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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往前看 别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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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见到这位诺曼·莫顿检察官的时候,安之并没有意识到他是谁。
她只是想来问问,关于这起即将进入审理流程的案件,他们作为家属,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一开始听到前台说莫顿检察官在忙,请她留下预约信息的时候,安之只觉得合理——确实是自己莽撞了。
以前往这块跑得勤的时候,就没有养成提前预约的好习惯。
自从那一次她提着饭盒跑到检察官办公室却扑了个空,最后不得不辗转跑去法院门口的小酒馆找人之后,她虽然也没在嘴上跟布莱恩抱怨过什么,但是,同样的情况再没发生过。
打那之后,布莱恩总是会提前安排好时间,有公务要外出,也会提前告诉安之,再也不会让她找不到他。
当时的她,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也算是一种认真对待的表现。
甚至包括后来,轮到卡尔。
现在回想起来,卡尔好像也很少有让她空跑冤枉路的时候。
也许正是这样,才越发助长了她自以为是的坏习惯吧。
安之配合地留下名字电话和关联信息,谢过这位很有礼貌的前台小哥。
却在放下笔转身要走的时候,忽而感到一阵眩晕。
身后的小哥反应比她还快,一个箭步从前台后头冲出来扶住她,“您还好吗?女士?”
安之不太习惯陌生人的突然靠近,连忙摆手,下意识侧着身子往后退。
“需要我帮您叫救护车吗,女士?又或者,您先到这边坐下缓一缓呢?”
前台小哥还在询问,但她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来的路上精神太过紧张了,现在得知暂时见不到人,突然一口气松下来导致的。
她甚至还能分心自嘲地想,今天,也的确是一直在跑空呢。
推脱间,身后有人影划过,顾不及转头去看清楚,就已经消失得不见踪影。
好在前台的电话铃及时响起,小哥又一个箭步冲回去接电话,安之朝他点头示意表示感谢,就准备先走。
她转过身,听到背后连声说好,然后叫住了她。
“等等!女士,莫顿检察官现在有空了,他说,您现在就可以进去见他。”
安之停下脚步,那股紧张感再次席卷而来。
前台小哥为她指引,告知她这位莫顿检察官的办公室位置。
很近,就在走廊过道的第一间。
安之停在门前。
那是布莱恩以前办公的位置。
那时他们刚搬来这栋大楼办公,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不太喜欢靠门口的位置。布莱恩就主动揽下了这一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垂在一侧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安之勉力维持,踏进了这间她曾来过多次的办公室。
熟悉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集中注意力,认认真真地跟面前这位检察官打招呼。
这位莫顿检察官的所有回答都很合乎寻常。他告诉她,作为家属,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不要太过担心焦急。如果之后需要找家属了解情况,抑或需要家属出庭作证,他们都会提前通知。
言下之意,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能做的,也更谈不上能够帮到什么忙。
安之点点头,算不上失落,这些都是可以预料到的回答。
直到对方忽然说,“其实,我们见过面的。”
安之一愣。
诺曼说完这一句,其实自己也有些犹豫。
想着十分钟前还坐在眼前这把椅子上的卡尔,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该多说什么,可又似乎没法什么也不说。
想了想,他还是继续补充:
“你跟叔叔都不要太过担心,案情的确还有疑点,我暂时不方便跟你透露太多具体细节。但是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你们就先放宽心。有任何需要或进展,我都一定会联系你们的。”
安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抬高的眉眼,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听他提起丹尼,那大约是布莱恩从前的同窗或是同僚吧,那么见过她来找他,就也说得通了。
一直萦绕在眼前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也才算是有了着落。
倒还真不能全怪安之认不出眼前的人,是她曾经见过的卡尔的朋友。
实在是诺曼先前出现在卡尔身边时的形象,跟此刻正襟危坐的检察官形象,差距有些太大了。
临走之前,诺曼还告诉安之,也许他们也该去找个律师,同步提起民事诉讼。
听见律师一词,安之似乎是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瞪大了些,本就透亮的圆杏眼,直愣愣地望着诺曼。
然而她终归是什么也没多说,只默默地记下了这条建议,点点头谢过对方。
安之很清楚这一条建议的含义,就是不论刑诉结果如何,通过民事诉讼,家属都有很大概率,可以拿到一份现金赔偿的判决。
的确是作为经办案件的检察官来说,能给出的较为中肯的,善意的建议了。
从检察署出来,安之在树荫底下站了许久,才想起来拦车。
上车时,她本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曾经熟门熟路,如今却暌违已久的地方。
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自从布莱恩走后,她已经浑浑噩噩了太久,束手无策了太久。
她拒绝面对现实的处境,主观逃避那些早该面对的事实,缩在假象的壳子里,甚至做出一堆荒唐的事来。
而如今,既然现在她已经决心要来面对这些事,就该清醒一些,打起精神好好面对所有可能的困难和挑战。
