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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疏离感 “如果没有 ...

  •   County Jail的回复来得很快,会面的通知传到律所的时候,助理艾瑞克的第一反应是——
      !!!老板现在不在律所!他要速速打电话通知!

      原本作为非法学院出身,自从跟了老板,好像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前打官司有多厉害,唯独艾瑞克根本没机会一睹老板在庭上的风采。

      鉴于这个案件牵涉的人员关系敏感,一头是惹来争议麻烦无数的前任委托人,一头是师出同门的对家同僚,艾瑞克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问起,也摸不清老板的打算,但他其实对这个案子的后续走向好奇得要命。

      然而电话拨出去,却是无人接听。

      艾瑞克面色凝重,按下挂断。
      老板最近真的不大对劲。

      卡尔作为老板,自然是从来没有跟助理通报行程的自觉的。
      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助理,艾瑞克早就自行摸索出了一套基本准确的判断模式。
      多数时间依靠察看日程表,就能知道老板现在人在哪里;少数时间通过老板的反应,起码也能得知他的状态。
      通常来说,卡尔要是不方便接电话,便会直接挂断,然后回复简短的文字指示,从来不会任由电话这样一直响。

      而近期,像这样一反常态的例子还有很多。

      那天洛伦茨女士来老板的办公室找他帮忙,艾瑞克在一旁分明看到他的眼皮都只掀开了一半,那是已经冷漠不耐到了极点的表情。
      原以为他接下来,又该发表几句很难接的地狱幽默式锐评了。但没想到,他除了下达指令以外,再没有多说一个单词。
      仿佛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态度。

      是的,没有态度,没有反应,就是卡尔近来最常呈现的状态。

      果然,等到艾瑞克见到卡尔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迎上去,向他汇报狱警那边给出的探视时间,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就径直回了办公室。

      这种诡异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探视当日。

      艾瑞克在卡尔现身的第一时间,就看出他今天心情极差。
      但他知道,卡尔即便不爽,通常也不会立即发火;而是都会先忍耐一阵子,然后再找出一件旁的事作为合理的理由,用一种忍不了的语气,既对事又对人地全方位嫌弃一番。
      因此他原本还有些犯嘀咕,担心老板会不会跟奥尔加因为互相不给对方面子,而直接在早会上吵起来。

      然而会议室那边还没散场,洛伦茨小姐就已经拎着她的公文包等在了卡尔的办公室门外。
      她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比卡尔还要再难看上几分。

      这两人从在走廊碰上面起,再到一同出发从律所去监狱的途中,都跟约好了一般,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半分要交流策略的意思。
      艾瑞克于是很识时务地,果断收起了好奇心,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当好这一趟专职司机。

      好在距离本就不远,城里也已经过了早高峰最堵的时段,没有煎熬太久,艾瑞克将后座上挂机的两位在County Jail门口放下,再把车开去半英里远的法院前坪停住,明智地决定留在车里等他们。

      赫蒂抓紧手里的公文包,沉默地跟在两手空空的卡尔身后,两人一同进了探视室。

      这里头的冷气可比车上还要足。
      掏出记事本,摊开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赫蒂竟没忍住,无声地打了个寒噤。

      她借着肢体动作悄悄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卡尔,在考虑要不要趁室内无人,先跟他对对口风。

      不过卡尔似乎并没有同样的打算。
      他只是自顾自地,斯文优雅地落了座,抬腕看一眼表后,就板着腰再无动作。
      这人今天恰巧一身铁灰色西装,从装扮到神情,都与这间铁房子契合得很。

      张口犹豫间,对角的铁门被打开,两名狱警一名掌住门一名引着人,将他们今天要会见的对象带了进来。

      赫蒂这还是第一次同亚伦·考夫曼面对面,她谨慎地观察着对面一步一步朝桌前走来的中年男人。

      只见对方眉目舒展,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都理得很干净,一身橙色囚衣只在肘弯和膝窝处有少许褶皱,领口一圈有轻微汗湿的水渍,许是因为刚从室外放风或劳作回来,面颊也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
      除此之外,他被铐住的双手自然垂在身前,打眼看去,中规中矩,并不是凶狠相挂在脸上的那一类。

      赫蒂自认刑事辩护经验比起律所的布茨律师算不上丰富,庭审时的表现风格比起身边的卡尔,更算不得强势。因此,她并没有打算在今天这场会谈中扮演先声夺人的角色。

      只是,即便有了这番心理建设,赫蒂也万万想不到,对面的考夫曼才将将落座,卡尔就冷不丁开口,抛出惊雷般的一问:

      “你为什么要杀害布莱恩?”

