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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不能 任何人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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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的车不出意外地被堵在了路上。
不过他并不介意。
选择在早高峰还没有过去的时间出行,他的确急切,但并不急躁。
甚至,缓慢的行车速度给他的大脑运转留出了时间,他一点一点地理着思路。
像这样跑监狱、跑法院的频率,在卡尔的整个诉讼生涯里,并不算多么罕见。
最夸张的时候,不得不在两三天之内辗转十几趟的经历,都不是没有过。
这一次再见到考夫曼,他仍然穿着橙色长袖囚衣,袖口也依旧搭至腕间的亮银色锁链上,严严实实的。
考夫曼在对面坐下,卡尔不动声色地敛回眼神,将那份代理委托书推给他。
“没什么问题的话,签完这个,你就可以跟我讲讲你干的事了。”
考夫曼眯起眼睛,先是将那份委托书从桌上拿起,又拉远了距离,才能逐字逐句地辨认。
期间,他甚至还抽空抬眼看了对面的卡尔一眼,挤出一个笑,“有点老花了,不好意思,我可能会看得比较慢。”
卡尔本可以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懒得答话,连夜的高强度用脑使他情愿节省一些体力。
“怎么又决定接我的案子了呢,韦尔仕曼先生?我能问问您是为什么被打动了吗?”
“那你又为什么非得找我呢?既然你都有把握说自己无罪。”
“当然是因为,只有您成功过,韦尔仕曼先生,现在我只有您可以信任。
并且,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您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有您来,才能证明我做的事是对的,是有意义的。而真正出了错的,是那些自称正义的人,是程序,是制度,是所谓‘正义的符号’。”
卡尔终于再也忍不住厌烦,连日的压抑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考夫曼的反驳:
“你但凡多读两本书,就会知道律师和检察官从来就不是对手——布莱恩代表联邦政府对你提起诉讼,和我替你辩护,本质上是同一种行为,我们是两个半圆,共同维护正义与公平。至于程序正义,它的确与实际正义有差距,但只有程序正义,才是看得见的正义,为了证明程序正义的缺陷,就谋杀两条人命,摧毁实际正义,你太无知了,考夫曼,恕我直言,你的行为与你的目标,二者根本背道而驰。”
考夫曼似有触动,他眼珠缓慢转动,像是在回忆。
很快,他说:
“还真是巧,那位莫瑞尔斯检察官,也跟您说过差不多的话呢,韦尔仕曼先生。”
卡尔一愣,旋即蹙眉。
布莱恩,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当时也说,‘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达成的正义的结果,因为手段是种子,而结果是树。’”
“......”卡尔忽然更加确信了考夫曼的无知,“然而这句话,实际上出自马丁·路德·金语录。”
考夫曼并不是没有听出卡尔话里的讥讽,但他还是笑了。这一次,他的笑里,甚至不乏得意。
去年湾区的夏天,似乎不如今年热。也或许,是因为那时候他心里装着别的事,不曾留意感知,因而记不清了。
那时,考夫曼刚刚从庭审中被当场无罪释放。他潜伏在布莱恩上下班的路上,连续蹲守了两三天。
他没打算打持久战,破坏的欲望已经是点燃的火堆,在他心里蓬勃地燃烧。
起初两天,布莱恩都是跟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一起走的。
那女孩儿,在考夫曼看来,就跟自己无事可干似的,总在布莱恩下班之前就跑到检察署去,然后跟他一起回家。
不过很快,就被考夫曼碰上了独自一人下班的布莱恩。
他没有贸然走上去打招呼,他当然没有那么傻,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检察官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轻易留下一位地区检察官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他的影像记录。
那一天,太阳下山很晚,考夫曼驱车跟在布莱恩的车后头,行驶在夕阳尽情泼洒的缓慢车流中。
布莱恩一路往南边走,眼看就要进入居民区了。
经过头两天的蹲点,考夫曼已然知道,这是他回家的路。
就在他以为今天不会有好时机的时候,布莱恩靠边停车了。
他下车朝着面前的店门左右看了两眼,左边是咖啡厅,右边紧挨着的,是一家花店。
他想了想,先进了咖啡厅,很快就空着手出来,又拐进了隔壁的花店。
考夫曼停在布莱恩的车后头,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布莱恩跟着花店老板娘一起回到店门口,挑了几支向日葵,这花的盘子大,老板娘包装的时候,他还搭了把手,全程盯着,交待得很仔细。
等花束包好了,他抱在手里,才回去咖啡厅取先前点好的咖啡。
考夫曼就是在这时下了车,靠在车门边,两手交握垂在身前,等着布莱恩出来。
他迎上前去,将布莱恩平静坦然的表情尽收眼底,笑着问:“您好,莫瑞尔斯检察官,方便跟我聊聊吗?”
