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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鲜切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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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那天,卡尔从她的公寓一言不发地离开之后,安之盯着那两束花看了很久,耳边似仍有房门被甩上的余震。
她没带几样随身物品,但是把那两束花都抱上,回了丹尼家。
丹尼正在家看报纸,出来给安之开门的时候,高鼻梁上还松垮垮地架着一副随时要滑落的老花镜。
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从安之的手里接过那两束她抱起来有些费力的花,“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我以为总得要个一两天呢。”
安之搬出去住的这一两年,每次放假回来之前,她都要花上一些时间把她的小屋调整到“空闲模式”,所有布草都洗掉烘干收起来,大件家具罩上防尘布,然后全屋吸一遍地。最后,断水断电,锁好门窗。
所以这一次,毕业典礼结束,丹尼也是放她先回自己的小公寓去收拾屋子。
不过这回,安之却低声回答他说:“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就直接过来了。”
然后就进屋去找来花瓶,跟丹尼一起把他和卡尔送的花从包装纸里拆出来,打算剪好枝装进瓶子里。
为了迎合妻子的喜好,丹尼原本是有在家里备着专门的醒花桶的。但这么久没用,早已经不知去向了。他默默地去后院拎了只铁皮桶进来,最近没怎么带鱼回来,空铁桶管够。
安之却似乎忘掉了醒花这个步骤,已经在修剪枝条了。
小雏菊剪45度斜角,向日葵十字型剪根,都不难,厨房剪就完全够用。
她低着头,身形和缓,每个动作看着都不疾不徐地,实际却很麻利,三两下就完成。
两瓶鲜花最后分别摆在了门口玄关柜,和起居室的茶几上。
整个过程中,丹尼只问了安之吃饭了没有,晚上想吃点什么。
至于她担心被问到的问题,丹尼当时完全没有提起,就当白天没有见过突然冒出来的卡尔这个人一样。
直到再有新的报纸送来,丹尼在沙发上坐下,却怎么也找不到眼镜,安之默默走到门口帮他找出来。
丹尼一拍脑门,也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年纪上来了,记性越来越差了......”
安之倒觉得没什么,小年轻也照样常有找不到要用的东西的时候。
她也跟着一起慢慢释出一点笑,想着要不要讲点什么宽慰的话。
却见丹尼将报纸抖开,一个定睛的功夫,就转了脸色,“这不是......”
一手指着时政版头条封图,丹尼问安之:“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加粗的黑体大字,晃眼地印着卡尔·韦尔仕曼的大名。
配图是一张卡尔在法院门前和人握手的全身照,和一张看起来像在接受采访的正面硬照。
丹尼到底还是认出了卡尔。
也到底,还是接受了安之的解释。
她说,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卡尔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这么说起来,在之前布莱恩的庭审录像里就见过他了,我竟没认出来。”
连丹尼都卡了壳,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叹出一口气,“那你之前......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安之张口,想叫丹尼别担心,想告诉他,卡尔明确说过,不会接这个案子。可是话到嘴边,又全然没了底气。
她甚至都不敢细看那张报纸,丹尼会察觉她都做了些什么吗?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怎样看待她呢?他一定也会谴责她的吧?
最终,她也只是捻着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安之回避着丹尼或许是诘问又或许是审视的眼神,视线转向沙发跟前的茶几。泛着氧化痕迹的樱桃木几面上,立着两支光秃秃的黄铜烛台,和一瓶即将开败的花。
烛台是安之妈妈有一回去奥地利演出的时候带回来的。
起初,它们被丹尼挪来挪去,吃晚餐的时候就点在餐桌中央,饭后需要到沙发上看会儿书的话,就灭掉端去茶几上,再重新点起来。
丹尼说话做事都温和,恋爱中的行径却意外地很肉麻。妈妈一开始还嫌丹尼太夸张,“又不是没装灯,哪里就需要点蜡烛看书了。”但丹尼坚持,还哄得她笑得露出小女儿家的情态,主动答应说,下次再多买一对回来,省得再搬来搬去。
可惜,烛台没有买回来,妈妈也没有再回来。
那之后,那对烛台被丹尼挪到了茶几上,就不再动了。安之没再见到过它们被点亮。
如今,烛台上的蜡液早已不见痕迹,定期的擦拭使得它们在昏黄的同时保持锃亮,衬得一旁的羸弱花朵比它们还老态。
那是时间恃强凌弱的证据。
小雏菊不适合水培,尽管每天换水,发不出新的根,也不过两三周寿命。
对人类来说,不过是浑浑噩噩虚度几日,花的尸体就已经萎靡、走向腐烂。
安之收回眼神不再看,松开捻得潮润的指腹,仿佛还有剪切花枝时的汁水残留。
思来想去,安之还是出了趟门。
路过门边依然昂首挺胸的向日葵时,丹尼叫住她,没问她去哪,只把车钥匙掏给她,“外头晒,要出门的话就开车吧,路上注意安全。”
安之说好,接过了车钥匙握在手里,然而出门之后,却压根没往车库去。
她的性格脾气,其实是有点犟的。
虽然面上总是很乖很客气地说着好的谢谢没关系,从不发表不同意见,永远一副万事都顺从的样子。
表面上全是认同,但其实,心里压根就抱着自己的节奏。
夏天的博纳高,依旧是最宜居的一个社区。路面有平缓的坡道,安之喜欢走这条路。