      这话一出,一旁的赫蒂吓了一跳!

      考夫曼却似乎毫不意外,仍旧维持着轻松的姿态,甚至还抬起胳膊,歪过头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坐姿堪称闲适,慢悠悠地说:“怎么,韦尔仕曼先生,现在是很好奇我的动机吗?”

      卡尔冷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射往对面的眼神令一旁的赫蒂都感到压迫。
      明明是天生清澈的浅淡瞳色,经优越的眉骨一压,再穿透过镜片,就成了如同卷着暗涌的利刃。

      不多时,卡尔再度开口,对考夫曼说:
      “不是想让我替你辩护?对警察和法官不敢说的话,对我起码要说吧。”

      考夫曼没有错过卡尔轻微挑起的眉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勾起卡尔的情绪。

      这一发现显然让考夫曼感到满意,且他似乎觉得,卡尔问的问题,并没有什么不能明说的。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语气平淡而坦诚,像只是在回想一件平常的往事那样慢慢地回答:

      “Well,那就这么跟你说吧,莫瑞尔斯检察官在当时,可是被媒体们称作‘正义的符号’来着。
      可是你看,他既然连将我这个杀人犯成功定罪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不如由我来抹掉这个符号吧——我当时,大概就是这样想的吧。”

      头顶的出风口冷气呼呼倒灌,赫蒂在一旁已经被这两个人的直接程度吓到不敢出声了。

      尽管会见室只有录像没有录音,谈话内容不会也不能被当做呈堂证供,但是——

      哪有罪犯会在还没有确认代理关系的时候,就这么口无遮拦直接认下了自己的杀人动机的!

      这跟直接认罪有什么分别?!

      这个人,简直就是疯子!

      卡尔却面不改色,双眼透过镜片鹰隼一般死死盯住考夫曼那张整洁、却难掩浮肿的脸,步步紧逼,沉声反问道:
      “就只有检察官吗?那我呢?我作为执业律师,同样没能维护所谓的正义,不是吗?我替你的罪恶成功辩护,你怎么不紧接着也杀了我?
      还有负责该案的法官,他仅凭听证质询,就做出关乎名誉关乎生命的决断,却也让你这个真凶逃脱法外,法官是不是也该死?嗯?”

      这一连串的质问,一个比一个凶狠地接连砸出来,被会见室里的冷空气迅速激缩出更紧凑的力度。

      考夫曼却仍噙着邪笑,甚至更兴奋了,他颔首盯住卡尔,眼窝扯出鹰爪状干瘦的皱纹,浑浊的眼珠里爬着一层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幽幽狼光,叫人脊背生寒。

      “这你可就误会我了,韦尔仕曼先生,我并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布莱恩·莫瑞尔斯,他要做正义的使者,那我杀他一个就足够了,至于你——你当时,不过是我的一个帮凶而已,还不至于意义多么重大。”
      “......噢,对了!我还是看到你被讨伐的新闻才知道,他一直压你一头?怎么样,我帮你除掉对手,你替我辩护作为谢礼,挺划算的吧?”

