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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玻璃珠 一看便知是 ...

  •   离开这座公寓,外头的阳光依旧不知疲倦地散发耀眼光芒。
      卡尔头也不回地弯腰进了车里,试图用车速抚平自己糟糕的情绪。

      往北过金门大桥时,下午西晒的日头,正好从驾驶座这一侧的车窗钻进来。
      在各种时间都走过无数回的路线,今天却忽然怎么也忍不了阳光刺眼,刚下了桥,卡尔就打方向盘靠边停下来,倾身去手套箱里找墨镜。

      “咔哒”一声,略有些粗暴地抠开锁扣,箱门应声落下,阳光也不依不饶地顺势钻进去,里头的空间一览无余。

      本就狭小的手套箱里,整齐码着两条焦糖饼干,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还有两只药盒。为了合理利用空间,药盒甚至是竖起来插在靠边的空隙的——
      这样细腻程度的打理,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安其实并不常坐卡尔的车,但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会做这样的事。

      卡尔甚至还能想到她低着头,从她那只百宝箱一样的帆布袋里,掏出事先仔细装好的胃药,和特意挑选的饼干,然后一边跟他报备,一边调整位置把它们码放整齐。

      手套箱里,并没有找到能削弱刺眼阳光的墨镜。
      无孔不入的,也从来都不止是刺眼的阳光。

      卡尔没心情再继续翻找,扬手一挥,颇有些气急败坏地甩上箱门。

      一脚油门重新踩到底,熟门熟路地继续往律所开。

      卡尔并不会因为一时失意,就故意不吃饭不睡觉,更不会酗烟酗酒,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会照常推进工作中大小事项的进程,照常开会,照常签字,照常进账。

      最近卡尔手头的case也确实多得让他有些烦躁,好几个并购案并行,光是今年前两个季度的财报就成堆。
      之前开会提过几次团队里金融型人才短缺,但是这次招来的应届生还是不够顶用,也不知道行政那边是怎么挑的人。光为这事,就够磨得卡尔没脾气了,再见到律所的行政一把手奥尔加,他已经只剩下无话可说。

      除了手上正在运行的案子,甚至还有不少新的诉讼委托找上门来,大约是拜那个惹人厌烦的亚伦·考夫曼所赐。
      他照样交代艾瑞克回复一概不接,问就是“I 'd love to,BUT......”,配上毫无诚意的抱歉与无奈,对外统一宣称忙不过来。

      表面上看,这位雷厉风行的合伙人的状态跟平常完全没有差别,还是同样的严厉,同样的专注,甚至同样的刻薄。

      最先点破这种一切照常的假象的,是卡尔的助理艾瑞克。

      艾瑞克照例做完下午临下班前的汇报,卡尔也照例是边听边看报表,从镜片下的眼风,到翻页时的手速,都保持四平八稳。

      艾瑞克今天还剩下最后一项工作任务,将邮箱里的新邮件回复完就能下班。收起平板出去之前,他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到五点半,于是习惯性问老板:
      “安小姐最近都不来了吗?”

      前段时间似乎听说安小姐快要毕业了,原以为她会很忙,得一阵子见不着呢,结果那些天倒是每天见她准点出现。
      怎么这下毕业季结束了,反倒没见人来过了。

      原本脉络清晰的数据被这一问打散,卡尔似是反应了一会儿。
      又或许,只是报表中,的确出现了需要他仔细确认的一行。

      他顿住一下,手中的签字笔才继续,“嗯,她放假了。”

      艾瑞克惦记着自己电脑里爆满的收件箱,想着大学毕业的暑假,确实值得全方位好好度个假,于是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然而已然中断的思路,就像一把玻璃珠子,噼里啪啦落到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一颗一颗,要捡好久。

      ......

      直到监狱那边再一次传来消息,考夫曼仍旧拖着不肯接受由法官为他指定一位公派辩护人。辩诉交易程序一拖再拖,面对法院的催促,他只坚持点名要找卡尔·韦尔仕曼。

      法院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卡尔本人的手机上,他接起,听对面陈述一件他本该没有耐心听完就可以直接拒绝的事。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竟像是受到什么提示一般,将来电转至免提随手搁在桌面上,腾出手去打开邮箱开始搜索。

      实在记不得那个记者的名字,但卡尔记得她的单位。
      在收件箱里输入"Chicago",很快找到了这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克莱尔·埃德森的联系方式。

      懒得再走正常的商务流程,邮件太慢,且对方一定不会对这通电话响起的时间有任何抱怨,甚至还会欣然接受这出意外之喜。

      卡尔重新拿起手机,表示会尽快答复法院,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没有思索太久,他转而拨出了刚刚搜索出来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卡尔先是自报家门,然后开门见山地告诉克莱尔,同意接受她的采访。
      前提是,她不能泄露任何案件相关的需要保密的内情,并且必须按照他的要求,逐步发声。

      换句话说,她必须要完全按照卡尔的授意来。

      而卡尔交给她的第一个消息,便是他同意接受亚伦·考夫曼委托,以考夫曼的辩护律师的身份,带他出庭应诉。

      “以你的笔法,这篇报道该怎么写,不用我再教了吧?”

