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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落了空 唯独不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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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叫艾瑞克把车开回County Jail门口,嘴上说着,“抱歉,可能要麻烦你们打车回律所了。”
尽管他看起来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上车之前,卡尔把着车门,越过远处高高的铁丝网,最后往里头看了一眼。
他将车里的冷气关了,才调转车头,径直去了检察署。
除了在考夫曼面前之外,今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卡尔都是沉默的。
但实际上,他大概并不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
开到半路,他才堪堪想起来打个电话给诺曼,确认对方没有出外勤。
上一次诺曼到律所来见卡尔的时候,还曾经放话说,下次就该轮到他卡尔往检察官办公室跑了。
当时卡尔未置一词,如今想来,倒还真叫诺曼说中了。
检察署的小前台是个清秀挂的男生,看起来像是还没毕业来实习的,一脸学生相。
卡尔只不过是省去了寒暄,进来就直接言简意赅地说要见莫顿检察官,这位前台就已经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呆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卡尔耐着性子,语调未变地又重复了一遍。
诺曼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第一间,他知道卡尔要来,本就敞着门,留意着外头的动静,自己起身出来,把这尊来势汹汹的大佛给请了进去。
他还在后头关门,卡尔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亚伦·考夫曼的案子,我打算接了。”
诺曼闻言一顿,下手也一不小心失了轻重,门锁被磕出重重一声响。
卡尔没管身后的动静,自顾自坐下,“之前不是说,这案子现在分在你手上?”
卡尔开门见山地表示,所有案卷资料能拿出来的,都整理出来分享一份给他。尤其,还点名想要一份考夫曼落网入狱时的报告。
还没等诺曼回答,他又一刻不停地,甚至当场开始讨论起案情来:
“我刚才去见过考夫曼了,他似乎有什么把握,觉得自己可以无罪。卷宗你看过没有?有什么疑点吗?”
“你说什么?!你要接谁的案子?考夫曼?亚伦·考夫曼?”
诺曼飞速转过身,惊讶地质问:
“你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吗?这案子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考虑到舆情,辩方的胜算根本不大,陪审团谁会不站在布莱恩那边?他还想被判无罪?怎么可能?根本打不赢的官司,谁接谁挨骂,你上次替他辩护,被骂得还不够凶吗?”
诺曼已经是近乎跳脚的状态,抬起双手抓揉着他那一头乱毛,回到桌后重重坐下,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
卡尔却不咸不淡地,避开了他的一连串急问,只说:“他指名道姓,非要委托我来代理这个案件。”
“快别瞎扯了你!你都这么长时间没接过刑事案件了,要是你真的不肯接,科勒难道还能强行指派你去当这个公派辩护人吗?!”
透明镜片后的湖蓝色目光一闪,卡尔仍不正面回答,甚至顺着话头问诺曼:“这次的法官是科勒?我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他的风格路线你清楚吗?”
诺曼被卡尔气到彻底语塞。
是了,尽管卡尔久不做诉讼辩护,但他要是胡搅蛮缠起来,还真不知道谁能撬松他的口舌。
诺曼回身绕到桌前坐下,脑子里还在消化卡尔的话。
从接到电话起,他就觉得不对劲,猜到是有事,却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事。
“不是,你究竟什么意思啊?怎么这么突然就决定要接这个案子了?”
“Wait wait wait,不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啊?你要接考夫曼的案子,你要替他辩护应诉,然后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问案件疑点?”
卡尔这才终于毫不避讳地直说了——
他要考夫曼死。
诺曼几乎是立即惊呼出来,“你疯了??”
而后又很快意识到自己音量过高了,压低了嗓门,撑住桌面倾身过去质问卡尔:“你怎么想的?!就算你不怕输,也不该来跟我光明正大说这个吧?就非得用这种方式?你以后还要不要做律师了?怎么,你是太久没打诉讼了,规矩全忘光了吗?”
原本摊了满桌的案卷,这会儿被诺曼按在手掌底下,他也顾不得纸张会不会被压皱,只紧紧瞪着卡尔。
卡尔的眼神倒是并不闪躲,直直回视过去。
只是,他似乎也没有要回应诺曼的任何一个问题的意思。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对峙的锋芒,只有无波的坦然。
好像在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卡尔的决定对于诺曼来说,太过突然,也太过冲击。他定定地看了卡尔好一阵,越发觉出几分离奇来。
正当谈话落入诡异的沉默时,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诺曼接起来,是外头的前台接待,说是有一位被害人家属请求约见。
不过简单三两句话,他举着话筒,没忍住看了一眼桌对面的卡尔。
“那个......呃,说是......布莱恩的妹妹来了,要找我。”
卡尔明显也愣了一秒,一抹黯色从他原本平静无波的水蓝色眼底划过,又飞快地消失,快到诺曼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落寞,还是别的什么诡异情绪,就听见他淡淡地说: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要见就见,不见就不见。”
“......”