      说这些话时,考夫曼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语气却越发低沉阴狠,像一头低伏于荒原上毛色枯黄的秃狼。

      卡尔听他说完,面色淡漠,半点不为所动。

      考夫曼说卡尔只是他的帮凶,说他没有那么重要,可是事实上,卡尔恰恰认为,考夫曼的这番话才属实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在卡尔看来,考夫曼的所作所为,压根没有多么重大的象征意义。

      卡尔当然也绝不会像赫蒂那样,被考夫曼令人作呕的态度和败坏的道德所激怒。
      他只是很快做出判断:
      眼前的考夫曼基本可以算作是一个情绪极为反复的愉悦犯,偏执且自视甚高,求生欲望暂时未知,破坏欲倒是十足强烈。

      “你把自己说得这么正义,理由这么充分,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接受审判呢?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这话是赫蒂说的。
      尽管这不属于他们既定的战术,但她实在无法忍受考夫曼肆无忌惮且毫无悔改之意的嚣张态度。

      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考夫曼看待布莱恩的方式。
      她不觉得他有任何资格将布莱恩定义为“一个符号”——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一个永远平和、永远友善的,本该有大好人生的、昂首挺胸的、闪闪发光的青年人。
      那可是......布莱恩啊......

      考夫曼这才第一次真正转过眼,正视了赫蒂,“哟,这是你的副手吗?说着不肯接我的案子,却又带着团队来?只是这位女士,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乐意站在我这边的样子啊?”

      赫蒂提前备好的笔记本完全成了摆设,她的双手早已收回到桌下,紧紧捏成拳,愤愤地说:
      “你滥杀无辜,畏罪潜逃,现在落网了,气焰还这样嚣张,你觉得有什么人会乐意站在你这边?”

      考夫曼挑起略有些稀疏的眉毛,对赫蒂的指责不以为然,甚至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别这么激动嘛,这位年轻的小姐。事实上,再做一次我的代理律师,这该是一桩划算的买卖才对。假如辩护失败了,那也是我罪有应得;但是,假如成功了呢?再一次名利双收不好么?那些政客,那些商人,那些跟我一样遇到麻烦的人,都会认可你们的能力,会源源不断地聚在你们身边有求于你们......”

      考夫曼上下扫动的粘腻眼神使赫蒂感到难言的不适,而他的态度更是让她难以置信。从业这些年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委托人。

      她无法想象在这桩令她一直在意到不安的案件里,作为受害人的布莱恩究竟都面对了些什么;甚至连带着,坐在她身旁的同门学长兼同事卡尔,都在此刻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他是怎么能够替这种人做出无罪辩护的?他一直都这样无障碍地不抱良心道德吗?

      一时间,所有言语都哽在了嗓子眼里,堵得赫蒂连呼吸都不畅了。

      就在这时,卡尔却从旁接过了话头。

      赫蒂听见他仿佛公事公办地,像只是在问一个普通客户的诉求那样,问考夫曼:
      “你想要怎么辩护,减轻量刑?还是继续无罪?”

      眼见桌对面的考夫曼缓缓收起了令人恶寒的笑容,似斟似酌地,想了想才说:“我想要怎么辩都行吗?”

      打从进来坐下起,就几乎没动弹过的卡尔,终于在这时换了个姿势。
      他抱臂往后,靠在了坚硬光滑的金属椅背上,并不言语。

      直到考夫曼又问,“无罪,也敢再试一次?”

      卡尔才回答:“没什么敢不敢的,不要对我用激将法,输了反正也不是我坐牢。”
      说着,他也没忘记自己今天的立场,朝一旁的赫蒂歪了歪头,示意道:
      “老规矩,辩无罪之前,先来说说你是怎么动的手吧——不过不是跟我说,是跟她。”

      赫蒂闻言忍不住侧目,对卡尔口中的“老规矩”感到一言难尽,咬牙捡起桌上的钢笔。

      考夫曼却似乎并不愿细说,只含糊道,“你们没看过法医的报告吗?那里头,不是都有写吗。”

      County Jail的规模远不如正经Prison,整间探视室也不过十来个平方大,一点微妙的气氛转变,效果都格外显著。

      卡尔几乎是闪瞬间换了副态度,颇为刻意地再次抬起手腕,低眉瞥一眼腕上的手表——这似乎是他惯用的招数了,转过头当面便问赫蒂:
      “你也看到了,这人就这态度,基本不可能主动认罪认罚,对受害人及其家属也毫无悔过之意,你确定你还想要接这个案子?”