      克莱尔的确疑惑这位形象复杂的大律师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但也的确对他的主动接触感到欣喜。
      她满口应下:“当然,这个你放心。”
      紧接着,又急不可耐地问他:“但,我什么时候可以发出呢?为什么突然决定同意考夫曼的委托请求?有什么理由吗?打算以怎样的立场或路线进行辩护呢?如果不方便公开提及,我不会写进去。”

      卡尔面色阴郁,并没有耐心回答着一连串的问题。
      “我没说的,都不要写。之后的事,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不等那边反应,他就直接结束了通话。

      按照卡尔的要求,这个周末,消息就会见报。

      而在这期间,他只需要什么都不想,继续维持一切照常的假象,继续照常开会,照常见客户,照常签字,照常进账。

      监狱那边还在等着卡尔过去,他也不急着现身,把拖延当做策略在用。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最关注这件事的人,看到这个消息。

      然而一连好几天,深夜推开家门,青烟冷火的厨房和空无一人的卧室都让他愈发沉默。

      忽然,在一天下班后,卡尔神色平静地打开抽屉,从一沓文书底下,抽出那只订着名片的牛皮纸袋。
      他直接驱车去了南区,回了他大学时候独自居住的房子,就像上一次他们闹别扭时那样。这一次也是。

      上一次,卡尔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半夜打电话给助理,叫助理去联系私家侦探,他说他要查安的生平和社会关系。
      这一次,卡尔重新把那份报告带过来,只开一盏小夜灯,从他曾匆忙停住的丧母那一行起,眯起眼睛往下看完。

      他以为他会看得很仔细,就像他大学时,无数次在这座房子里挑灯夜读时一样,将每一个字词都卷进脑子里,翻滚印刷式提取信息。

      然而没有。

      他只是飞快地扫了一遍,燥意就爬满了全身,再也看不下去。

      即便是从私家侦探这种收钱办事、不带半分私人情感的答复里,都不难看出在安之从前的生活经历中,布莱恩这个人究竟扮演了多么重要的一个角色。
      即便只是从最中立客观的侧面角度,这两个人之间的情真意切,也力透纸背。

      卡尔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跟这样一份报告比起来,自己刻意博取关注的多余行为,实在是愚蠢透顶。

      他唯有起身,把那堆纸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了碎纸机。

      隔天再下班,卡尔又回到了离市中心更近的这个家,这个他曾不容置喙地“邀请”安来与他同住的家。

      除了厨房吧台上那壶深褐色的果茶已经被倒掉,玻璃壶也已经洗干净收起来之外,一切都跟她离开以前没有区别。

      定期上门的家政还是按照之前的频率,规整根本没有机会变乱的家居,送来新鲜的食材和水果摆进冰箱里。
      有些不需要冷藏的东西,例如新奇士的柠檬,呆在原本的纸箱里,从黄澄澄变得萎靡,转头又被新的黄澄澄替换掉。

      从客厅通往露台的走廊里,那盆小葱长势喜人,齐扎扎蹿高了。
      但是只要在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就会发现顶端的尖尖已经开始泛黄,因为没人再蹲成小小一团给它们浇水。

      就很奇怪,明明以前安在这里的时候,自己也不见得有多留心这几根稀稀拉拉的玩意儿。现在它们只不过枯了点叶尖,他就开始觉得看不下去了。
      像是不服气似的,卡尔定定地看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转回身往厨房走,打开橱柜随手抄起一只玻璃杯,接了杯水,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把整杯水满满当当全都倒进小葱盆里。

      他将腰背都挺直,连膝盖都绷得紧紧的,勉强符合满不在乎的表象,然后在心里讲话给自己听:她的东西都还在,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上。就算这些身外之物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那么当她看到考夫曼案件的最新消息,也一定会沉不住气,就像上一次那样。
      他告诉自己,毫无疑问,她还要回来的,她一定还会再来,再来找他。

      然而等到再入夜,自己跟自己讲话好像就行不通了。
      耳朵被堵住了,胸口也是。

      本该痛恨欺骗自己的人,可是没有,想到她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回事。
      从来不曾羡慕过的人,现在开始却忍不住嫉妒。

      越是强调理智,越是说明理智已经岌岌可危。
      他没办法再说服自己,他不能自洽了。

      嫉妒到发狂的时候,卡尔甚至忍不住狭隘地想,如果布莱恩还活着,那么他是不是也会嫉妒自己可以拥有安呢?