诺曼再次语塞,这可不算一个正式的答复。
“那让她现在进来,有什么话直接一起谈啊?反正也是家属——呃,我是说,反正也是被害人家属。”
卡尔这才垂下眼帘,敛起情绪,低声说:
“她可能,还不清楚我要接这个案子。”
“???”
诺曼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们......你......你都没有告诉她你要接这个案子的事吗?”
卡尔终于显露了下风,无话可说,只有默认。
“???不是,你都能跟我透底说出刚刚那种话了,跟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卡尔顿住,僵了很久,才不情愿似的,低声开了口:
“那她也没来问我啊。”
“这不是就先跑来找你了吗?”
诺曼被这话噎到腮帮子都酸了,他是真有点受不了卡尔现在这副诡异的腔调。
“所以,你们这是吵架了?就为了这事?”
诺曼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了,那个女孩子并不清楚卡尔真正的立场和打算,以为他要再一次帮凶手站台。
卡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自己的话哽住。
“已经......不算是吵架了。”
“她离开了。”
诺曼:“......”
也是,他们关系本就复杂,代入那女孩儿的立场想,曾经通过精彩的诡辩使仇人脱罪的辩护律师,是自己的爱人。
现在好不容易仇人落网了,案子要审了,爱人又要跟案子扯上这种关系,这换谁能接受得了?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诺曼想想就头大。
“就非得这样吗?现在人都抓了,起诉理由也很充分,不用你靠这种方式跟我打配合,我们也能把那家伙的罪定下来的。反倒是你的做法,对你自己也——”
卡尔没有做出摇头或是摆手一类的反驳动作,只是很笃定地出声截断:
“我跟他打过交道,他现在很有可能还有后招,如果他这一次真的再被判无罪,这个后果谁来承担呢?”
上一次无罪释放之后,考夫曼找上的是当时的检察官,这一次,又会是谁呢?诺曼合上了嘴。
卡尔当然知道诺曼联想到了什么,但他恶劣地没有出声纠正,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承担后果的,不会是桌对面的诺曼,大概率也不会是自己。
如果这一次再被考夫曼逃脱,他已经说了,他会去找安。
承担后果的,也许就会是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卡尔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用考虑对我有什么影响,即便这个案子现在不是你来做,换做你的任何一个同事,我现在也会出现在他们的办公室里。”
这点卡尔说的倒是实在话。
做出这个决定,他就已经没在考虑自己未来的职业空间了,事实上,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这件事过后,他和安之间的关系又要何去何从。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确保考夫曼再也没有机会威胁到安的安全。
无论如何。
不论这件事对他今后的影响如何,也不论他跟安之间的关系将走向何方。
在卡尔持续的、表情坚定而严肃的沉默中,诺曼越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咬咬牙,冲着话筒告诉那个反应永远慢半拍的前台,他现在有访客,先把人放进预约名单吧。
放下电话,他只好又问卡尔:“那我到时候怎么跟人家说啊?她万一要是问起你......”
诺曼显得很为难,卡尔却似乎很笃定,“她不会。”
“她顶多也就问问你案子的事,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就当是正常跟被害人家属进行开庭前谈话。”
说起安,卡尔的眨眼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放缓了,仿佛对自己的预判有十足的把握。
诺曼无声地短叹了口气,他的直觉告诉他,目前的情况很复杂。
他也知道眼下案子的事一定重要过情感纠纷,可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
“......那这期间,你都做了些什么呢?——我是指,她离开之后。”
很快,诺曼意识到情况也许远比他料想的要复杂。因为办公桌对面的卡尔,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堪称茫然的神色。
“......等?”
显然,这个答案是否准确,连卡尔自己也感到怀疑。
“等什么呢?”
诺曼问。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总之......”
“总之”什么,卡尔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这么放任话尾落了空。
诺曼感到有些不适应,因为这种黏糊糊的感情问题,完全不属于他们常会谈论的话题范畴。
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生活状态或者感情烦恼挂在嘴边的人,甚至,在诺曼看来,卡尔一直属于没什么感情需求的人类,从来不会从他的嘴里听到有关心情状态感受的言论,抱怨或感叹,都几乎不存在。
所以诺曼自然也不会选择将卡尔当成抱怨或感叹的对象,甚至就连他当时因为家里的缘故被挤去西雅图,也都是等到事态明了,才找到卡尔,有事说事。
别扭了半晌,诺曼才闷闷地说,“可能因为你真正想做的,并不是一味地等下去吧。”
并不是真的只想等待,却反而一直只是在等。
眼见气氛越发低落,卡尔听了,却是一点儿该有的反应也没有。
反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快作势要起身,毫无预兆地就要结束这场对话:
“记得把我要的东西发我邮箱就行了,你忙你的吧。”
诺曼:“......???”