      赫蒂无言以对。

      面对考夫曼这样的委托人,她不会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可以劝服对方低头认罪;
      可若要她真的按照考夫曼的意愿,罔顾他自己都毫不避讳大摇大摆承认了的犯罪事实,罔顾布莱恩白白丧失的性命,去做无罪辩护......

      无论是从道德判断出发,还是从既定事实出发,赫蒂想,自己都的的确确是做不到的。

      就在赫蒂面如死灰的当口,对面的考夫曼似乎敏锐地看出来些什么,也转换了个跟卡尔如出一辙的坐姿,将手搭上了桌边,身体往椅背靠去。

      这位女律师,看起来比他的老朋友卡尔要年轻些。
      原以为就是带了个新手来做助手,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比起因为是新手所以才容易激动,这位女律师更像是因为说起了那个检察官,所以才控制不住情绪。

      考夫曼缓慢地移动着眼球,小幅度地理了理袖口,双手交叠,看着对面:
      “不得不说,这位莫瑞尔斯检察官,还真是拥趸众多啊......说起来,那时候我蹲点他,还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呢。”

      他手腕上的银铐大半被橙色的衣袖罩住,锁环中间的链条刮蹭在同样金属材质的桌面外侧,发出短暂但高频的噪音,惹人厌烦。

      对面的两位年青优秀的执业律师,本该都是不轻易挂相的人物,也忍不住在此刻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

      只是,一位是因为这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动静;
      而另一位,则是因为接下来听到的话。

      “我当然不是平白无故这么说的,我是有把握的。这一次,我真的是无罪的。”

      “说起来,等我出去了,还得去好好感谢一下莫瑞尔斯检察官的那位好妹妹。”

      “韦尔仕曼先生,上一次你不是无条件地信任我的吗?这一次为什么不行了呢?是因为死的人是布莱恩,所以就做不到了吗?我们联手,再赢一次,不好吗?”

      尽管卡尔从来不走共情客户的路线,但此刻也忍不住尝试带入对方,思考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又尽管他一直很确定,这个案子他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再插手,但在他强忍着面上不动声色地听完考夫曼大放厥词之后,心里就已经明白,这个案子,他是非接不可了。

      因为,对方提到了一个绝对不该提的人。

      .

      从监狱出来,赫蒂问卡尔,回律所吗?

      卡尔却不答,而是面色凝重地直视她。
      高大挺拔的身躯仿佛一块遮阳板,将赫蒂隔在阴翳里,劈头盖脸地问:
      “之前你一直那么积极想要接这个案子,现在没别人,说说吧,你准备怎么把他送进去?”

      ......怎么把他送进去?
      不是应该问,还要不要接这个案子,或者打算怎么辩护吗?

      赫蒂一噎,有点没明白卡尔这个问题的用意,是在考验她吗?
      她试探着回答:“当然是在其位谋其事,做我该做的——”

      但还没等赫蒂说完,卡尔就颇为不耐地打断了她。
      他现在实在没有耐心等她讲完那些场面话,干脆直言道:
      “如果没有送他去死的决心,这个案子你就不要掺和了。”

      赫蒂愣住了。
      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是在确定犯罪事实后,通过辩诉交易,争取定下终生监禁的判决。这样一来,上诉的难度会远大于死刑,算得上是比较稳妥的定罪结果了。

      但卡尔显然已经不这样认为了,他不能接受再有任何额外的风险,他必须将那人送进注射室。

      赫蒂看着卡尔的脸色,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你该不会是想要......”

      卡尔丝毫没有被她的猜测动摇,眼神坚毅透过镜片直视她。

      赫蒂立即明白过来,他真的有那样的打算,且根本不打算回头。

      ——他是要确保考夫曼被判死刑。

      以考夫曼辩护律师的身份。

      可是严格来说,作为代理律师,却不去为委托人争取最大的利益,是有违职业道德的。

      尽管赫蒂直觉不必以职业道德一类的理由来衡量卡尔,但也仍是不解:“可是,为什么?你跟布莱恩不是......”

