么乔迁礼,就这么空着手,大摇大摆地来了诺曼家。
诺曼抽空看他一眼,手里动作没停。
卡尔倒也坦荡,长腿一支,大喇喇在吧台边坐下,心安理得地说:“上门礼下次再补。”
诺曼翻个白眼,“本来也没指望。”
事实上,就凭卡尔先前那副“我要违规且我正大光明”的架势,他没有一进门就掏出五个文件袋来摊到桌面上,诺曼就已经颇感欣慰地松了一口气了。
卡尔这种老狐狸,只要他不发疯,有一百种聪明办法把情节控制在合规范围内。只要他不发疯,诺曼就放心了。
冰块是用直饮水冻的,透明度还算合格,被削成尽可能精细的圆球,落入古典杯中。
金黄色液体倾倒而出,没过冰球,诺曼推了一杯到卡尔面前,剩下的那杯,他自己先端起来一饮而尽。
卡尔没动,只抬眼看着诺曼又给自己重新添上一杯,大有要先把自己灌嗨了才好说话的架势。
果然,接连两杯黄汤下肚,诺曼瞪大双眼,眼神已有些直愣了。
他一手撑在吧台边缘,浅条纹衬衫袖口被化掉的冰碴浸湿了也不管,另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指到卡尔脸上,文绉绉念了一句:“酒能使人亵慢,浓酒使人喧嚷。*”
给自己找足了借口,诺曼才又站直了身子,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张打印纸。
是警方记录下来的,考夫曼落网时的详细情况。
卡尔接过这份材料,来回翻看了几遍。
根据警方给出的记录,考夫曼返回到美国境内的路线,跟他一年前出逃时反向走线的方案如出一辙。
入境后,他同样是在圣地亚哥找了家租车行,毫无悬念地凭借登记的证件,被当地警方逮捕并移交。
“见鬼!明明是你也有权限的共享证据,为什么现在要搞得跟做贼一样?”诺曼忍不住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你那会儿在电话里说的有新进展,是什么?”
“拼图的另一块,考夫曼潜逃时的情况,你那边应该也会有相关信息。”
卡尔放下那份记录,双手交叉搭在大理石台面上,抬头问诺曼:“你拟提交的证据我都看过了,除了这个,还会有其他补充吗?”
事实上,他心中更深的疑问是,究竟哪里还有漏洞?
考夫曼信誓旦旦说自己无罪,卡尔怎么想都觉得不能轻视,却又不得要领。
他翻遍所有案卷,证据无论直接间接,都组合起来又拆分开,也始终想不到考夫曼的翻盘点,莫非他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
诺曼看出卡尔的顾虑,拿起手边的波本,再度浇在冰球上。
“说实话,我并不是掉以轻心,只是我实在想不到他在法庭上还能有什么办法让陪审团动摇。
你们这边的委托流程已经确定了,庭审排期也很快就会下来,这个案子关注度不小,但争议空间——不用我说,你肯定也知道——真的不大。”
说着,他端起杯子大喝了一口,试图通过分散的动作使得接下来的话不那么正式,“尤其是......还有你跟我配合的情况下。”
他讲的这些,卡尔的确心里都清楚,证据清单他这些天也早已经烂熟于心。
至于庭审流程,说到配合,“考夫曼的无罪主张我不方便更改,到时候到了庭上,考夫曼多半会一再强调自己的正义性。看准适当的时候——”
卡尔适时地停顿,看了一眼诺曼,接着说道,“你也可以攻击我个人。”
诺曼放下杯子,有些讶异地看向卡尔,欲言又止。
倒不是这招有什么新鲜的,为了打压对方立场,连带攻击代理律师的个人道德水准,尤其在陪审团面前,这张看似不理智的感情牌有时候也能打出奇效。
只是他听到卡尔连这一点都要特意指出来,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诺曼清了清嗓子,告诉卡尔:
“其实吧......就算你没有先打给我,我本来也是要联系你约时间见一面的。”
“今天白天的时候,布莱恩的妹妹又来找过我。”
“她打电话到前台预约,我今天刚好没有庭审,也没有外勤,就直接让她过来我办公室了。”
除了问案情,这一次,她还说了一些......试图帮上忙的信息。
例如,她很清楚布莱恩的生活习惯,是不是能从作息时间上推出他在死前是否曾被限制自由。
可是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在尸检报告上都有写,家属暂时看不到细节,诺曼作为检方却一清二楚。
又例如,她是布莱恩在遇害前最后联系的人,理论上来讲,只有她能提供最准确的信息帮助定罪。
