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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火柴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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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在电话里通知的地点,是他们夫妇位于北湾的一套住宅,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属于相对较传统的行政区。
卡尔提前收拾完了手头上的工作,赶在晚高峰开始前,早早离开律所去赴约。
他将时间留得很充裕,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太阳都还没下山。
卡尔的车还没停稳,两只大型犬就已经冲出来,兴奋不已地扒他的车门。
一只杜宾,一只德牧,都是他母亲凯特养的,说是什么护卫犬。
护卫也好,宠物也好,卡尔都没有什么过剩的喜爱分给它们。
但它们好像不怎么会看人眼色,卡尔被这两只大狗挤着上了台阶,推门进了屋。
家里没有别人,只有凯特在客厅讲电话,见卡尔进来,对他比着手势,示意他弗兰克在楼上书房。
卡尔没打算上楼,对凯特电话里的内容也不感兴趣,干脆领着狗,扭头就往后院走。
凯特挂了电话出来叫他,“直接去餐厅吧,今晚有红酒炖牛肉。”
她边走边打开双手,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Daube de Boeuf Provencale!”
卡尔看一眼自己的母亲翘着下巴、拿腔拿调地说法语时颇为得意的样子,先是默默低头给两只狗让路,然后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打消凯特的得意:
“——你做的?”
“......Le Fantastique送餐的。”
作为本地一家画廊的owner,凯特自诩是这个家里最有生活情调的人,甚至,是唯一一个。
丈夫只知道沉迷于他那份“每天都岌岌可危”的工作,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每天板着脸装深沉,只有她,独自扛起了整个家里的have fun指标。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她的好大儿自以为幽默地问:
“这家不是吃生鱼肉和卖唱片的地方吗?也能算是个正经法餐厅?”
凯特刚要发作,转头对上面无表情的卡尔。
她抿住嘴,再次确认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不懂得欣赏,半点生活情趣也没有。就算跟他科普这家最近新评上的米其林,也多半是对牛弹琴。
于是索性放弃,改成指挥他:
“你,去厨房端菜。我去叫你爸下来吃饭。”
下完命令,凯特转身就走,再不给他任何开口气人的机会。
卡尔从上大学前,就从家里搬到硅谷独住,一个月都不一定回来一次。
厨房就更是少进,好在保温箱还是找得到的——在先打开了洗碗机,再打开了烤箱,均扑空之后。
弗兰克也是刚刚出了一趟长差回来,落地才给卡尔打了那通电话。
还有不到半年就是中期选举,民意调查和各处的巡回演讲都是树立形象的重中之重,一整个团队乌泱泱地严阵以待。
只是凯特已经习惯了弗兰克永远都在忙着救火和擦屁股,永远都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
按照她对弗兰克说过的原话,“除非你哪天要带我住进白宫了”,否则,哪怕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政报,也等下了饭桌再说。
于是父子俩心照不宣地把话题压下,等到饭后,按照惯例,是弗兰克的饭后烟时间。
他从餐桌前站起,果然叫上了卡尔。
卡尔拿起外套,也跟着一边起身,一边摸出烟盒。
弗兰克已经准备好了他的雪茄和小剪子,回头冲卡尔晃晃,问:“今天试试我的?”
就是这么一犹豫,就被凯特瞧见了卡尔手里的盒子。
她拿起那只色块鲜亮的烟盒在手里翻看,打磨精细的指尖轻轻敲在盒面,哒哒两声轻响。
凯特笑睨一眼卡尔,眼尾的纹路中浸着风情意趣,“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欣赏纳比派了?品味见长啊。”
作为韦尔仕曼家族里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是搞艺术的成员,凯特的日常就是看画买画卖画,除了自己不动手,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她能一眼看出这块烟盒上的色彩手法,算是印象派的衍生分支,卡尔作为其所有者,却没有这个本事。
卡尔一顿,没接话。
他一时也懒得解释,干脆连外套都放下,任由凯特将那烟盒拿去看,空着手跟着弗兰克去了后院。
他们家的内部关系一直以来都相对松散,强调实用价值大于情感价值。
但这种相处模式绝不意味着生分隔阂,不论在家门外面发生什么,弗兰克和凯特夫妻绝对是最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到了卡尔这里,也是一样,即便好长时间不见,也照样不讲那些寒暄废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弗兰克剪开雪茄头,将小剪子递给卡尔,单刀直入地问他:
“我上周就看到新闻了,当时没空问你,之前那个判无罪的一级谋杀案,又有后续?你真打算再接一次?”