      “是什么?不合吗?”

      卡尔的反问显得极为直接,就差一声轻蔑的嗤笑了。

      赫蒂不尴不尬地找补:“起码.....不熟吧?我还以为,以你跟他的交情,不至于这么不顾自己的前途,做到这个份上。况且,你打算怎么做呢?找检方配合你吗?我也试过去问诺曼,可他一听是这个案子,根本就不肯跟我多谈。”

      卡尔似乎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收回眼神不再看向赫蒂,不容置疑地直接下了结论:“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跟他都不要牵涉进来最好,我来。”

      赫蒂看着卡尔,暗自心惊,却又说不上话来。

      作为她父亲洛伦茨教授的爱徒,卡尔的诸多事迹言论一直都广为流传。
      只是提到他时,旁人说来说去,左右不过那么寥寥几句,再接下去,就总有几分无法言明的讳莫如深。

      包括赫蒂自己也觉得,从前看他,总有种隔岸观火的、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那种长久以来早已习惯胜券在握的高傲,或许是他身上最有距离感、但同时也最有人格魅力的地方。

      他不屑于展现包装出来的亲和力,不在意是否融入集体,更没有在意他人感受而收敛自身锋芒的自觉。

      可今天,赫蒂再转眼望去,却无端多出来一些全然不同的感受。

      比起她曾以为的,对所有麻烦都敬而远之的形象,此刻的卡尔,分明在身先士卒。
      仿佛头也不回地,心意已决地,只身要往最深重的罪孽里走。

      热烈的骄阳下,他的眼神明亮,侧脸线条坚毅,就连一身浅灰色西装也显出几分干净温和的气质来。
      竟叫她想起记忆中,那个一往无前的挺拔青年。

      眼前人,与心中人,影像在阳光下无限重叠。
      赫蒂站在卡尔人为营造出来的阴影底下,为自己荒谬的联想而感到心中惶惶,张口难言。

      她忽然想跟面前的人多说些什么,尽管她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有同样的想法,但她还是说了。

      “事实上,卡尔,在我刚刚执业的时候,我曾经向你咨询过一个问题,尽管你可能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现在的看法,仍旧没有变吗?”

      赫蒂毕业后来到律所,正式接手的第一桩委托案件,她的委托人是一起职场性骚扰案件的被告,在她的帮助下胜诉了。
      第一次独立出庭就大获成功,她当然很是兴奋。
      然而就在法官宣布休庭的当下,这位委托人说着感谢,给她了一个拥抱,一个完全超出了商务礼节的,“不太对劲”的大大的拥抱。
      委托人的手在她的后背停留,上下滑动摩梭,如同情人间的挑逗。

      她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法官和书记员都相继离席,她呆滞地被委托人揽住肩头走出了庭审室。

      巧合的是,她目瞪口呆地回到律所时,在电梯间遇见了卡尔。
      那时她还沉浸在震撼当中回不过神,也许换做任何一位资历比她深的同事,都会被她抓住,问一问看法。

      当时的卡尔甚至边听边在手机上回邮件,听完也只是公式化地说: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可以再次起诉对方。庭上有监控,所里的同事你自己挑,无论你们之间的结果如何,你已经帮助他胜诉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赫蒂感觉自己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喃喃道:
      “可是,总是相信自己的委托人,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不应该才是正确的吗?”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卡尔手中事务不停,头也不抬地回:“根据你的提问,我合理推测,你忘记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因为他们雇佣你,所以你无条件‘信任’他们;还是因为你能够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他们才选择委托你?”

      时隔数年,旧事重提,赫蒂等着卡尔的回答。

      卡尔一脸坦然,大方承认:“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印象了。”

      “但感谢你提醒我,关于考夫曼为什么非要坚持委托我替他辩护这一点,他一定没说实话。”

      说着,卡尔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口告诉赫蒂:“你先回律所吧,我还有别的事。”

      他现在的确有别的地方该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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