刚来到这里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回,安之放学回来,家里只有布莱恩在等她,见到她,就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冲她说:“走吧。”
安之瞪圆了眼睛,不太确定地问,去哪。
布莱恩低头看着这个过于警惕的妹妹,心中暗叹一口气,掰开揉碎了给她好声好气解释:
“我们现在一起去七号码头。丹尼跟你妈妈先过去钓鱼了,叫我在家等你回来,再带你一起过去。”
心里想的却是,他们都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了,怎么这小姑娘还一副防着自己把她拐出去卖掉的神情啊。
安之揪着书包带子,不情不愿地跟着布莱恩出门上车。
布莱恩本想打趣她,书包走到哪里抱到哪里,是在路上还打算看书,这么刻苦吗?然而看一眼她快纠成一团的一张小脸,还是收敛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那天他们也是走的这条路,经过这家4 Hour Cleaning时,是个小小的上坡,布莱恩驾驶的皮卡毫无征兆地抛了锚。
再三确认怎么也打不着火了,布莱恩跳下车,打电话通知丹尼和联系拖车公司一气呵成。说完一圈回头一看,安之还抱着她那小书包,缩在副驾驶座位上,素白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愁容,只是,似乎跟他们当下所处的困境并无关联。
他只好绕去她那一侧,拉开车门叫她下来。
他们把车扔在路边,沿着这条路慢慢往前走。走之前,布莱恩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安之,“你的书包里要是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就扔车上吧,等会儿跟车一起拖回去好了。一路抱着,也不嫌累吗?”
安之这才总算舍得撒手,松开了书包带子,却转而拉上了布莱恩的衣角。
她已经纠结了整整一路,从放学的时候老师通知她要叫家长起,她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美高放学早,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他们迎着半挂的夕阳踩在和缓的坡道上,安之终于豁出去一般,拉住布莱恩,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对于布莱恩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请求。
眼前的小姑娘只用指尖捏在他外套的一角,头也不敢抬,窘迫得很明显。
布莱恩没有立刻满口答应,而是一边翻开手机里记录的日程本,一边淡淡地引导她讲清楚处境,他说,有没有时间,取决于她需要他做什么事。
那天的夕阳,跟今天一样温柔和煦,一点儿也不刺眼。
那天的博纳高也跟今天一样宽缓,好像一直走到天黑也不会累。
唯独那一天的布莱恩,大方地答应了她的要求、然后牵着她去吃饭的布莱恩,再也不会重新出现了。
越临近坡底的路口,安之的步伐越乱,走到路口,她停下来拦了辆车。
司机老爹问她去哪,她看一眼时间,在律所和卡尔家之间选择了后者。
上一次,被卡尔听到那个记者跟她说的话,他生了好大的气。安之在他家里等不到他回来,抱着求和的心思硬着头皮找去了他工作的地方。
而这一次......这一次更严重,严重到他直接叫她滚蛋。这一次,她岂止是惹他生气。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安之无意识地抠着手指,一路打着腹稿,想象着一会儿见到卡尔,该说些什么,他又会怎样回答,怎样使用他已经成为直觉的谈话技巧,将她再一次拆筋卸骨于无形。
她似乎总是这样,在预想阶段就已经开始自我磋磨。
下了车,安之停在门外,连尝试自己输密码开锁的举动都没有。
她设想得很完善,打算就在门口等卡尔下班回来。万一他加班晚归,那她也不介意等久一些,正好还能多点时间完善自己的腹稿。
然而这一趟,她却压根没能见着卡尔。
没等多久,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个壮实的年轻小伙出现,看面孔,应该是墨西哥裔。
是之前住在这里时,一直都只见其迹、不见其人的家政。
他们告诉安之,“韦尔仕曼先生回南边去住了,暂时不回来。”
闻言,安之愣住了。
........他已经,不住这里了吗?
安之脑中不免浮现出那天夜里,卡尔怒极将她斥走,叫她离开这里。
这一刻,安之甚至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该为见不到卡尔而感到失落,还是该为不用面对预想中的风暴而松一口气。
她只觉得,自己或许本就不该这样一股脑跑过来,跟上一次什么也不想就六神无主地跑去卡尔办公室比起来,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回到丹尼家,她径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自己书包一侧的小口袋。
书包口袋里,跟一张不常用的交通卡叠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名片。
是那名女记者找去安之家门口,硬塞给她的,之后就被她胡乱藏进包里,一次也没有拿出来过。
几次深呼吸后,安之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的克莱尔似乎比安之还要迟疑,用词和语气都很克制地告诉她:
“是经韦尔仕曼先生本人确认过,才发出来的新闻稿。”
也就是说,报纸上的消息,的确是属实的。
这一次,不再是新闻记者捕风捉影。
而是经卡尔本人证实,他真的要接下这个案子。
他要替杀害布莱恩的嫌疑人,再做一次辩护。
放下手机,安之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她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路过靠坐在沙发上打盹的丹尼,开走了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