      而后又狠狠地清醒过来——
      如果布莱恩真的还活着,那么安根本不会来自己身边。

      一天当中最阴暗的时候,他平躺下,四肢舒展,也只有四肢舒展。
      他睁着眼,同时想这两个人,发现憎恶和怜悯这两种情绪竟然能同时存在。

      而等到天亮,他又如同不会断电一般,机械地起身出门,面无表情地投入工作,仿佛只要他自己不说,就没人看得出来他身上隐忍的暴躁越积越重,几近爆发的边缘。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空洞地重复,重复到卡尔已经不觉得自己有在等什么的时候,转头接到了自己父亲打来的电话。

      通话方式很直接,内容也很简要:
      没空参加亲妹妹五十六岁生日宴会的弗兰克·韦尔仕曼先生,现在要抽出一顿饭的时间,接见自己的儿子。
      时间是今晚,地点是他和妻子的家。

      至于理由,弗兰克没说,卡尔也就不问。

      “答应得这么爽快,不需要先翻出你的日程表确认一下吗?”

      明显的挖坑式问题,卡尔用跟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
      “不了,您没有让您的助理打给我助理敲时间,而是亲自打给我,我就必然有时间。”

      弗兰克笑了一声,满意地结束了通话。

      卡尔却完全笑不出来。

      再过不了几个月,就是两年一度的中期选举。
      赶在这个当口叫自己回家吃饭,卡尔不用猜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担心什么。

      当年他第一次为考夫曼做无罪辩护胜诉之后,就没少被议论,其中多数言论都不是他的政客父亲乐于见到的。

      而这一次,他交给克莱尔的消息见报,必然会再度引起议论。

      以弗兰克的消息灵通程度,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去关注,也一定早早有人汇报给他。

      卡尔知道父亲弗兰克的团队最近都很紧张,要在中期选举中,保住自己所在党派的多数党地位,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所以,他会过问这件事,卡尔一点也不意外。

      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消息抹黑打垮政敌的例子,按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毕竟,利用舆论,甚至操纵媒体,是他们那圈政客常用且必要的招数。
      卡尔也不过是跟弗兰克学来的,只不过从前没有这样的需求,没用上罢了。

      只是,现在连弗兰克都关注到了这件事,而他真正在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卡尔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沉默着摘下眼镜,闭上眼朝椅背靠去。

      考夫曼的案子已然临近决定开庭日期的最后期限,这个案子他不想接,有人却摩拳擦掌想要争取一个机会。

      赫蒂·洛伦茨为这事,又一次敲响了卡尔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她没再拐着弯地试探,而是开诚布公地明说了,她根本约不到考夫曼的探视,希望他能出面,帮忙牵线。

      这一次,卡尔没再拒绝。

      他当着赫蒂的面,叫了助理进来,“艾瑞克,你替我去约跟亚伦·考夫曼的会面,定好时间之后,发邮件给洛伦茨女士、抄送给我。”

      艾瑞克一愣,有些意外,但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多问,只管点头应下,就退出了老板的办公室。

      赫蒂也颇为意外,原本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卡尔早已经拒绝过她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费一番口舌,然后再无功而返,却没想到卡尔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当着她的面做出了安排。
      纵使早知道这人难以捉摸,此刻也有些茫然。

      卡尔见她还没走,补充道:“我就不问你打算采取什么辩护策略了,只先告诉你,我只负责带你进去跟他见面,把我要说的话说完,后续我不参与。”

      赫蒂连忙点头,“当然当然!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等你助理通知。”说完起身就要走。

      卡尔将视线重新转回到自己桌面的文件上,没再多看赫蒂离开的背影,也没多嘴告诉她,检方指派的DA恰巧是新近入职的老同学,诺曼·莫顿。

      事实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卡尔的反应也同现在一样,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些厌倦。
      厌倦了一遍遍听见这个与他再无关联的嫌疑犯的名字,更厌倦了沉住一口气却始终等不到那个人出现。

      诺曼特意等到了临近下班的时候,才掐着点打电话到卡尔的办公室,斟酌着用词告诉他这个消息。
      见卡尔没什么反应,只沉沉地“嗯”一声,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的架势,才又问他下了班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回来湾区这段时间,诺曼很快就已经重新融入,回到原来的圈子打成一片。每顿饭都有人一起吃,每天晚上都有酒喝,好似放虎归山,热闹不断,彻底告别了被困在西雅图时的坐等发霉的状态。
      打了这么一圈关系下来,城里周边有什么新开的网红酒吧,或是最近刚评上米其林但轻易已经约不到位子的餐厅,诺曼已经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了,统统在这时候罗列出来,拿给卡尔挑选。

      在电话里,诺曼兴致冲冲,形容得天花乱坠,卡尔听着却只觉得,花里胡哨。

      不消多想,卡尔拒绝了诺曼的精心邀约。
      ——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开着车在路上堵一个半钟头,只为跑到外面的某家什么餐厅跟诺曼一起吃一顿无聊的晚餐。

      有这个功夫,他宁愿多翻几页财报,多核算几个表格。

      又或者,下班回家。
      回到那个空空荡荡、却又满满当当的“家”,独自躺下,等天再亮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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