布莱恩已经不在了,那么剩下的仗,就该由她来打了。
所以,往前看吧,别再回头了。
站在那颗象征着高洁美好品质的梧桐树下,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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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那通电话,卡尔又在原地,靠着车门呆站了许久。
当时听他说完那些话,电话那头的弗兰克仿佛是愣住了,只剩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缓缓落在耳边。
长久的沉默过后,弗兰克开口仍旧沉浸在诧异中:“那你......倒是,倒是也不用这么说你自己。”
想起父亲最后的那番反应,卡尔也只能无声地自嘲笑笑。
日头悄然往西移,拖在柏油马路上的影子逐渐拉长,他终于动了动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卡尔低下头,认真地将那只BIC的塑料火机收进烟盒里。
廉价的黑色被覆盖在锦簇的明艳色块之下,修长白皙的指节最后一次轻轻抚过盒面。
浑身的肌肉和关节都似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胃部剧烈的灼烧感,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该要去做的事。
卡尔回到车里,踩下油门,离开了博纳高社区里的这条平缓的坡道。
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驱车返回了律所。
还有没下班的同事,彼此也都见怪不怪了。不论在哪个行业,想要往上走,付出额外的时间和精力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不过,令卡尔感到意外的是,艾瑞克竟然也还没有下班,还在他的工位上皱眉托腮地扒拉着鼠标。
作为上司,卡尔倒不像私下里的有些特殊时刻那样,掌控欲并不算强,不会对下属的工作内容过多干涉。
况且他的这位助理,一直以来都挺靠谱,基本没出现过紧要关头掉链子的情况。这一点,卡尔的确是很满意,也很放心的。
也因此,卡尔没打算去管艾瑞克这会儿是为什么加班,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还没完成。
他只是随口打了声招呼,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去关注自己助理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并不是什么近期布置的工作任务,而是他自己也急着要看的案件信息。
打开邮箱,诺曼那边已经把他要的案卷资料传过来了,许多文件都不是最新的,而是一年前案发时的各种报告记录。
卡尔拖动鼠标,翻了翻目录,从最早的调查报告开始看起。
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艾瑞克没有敲门,直接端了杯热美式进来放在卡尔手边。
他见老板的目光完全专注在白花花的电脑屏幕上,觉得现在也许不是提要求的合适时机,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就很快转身,折返出去。
卡尔叫住他,看了一眼手边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跟他说谢谢。
平时进出都大大方方的艾瑞克,这会儿不知怎么,竟显得有些扭捏。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试探着问:“老板,你是在看那桩诉讼案的材料吗?”
问完,不等卡尔回答,又紧跟着解释:“我是在回律所的时候,问过洛伦茨女士,说是您可能是打算要接下这个案子。所以......所以我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整理材料,或者打印跑腿什么的,我都可以的!”
卡尔挑眉,咖啡杯里的热气氤氲着向上飘,他忽然觉得两眼干涩,抬手摘了眼镜,半拍半掷地搁在桌上。
真是离奇,怎么就一个两个都这么关心这个案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接了个多大油水的香饽饽项目呢。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恹,只是曲起指节抵上眉心,重重地揉了揉。
张口想要说点什么,抬眼再一看,艾瑞克的脸上满是希冀。
连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都这么在意这个案子么。
尽管知道这样没道理,但卡尔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烦闷。
他收回眼神,重新看向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面无表情地说:
“整理材料,打印跑腿?”
“你是我的助理,这些活不是本来就是你在做吗?”
接下来可以预见的工作量不会小,但按照他的规划,这个案子不适合再拉律所的其他同事下水,他确实需要辅助。
不管自己的这位助理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才如此期待参与这个案件,卡尔没心情欣赏对方脸上可能会冒出的那种喜出望外喜上眉梢的drama表情,及时打断道:
“去那边柜子里帮我找找一年前亚伦·考夫曼案的档案吧,复印一份拿去看,原件拿给我。”
当时卡尔还没转来这间律所,所以之前的所有案卷他都是自己收着,没有存去律所的档案室。
书柜里的所有文件,都是卡尔自己整理存放的,按照日期摆放得一目了然,艾瑞克很快就找了出来。
原本卡尔是想对照着考夫曼初次作案的手法,连同这一次的一起比对着看。
可实际上,卡尔发现,他对于一年前的案件细节,记忆都还无比地清晰、深刻。
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
从现场的勘验笔录,到尸检工作记录,死因鉴定意见,甚至连尸体照片他都一张张放大了仔细看过。
他现在必须要搞清楚,考夫曼忽然说自己无罪,究竟关窍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