上周,他就已经看到了,只是等到现在有空了才来问。
果然如同卡尔预计的那样,还没等下厂印刷的新闻,就已经先经人筛选,送到了弗兰克的案桌上。
卡尔接过那把亮银色的雪茄剪,利落“咔嚓”一刀,纸皮落在掌心。
他将掌心的纸皮和散落的烟丝渣抖进烟灰缸里,才言简意赅地回答:“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放心,不会坏你的事。”
“有什么打算?我可是听说,你又是去探监,又是联系记者放消息,如果只是为了接个案子,没必要这么多无效操作吧?”
弗兰克熟练地打开纸板火柴,拇指抵住火柴梗向后折,单手轻松划燃,这大概算是他的一点算不上癖好的癖好。
卡尔没说话,习惯性地摸口袋,才想起来他的打火机,那只黑色塑料的BIC,还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而外套,被他匆匆脱手留在了屋里。
因为预感到再待下去,凯特可能紧接着还要问他更多,问他是怎么提升所谓的品味,又是怎么选中什么所谓的画派。
经不住这样的细究,所以卡尔干脆提前走开。
无奈,眼下只好转手去接弗兰克的火柴。
卡尔对这玩意儿远不如弗兰克熟练,接过来,也只会先从纸板上将薄弱的火柴片撕下来,生疏地两手配合着擦过砂纸。
他的确做了一些额外的操作,但并不多余,也绝不是无效——只是暂时还没有生效。
甚至,他连怎么脱身都已经想好了,只等安看到消息憋不住来找他,案子也不用亲自接,只管交给送上门来的赫蒂·洛伦茨就是了。
不过卡尔并没有立马回答弗兰克,而是作势低头点火点得专心。但实际上,他不怎么喜欢手里的雪茄。
味道太重,起不到深呼吸的作用,并不符合他的需求。
弗兰克长吸一口手中的麦克钮杜,像是听懂了卡尔的沉默,但并不在意,只自顾自说着:
“当初你自己坚持要在外面做诉讼,我没有阻拦过你,你接什么案子、惹多大争议,我也都没有过问。但是这一次,我确实是不赞成你再去出头。下半年马上就要中期选举,这次的民意调查结果并不稳妥,少数党派莫名多出来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选举资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要知道,我的工作也不好做。”
卡尔转做非诉之后,不再出庭,逐渐远离了公众的视线,弗兰克可没有。
只要还顶着韦尔仕曼的名头,卡尔的一举一动,就难免会对弗兰克所处的局面造成影响。
所以卡尔其实以为弗兰克会更直接一点,警告自己不要在这种紧要关头给他添麻烦拖后腿,没想到他的说法还能如此留情。
“我知道这个案子不划算,我也没理由接,这点你可以放心。只不过,要是我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影响你的选举结果,那是不是说明,你们这个多数党派的席位本身也不怎么稳当?”
卡尔有意把话讲得不客气,有来有回才是他们彼此都习惯的谈话方式。
弗兰克却并不像往常那样接招,反而意味深长地盯着卡尔,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有人说,你相信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我却觉得不是这样。”
他慢悠悠地将烟吐出来,换了口气,“我反而认为,一个人,越是相信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欺骗。同理,越是在乎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抛弃。”
他还说:“我就知道,你还是把有些东西看得太重了。”
弗兰克并没有点明“有些东西”是什么东西,但他明摆着不赞成卡尔做出这类高风险、低收益的决策。
“就像法律,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一直都是作为工具而存在的——当然,我这么说,绝非否认法律的崇高性,作为一种公权力,它无疑是一种强有力的保障。但同时,这个社会的运转,也由其他的工具共同维持,不是吗?”