布莱恩当然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他没有拒绝,半抬了下胳膊,示意他自己怀里还抱着这么大一束花,“稍等,请让我先把这碍事的玩意儿放回车里。”
布莱恩也的确只将那把笨重的向日葵花束放进了后座,而将另一手提着的咖啡拎回了考夫曼面前,问他:“这天气冰块化得快,不介意的话,一起喝吗?是拿铁。”
那阵子安之临近期末考,家里有布莱恩这种绩点魔鬼在前,她也不想自己的分数太难看,总是慢慢吞吞地复习到深夜。
布莱恩并不赞成这种临时冲刺的模式,但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叫她这阵子就专心备考,不要再去给他送饭了。可安之不听,宁愿挑灯夜战,也要把傍晚的时间空出来自己做饭。
他连着说了她几次,今天也特意赶在她放学的时间,打电话过去,明令禁止她再来。
好不容易今天听劝了,放学之后,就乖乖回了家里没有再往出跑。
想到小姑娘在电话里不情不愿地撇着嘴说"Alright"、"Fine"的的样子,布莱恩暗暗失笑,出于给点正反馈鼓励一下小姑娘的想法,这才在路过花店时停了车;又想着她还在长身体,为了提神灌太多黑咖啡总归不好,于是点了两杯几乎全是奶的拿铁打算带回去。
只是眼下看来,这两杯拿铁是带不回去了。
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位辩方当事人在案件宣判结束之后,来找公诉人能有什么话要谈,但总归不会是要感谢他。
考夫曼打量一眼,想了想,说:“看来莫瑞尔斯检察官并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在我身上。”
布莱恩并没有认同考夫曼的结论,也没有反驳,只是说:“您叫我布莱恩就好。”
接下来的事,对于考夫曼来说,可以说就是出奇的顺利了。
他没有多费口舌,按照计划,掏出他事先准备好的无针注射器,抵在布莱恩伸向他的手臂上,按了下去。
注射器里的胰岛素使布莱恩体内的血糖迅速下降,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休克状态的前兆,浑身发冷,四肢都开始颤抖,脸色变得惨白,额上也很快冒出了大颗冷汗。
“啪”的一声,手中的两杯外带拿铁脱手砸在了地面上。
这一切反应都完全符合考夫曼的预期,他眼明手快地扶住布莱恩的手臂,在他高大的身躯彻底倒下前,将他扶进了自己车里。
做完这一切,考夫曼甩上车门,从车头绕回驾驶室,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漫长的夕阳终于散去,夜幕在这时真正降临。
沉沉的雾霭中,只留下布莱恩停在路边的车,和街边洒落的那两杯几乎全是牛奶的拿铁。
这时天色才刚刚暗下来,还不是抛尸的最佳时间,考夫曼也不着急,将人带回了自家的仓库,找来一把椅子,把人搬上去捆住。
布莱恩身躯高大结实,光是这些动作,就已经让考夫曼折腾出一身虚汗。
他将仓库门半开着,在空气流通的微风中,静静地等待。既不急躁,也不嫌无聊,他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布莱恩在这期间转醒了,兴许他们还真能聊一聊。
毕竟,他对计量并没有把控得那么精准;
更何况,这一路走来,他也是真的寂寞独行太久了。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的路灯亮起,月光也贴着地面爬进来。
布莱恩竟真的转醒,恢复了意识。
布莱恩早有预料一般,对这个待客地点并没有发表多么剧烈的意见,只说:“其实我大概知道你今天找我要干什么。”
“我跟你走,只是因为不想你打扰我的家人,你已经跟着我好几天了不是嘛。”
他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无法阻止眼前陷入执念的疯子了。
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与对方周旋,不论是拖延时间,还是留下尽可能多的痕迹。
丹尼这周去了外地参加交流论坛,安还一个人待在家里。
等不到自己回去,她一定会着急。
说不定她已经报警了,说不定警察已经在找他的路上。
他的车就停在离家不远的路边,说不定还有目击者,最后见过他。