可是实际上,调查取证阶段根本早在去年就已经完成了,以诺曼的专业眼光判断,现在的证据链已经堪称完整。
换言之,尽管她急切地想要帮上点什么忙,但她目前能够提供的信息,对于诺曼来说,完全派不上什么用场。
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强打着精神,试图列举出更多有效信息的局促模样,诺曼想起那天卡尔临走前,背对着他低声说的那句,“别叫她太焦虑”——正如卡尔所预言的那样,她完全没有问起作为案件辩护律师的卡尔,也的确表现得焦虑极了。
他不忍心打断她的尝试,也没忍心告诉她实情。而是只说,他都会记下来,如果有需要,会再找她求证。
他其实很能理解作为家属的关心而乱。
只是此刻,诺曼犹豫再三,这事儿要怎么转述给卡尔,才比较不像是在拱火。
摆在卡尔手边的玻璃杯里,冰球在无声地融化,有水珠遇冷凝结,又沿着杯壁滑落。
足有半分钟的沉默过后,卡尔才慢半拍地,低声说了句:
“她姓安,不姓莫瑞尔斯。”
诺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是在纠正自己开头那句称呼,“布莱恩的妹妹”。
这两个人真是......
诺曼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庭审结束,她应该就能看明白了吧?到时候......你们再好好沟通吧。”
卡尔曲起手指,毫无目的地刮蹭了一下酒杯外壁,冰凉的水珠即刻沾染上清瘦修长的指背,然后顺势滑落。
这个案子被分到诺曼手上,是客观现实。
但卡尔并不想诺曼再有更深的、主观上的牵扯——他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但他得让诺曼避嫌。
还有一些事,始终只能他自己去做。
捻了捻湿润的手指,卡尔很快回神:“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诺曼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啊,吃饭去?”
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他们极其偶尔地,也会这样凑在一张桌子上——多半是在卡尔的房子里,一起熬夜复习,书本纸张和电脑能摊满一整张实木大餐桌——多半都是诺曼的东西。
那时候诺曼就喜欢弄些花架子,明明要考的是International Law,他要把Constitutional Law也抱过来摆上,厚厚一块砖摞在手边,然后一会儿抬着手肘叼块披萨,一会儿又端杯冰美式吸得哗哗作响。
卡尔嫌他不安分,但也不受什么实质影响,所以从来都懒得开口说他。
而在复习结束后,有时是深夜,有时已经是清晨了,诺曼总爱喊人一起去吃点东西。通常半夜还在营业的,只能是中餐厅和美式快餐了。
但卡尔对这两个选择,基本都没什么兴趣。
无论约夜宵还是早餐,卡尔都只偶尔加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损一嘴诺曼的选择,然后用眼神催着诺曼收拾东西走人。
诺曼撇撇嘴,对于卡尔老不爱吃饭这件事一点办法也没有,也就随他去了,转头摸出手机另找他人作陪。
卡尔将那份报告收好,扫视桌面确认没有遗漏,视线落在那杯波本威士忌上。
诺曼那杯早已经喝光,他的这杯,他一整晚都没有动,杯底已积了一圈圆形水渍。
卡尔从吧台边抽了张纸巾,利落地抹走水渍,单手掐起两只圆杯往外走。
在路过吧台一侧的水池时,顺手将两只杯子放进了池底。
身后诺曼已经在打电话摇人了,卡尔早已经见惯了诺曼对于拉人一起吃饭这件事有着多么深刻的执念,并且大致将其理解为一种独特的排遣情绪、释放压力的方式。
他也懒得讲究什么作客之道,并没有想着等主人家讲完电话、跟人打声招呼再走。
而是悄无声息地,就这么走出了诺曼家的大门。
下了楼回到车里,卡尔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零点四十。
街边空无一人,寂静空旷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甚至还有心情促狭地想,这个时间,诺曼怕是也很难吃到什么好东西了。
无声的哂笑过后,卡尔打着发动机,驱车又回了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