卡尔皱起眉,没办法认同弗兰克这一通没头没尾的评价。
他的这位政客父亲,别的地方都还算好,就是时不时地爱打哑谜装深沉,也许是出于个人爱好,也许是职业病。
卡尔知道,弗兰克早年也是法学院出身,一路从众议院杀进参议院,再从华府出来,回到地方,回到他的湾区大本营。
卡尔更知道,在自己的父亲看来,法律不过是工具,是途径——是他打击对手的武器,亦是引他一路往高处走的坦途。
卡尔本没有要跟弗兰克争辩的兴趣,但不知为何,此刻仍旧选择了面无表情地反驳:
“在我眼里,法律从来就只是法律。只是因为到了不同的人手里,才变成了满足各式需求的工具。”
“我什么都不信,自然也不会被什么欺骗。”
“噢,是吗?”
弗兰克淡笑着看向倨傲断言的儿子。
世故的大人总不放过嘲笑孩童天真的机会,他毫不留情地戳向他的痛处:
“那照这么说,也就不难解释,你为什么能够接受你的小女朋友对你并不纯粹的感情。
那么我姑且大胆猜想,在你看来,感情也只是感情,不论那女孩儿一开始因为什么理由而靠近你,都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相处的本质,你说是吧?”
卡尔当即变了脸色,他并不意外父亲会提前知道案子相关的消息,但没想到他会连自己跟安的事也知道。
更没想过要在今天这种时候,被这样轻飘飘地提起。
他尤其不喜欢,弗兰克这样戏谑的态度。
卡尔没有选择用严厉的眼神对父亲表示不满,他只是一言不发,兀自绷紧了下颌线。
弗兰克当然看出了他的不悦,但他仍习惯性地掸一掸手中结实粗壮的雪茄,提醒他:“我说过了,我上周就听说这个消息了,只是当时没空找你,所以这期间顺便找人查了查。”
“你和那个年轻的小姑娘,你们之间的关系足够复杂,所以我也就不难猜出你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场官司不管你是真的要打,还是只是虚晃一枪,卡尔,我都不建议你继续这样做。”
弗兰克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他摆平自己政途上潜在负面影响的举措,包装成了对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的私生活提出一点友善的建议。
他的态度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这件事,只是卡尔人生履历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不明智的选择,连主观失误都算不上。
而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但会很快成为他的过去,并且,也不会对他的优秀、他的阶层、他的本质,有分毫影响。
无疑,从小到大,卡尔一直习惯归属于优秀的阶层,他甚至不会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努力”的人——毕竟,为了保留在这个阶层而付出的精力与体力,都算不得辛苦付出。
因此,也更谈不上有什么格外看重的准则。他觉得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保持他该有的水准而已。
至于风险如何、收益如何,卡尔觉得自己也想得很清楚。
对于早慧的那一类人来说,别说什么青春期的无脑狂热了,卡尔几乎连童年都是清醒平静的。
按月订的儿童科学杂志上讲,哥白尼为了坚持日心说理论,威胁到了罗马教廷的统治,最后被教会活活烧死。
明明书里想要讲的是“坚持真理和追求科学是值得推崇和敬佩的”,弗兰克却会告诉刚上小学的卡尔,这个故事讲的其实是,everything comes with a price——任何事都有其代价。
弗兰克对卡尔的教育,从来不是按部就班,而是完全随机。碰到什么事,就顺带教他点什么道理,罔顾年龄限制,百无禁忌。
但反过来看,也可以说弗兰克的说教意愿相当强烈,碰到点什么事,都能从中掰出几分道理来,总结上几句。
卡尔将熄灭的火柴棍抛进烟灰缸,回想起这段幼时聆听过的教导。那个二十年前的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那时年龄才不过个位数的卡尔,心里想的是,代价就代价吧。
代价也好,风险也罢,他反正都有足够的资本和能力可以承担,不是吗?
而此刻的卡尔,没有选择在嘴上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将父亲的建议顶回去。
他只是就那样没什么表情地立在廊下,在沉沉暮霭中,身姿落拓,神色却晦暗难辨。
修长的指尖敲向烟缸,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