“事实上,考夫曼先生,你杀掉我的意义也许远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大,因为,正义是无法通过非正义的手段得以实现的——你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即便你杀死了我,正义依旧会以它应当的方式,继续延续下去。我并非不怕死,但是比起害怕,我更为你和你的家人感到遗憾。”
“你注定要失望了,我早已经立好了遗嘱。即便我死了,我的一切信念也都会传承下去,我的家人不会像你这样,失去理智,失去对公义的信心,更不会做出这样自毁人性的事来。”
布莱恩的话让考夫曼感到无尽的愤怒,他想要的分明不是这样的反应
在考夫曼的想象中,这位年轻的检察官,被自己起诉失败的杀人犯绑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手脚瘫软地从昏迷中醒来,此刻,他应该恐惧,应该哀求,应该在挣扎中感受自己的无力——正如自己当年,眼睁睁看着谋害爱妻的杀手被无罪释放时那样,恐惧、哀求,却又无能为力。
他猛地俯下身,伸手就要去掐布莱恩的脖子,嘴里恶狠狠地咆哮着:
“你说的那样好听,检察官先生!可是,什么是正义呢?就因为几名愚蠢而不称职的警察,连合法取证都做不到,明明已经抓到了凶手,却又在我眼前放走,你们跟我说这叫做‘程序正义’?好啊,那我亲自动手,我不是杀害他,你明白吗,我是处决了他,给他应有的刑罚,那是处决!那才是正义!”
考夫曼在暴怒中,双眼因充血而变得浑浊不堪。
布莱恩没有被他吓住,浑身的力气都被消解,难以进行肢体上的反抗与搏斗,但他的理智依然在线,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紧密关注着考夫曼的一举一动。
于是,就在考夫曼俯身伸手朝他扑来时,布莱恩拼尽全部力气,仰起头,张口死死咬在了考夫曼的手臂上!
他原以为,本就已经失去理智的考夫曼在遭受攻击之后,会越发失控。然而预想中的拳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考夫曼很快挣脱,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后退了两步。
阴沉的月光下,考夫曼低头冷冷看着躺在墙根无力动弹的布莱恩,嘴里含混不清地,恨恨地念叨:“没有关系,你也做不了什么了,我是对的,我没有错,正义出了错,就由我来修正它就是了......没关系的......”
说着,他不再搭理布莱恩,转过身去,取来注射器。
他蹲在布莱恩的脚边,就着昏暗的光线,掀开裤腿给他补上了更足的剂量。
事到如今,回想起那个晚上,尽管考夫曼觉得并不算特别满意。那晚的月光他不喜欢,布莱恩的表现更是令他失望。
不过这些,他们都不需要知道了,也再没有人会知道。
想到这里,他仍是难以自抑地释放出痴痴的笑。
同时,看着坐在对面,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的卡尔,考夫曼的笑容越发肆无忌惮地得意起来。
“你刚刚说的那些,竟然能跟莫瑞尔斯检察官临死前的台词大差不差,你们都试图告诉我正义该怎样定义。哈哈哈哈哈,但是很可惜,韦尔仕曼先生,你们全都说错了。正义的实现,应当以一种人们看得见的方式——我杀掉该死的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我做到了。”
卡尔沉着脸,目光锁死了对面,没有放过考夫曼的一点小动作。
说这话时,考夫曼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袖口。
在过往的刑诉生涯里,卡尔曾接触过真的杀了人,而后真心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痛苦的委托人,即便他们最急迫考虑的,仍是自己怎样能够脱罪。
但从考夫曼的表现看来,卡尔基本可以确定,他早已脱离了上述范畴。
从回忆起案发时分的意犹未尽,到言语中的极尽挑衅,再到掩盖不住的破坏欲,考夫曼的所有表现,都明确指向另一个心理维度。
尽管考夫曼也许不会愿意承认,但卡尔已经有理由相信,如果说他初次犯案还能算得上是手刃仇人,那么之后的行为,就已经完全是出于自我愉悦——体验过杀戮的快感,从此便受此欲望驱使。
至此,卡尔心里已经很清楚,再同这个陷入自己偏执逻辑的人继续纠缠下去,不会有任何意义。
既然考夫曼说,正义的实现,应当以一种人们看得见的方式。
那么这一次,不妨就让正义在他的身上实现。
而卡尔,也并不介意承担剩余的那部分——
由他来负责,让所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