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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争议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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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起案件之所以会被联系到一起,首先是因为几乎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
对健康的人注射胰岛素致人昏迷,而后制造落水的“假象”。
尸体都在码头边被发现,且距离范围非常近。
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在案发第二天清晨,有市民早起去钓鱼,在码头边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立刻报了警。
从布莱恩的尸检报告中可以看到,肺部CT显示,他的肺部呈现毛玻璃状阴影,死因符合溺死的症状。
但同时,他的肺部体积却远小于常见的溺水死亡者,因而,法医判断为休克状态下溺水。
而上一名被害者,考夫曼的杀妻仇人,尸检报告同样显示肺部只有少量河水吸入,法医同样得出结论为先昏迷后落水。
然而二者最大的区别,就是作案工具从针头注射,换成了无针射流注射,因而到了布莱恩的尸检报告中,就已经没有了针孔创口的痕迹。
但结合抛尸的时间地点等一系列手法,警方仍旧很快锁定了考夫曼的嫌疑。
并且,当警方赶到考夫曼家的时候,他已经潜逃,不见了踪影。
而警方在他的家中找到的那支无针注射器,以及经检测残留的胰岛素成分,则更加确定了他的犯罪嫌疑。
根据收监时的体检报告显示,考夫曼本人是没有糖尿病史的,有记录在册的反而是他的妻子生前一直患有二型糖尿病。
在考夫曼家中搜查出来的注射设备显然是后来才升级的,而自从十一年前考夫曼的妻子遇害后,他就一直离群索居,他本人也没有病史,没理由购买这种更新设备放在家里。
案发后失联潜逃的事实,加上一直没有其他嫌疑人进入警方视线,考夫曼就这么被通缉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终于落网。
卡尔注意到,两次案件几乎只有这一点小小区别,布莱恩身上没有注射针孔,其他所有症状都完全一致。
这的确可以算作是一个争议点,可他并不认为,单凭这一点,足以让考夫曼异想天开地相信自己无罪。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区别,卡尔应当是最心知肚明的那个人。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曾对考夫曼说过什么。
那时正是开庭前的一次探视,考夫曼向卡尔讲述自己的作案手法,对着自己的笔记,卡尔忽然点评:针孔的确会对调查过程起到指导性的作用。
因为胰岛素大概率不会是一项常规性的检查指标,这种蛋白质激素在通过皮下注射进入人体后,作用速率高,代谢的速度也很快。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有指向性的证据出现,按照常规的调查方向,这一因素其实有相当的几率,会在调查过程中直接被忽视。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当时的法医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检测受害者体内的胰岛素残留指标,是在尸检过程中注意到死者手臂上的针孔,结合先昏迷后落水的结论,再加上在考夫曼家中搜索到的胰岛素,才顺藤摸瓜地还原出了完整的作案手法。
然而,卡尔当时的本意,更多是出于诉讼辩护的角度考量,如果事实环节已然被落实,不再有抗辩的空间,那么也许可以从动机入手,打开一个新的辩护思路。
也正是这样,才有了后来在法庭上,那场打动陪审团的精彩诡辩。
当时他并没有将自己提出的“改进意见”放在心上,也并不记得当时的考夫曼在听完后,是否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事到如今,卡尔忽然意识到,他的对手,他的敌人,甚至都不是向他发出战书的考夫曼。
而是,过去的自己。
是过去的自己,一手培养了自己的敌人,如今,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细细回想着探视室里考夫曼的神态,又翻开了考夫曼落网入狱后的体检报告。
然而报告里的内容,只有一些最基础的常规项记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也许是这份报告不够仔细,也许,是卡尔自己想多了。
窗外的天色渐淡,已经开始有曦光倾泻而出。
手边的咖啡早已经凉透,液体表面甚至凝出了薄薄一层咖啡豆的油脂,松散地漂浮着。
卡尔强撑着起身,活动着僵硬酸痛的关节走到门边,关了灯,又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不新鲜的咖啡一饮而尽。
醇香的口感早在一夜的放置过后散尽,只剩下团在喉间的清苦。
虽然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研究案卷,也仅仅只是对案情有了点基本了解。
而这种程度的了解,对于卡尔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白天还有原定的工作安排,维鹰上市的案子接近最后关头,卡尔转作非诉多久,这个项目他的团队就跟进了多久,不可能再临时抛给其他同事。
此时,他已经连感到疲惫和厌烦的空隙都抽不出来。
好在他似乎已经很熟练、也很擅长以机械的状态投入工作。
因为摈除了一切个人情绪,所以在一众合作伙伴看来,不管事态如何乱作一团,不管形势如何焦头烂额,他总能保持情绪稳定。
这一点放在工作场合里看,倒绝对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品质了。
上班时间还没到,艾瑞克已经提前到岗了,他习惯性地推开老板的办公室门,才发现里头还有个人,吓得他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皱着一张脸,惊魂未定地问:“您这是......刚来,还是压根就没下班啊?”
卡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不必要的问题,余光瞥见艾瑞克已经伸手去端他的咖啡杯了,“暂时不用打新的咖啡了,你去拿你的平板过来记一下,有几件事要你去做,在我早会开完之前完成。”
他先是叫艾瑞克委托私家侦探去查考夫曼在落网前的行踪,希望能查出他在潜逃的这一年里,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暴露了行踪落入警方手中的。
另外,连带考夫曼现存的社会关系也要重点查一查,考夫曼此刻虽然被限制人身自由,但不能排除他在监狱之外还有其他社会势力存在的可能性。
英美法系实行的双轨式证据调查制度,使得控辩双方都具有调查案情和收集证据的平等权利。
此刻,即便已经有了从控方传来的各项材料,但对于卡尔来说,仍然不够。
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尽管公诉方的调查力度总是绝对优于辩护方的,但是比起完全依赖于单一的信息来源,他还是更乐意按照自己的辩护思路,亲自搜集验证证据。
这之后,卡尔又叫艾瑞克再去准备一份代理委托协议。
“公共盘里应该能找到模板,你照着模板做就好了,不要耽误原本的工作安排。”
开完早会出来,卡尔耐着性子,一项项地推进已经定好的日程。
直到午后,送走了客户,艾瑞克返回卡尔的办公室,询问老板是否需要抽空休息一会儿,下午还有两个会议,一个线下,一个远程。
卡尔连摇头的幅度都克制在极小的范围,仅作示意就点到即止。
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休息。
检查过那份代理委托协议书,卡尔就独自离开律所,驱车去了一趟County Jail——他得再去见一次考夫曼。
如果放在以前,卡尔大概率会嫌麻烦,要不是那条不得假释的新规定,跟委托人见面绝对轮不到他亲自跑来跑去。
但现在,他却无比庆幸有这样一条规则。考夫曼现在哪儿也去不了,这样至少在等待庭审期间,他可以不用担心任何人的人身安全问题。
卡尔回想起了在检察署的大门外,定定遥望见的,安的身影。
事实上,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他根本就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可是他却偏觉得,她连背影,都被厚厚的失落笼罩着。
光是那样一个背影,就已经叫他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