卡尔已经撑着桌沿站了起来,从高处,低声说:
“犯不着叫人再跑一趟。”
诺曼这才算是听明白了,卡尔的意思,是要他现在就把人叫回来。
“顺便......让她别太焦虑。”
补充说完,卡尔拉门离开,大步流星回到了车里。
他往外走的背影依旧清正挺拔,步履生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大概是所有落荒而逃的姿态里,最不狼狈的一种可能了。
露天的停车场,在这种天气下,车里气温上升得很快。
卡尔靠在驾驶座上,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又很快灭掉。
他的心脏跳动其实一直处在异常的频率,他关上车窗,打开空调,又缩手缩脚地脱下外套扔到副驾座椅上,然后就再没了动作。
卡尔根本没有在关注时间,就这么放空似的,单手撑着方向盘,眼睛盯住检察署的那道大门。
他知道此刻有很多问题等着自己思考夯实。
例如怎样确定考夫曼是不是虚张声势呢?他在狱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社会势力留存?他潜逃的这一年时间去了哪里?如果是逃亡了,为什么又突然出现、突然落网?会是巧合吗?他这一次纠缠不休,非要点名自己替他辩护,真的只是想再成功脱罪一次吗?他忽然在自己面前提起安,真的没有别的意图吗?会不会是他知道了自己同安之间的关系?
这些问题如同碎纸机里的纸屑,杂乱无章地堆砌。
但卡尔此刻完全没心思去搭理这些问题,他强行排空大脑,肢体僵硬地,就这么坐在车里,紧紧盯着检察署空无一人的大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身影终于如预期出现。
安推开那道大门,从检察署里走了出来。
外面日头大,她穿着一件素色棉麻的连衣裙,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低低地束在脑后,走到树荫底下站着,存在感很低。
高大葱茏的梧桐树下,她的整副身板被宽松的裙摆罩住,显得越发瘦削了。
不过十米远的距离,卡尔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忍耐。
十米外的树下,安也一动不动,半低着头,似在朝着地面发呆,看不清楚她的脸。
终于,卡尔泄了气,不再忍耐,打着发动机,踩下了油门。
然而这时,街边拐过来一辆明黄色出粗车,安张开手臂拦下来,钻了上去。
卡尔远远看着她的动作,心跳失序得更严重了,胸腔都仿佛在剧烈晃动。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扭转方向盘,跟了上去。
卡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以为她打不到车,所以打算上前去送她回家?还是只是确认她的安全呢?
又或者,是想要跟她见面吗?
他还没想明白,但也不打算再思考,反正脑子里堆积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他只是就这么一路跟着,直到看到前车停下,看到她从车里下来,看到她进了一栋门前挂着向日葵干花的房子。
卡尔这才调转车头,找了个路边的位置,停了车。
坐姿太过憋屈,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推门下车。
直到胸口的起伏逐渐缓和下来,他点了一支烟,静静地、反复地,摩挲着手里的烟盒跟火机。
环顾四周,街边似乎是一家清洁公司。
卡尔想起不久前,又似乎已经是许久以前了,安曾向自己告假,说要回一趟继父家。
他还记得她说,不远,就在南湾。
应该就是这里了。
也好,不是单独一个人待在她那个小破公寓,起码会安全一些。
一支烟很快燃尽,卡尔深吸一口气,拨了一通电话给弗兰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自认有必要给弗兰克一点提示。
“我就是打来提前知会你一声,上次你问我的那个案子,我接了。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通知你的团队预先准备公关方案。我暂时没法确定案件后续的走向,也没法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抱歉。”
通报完他的决定,卡尔又想起上次弗兰克轻描淡写地,就对他和安的关系下了定义。
他想,这一点,他也有必要补充说明:
“另外,关于你上次提到的,我的感情问题,我也想过了,我不会因为这些外在的东西而自我否定。这件事里,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我仍然有我需要去做的事。”
对面的弗兰克显然很是意外,也很不赞同。
他的呼吸声通过话筒清晰地传来,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你当前的决策。”
卡尔原本没有打算再说更多的,这一天下来,他已经面对了足够多的不解和疑惑了。
可也许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出口了,张口又顿住,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坚定地说:
“没关系,你不需要理解,因为我也不需要你的许可与帮助。
过去,我一直无所顾忌、以利益为导向、冷漠、自私、傲慢且缺乏同理心、甚至缺乏基本的道德感,并且不掩盖以上所有。
我活了二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全世界,但......我唯独不能这样对她。抱歉,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