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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事人 ...


  •   安之原本只是想说,她去外面给他拿胃药过来。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生生截住。

      因为僵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缓缓抬头,看她的眼神像什么金属的刑具,冰冷、沉重、自带威严的压抑,冷不丁将她铐住。

      而脚边的木地板上,忽然磕到一样什么东西,硬壳,尖角,看样子刚刚发出声音的就是它。

      安之赶紧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搭上卡尔的椅子扶手,贴在他腿侧半蹲下来。
      卡尔的样子实在令她感到不安,她想去扶住他,想问问他有没有事,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点点熟悉的温度。

      却不料,她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直接扑了个空。

      一道阴影忽然从安之头顶覆盖下来,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先她一步,越过她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本书。

      卡尔将手中散落的书页合上,递到安之面前,沉声回答:
      “我没事,先看看你的书有没有被摔坏吧。”

      安之这才认出他手中的书封,灰底的书皮,右上角一小方暗红。
      手写体的书名底下,是一行小字——“爱与正义的亲密档案”。

      她磕磕绊绊地接过来,并不翻开察看,只是小声虚浮应付:“没、没坏。”

      而后,她又听见卡尔低沉、缓慢地发问:
      “布莱恩送你的书?”

      卡尔深沉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语气,让安之如芒刺在背。她顶着心虚和压力,继续伸手,触上纸页,轻声回答:“......是。”

      他重新坐回去,叉着手,不动声色地评价:
      “并不是什么热门畅销书籍,他还挺会选的。”

      这本《纽伦堡来信》的确算不得热门,也不曾被列进什么青少年必读。
      布莱恩曾在领着安之回家的时候,拍着她的脑袋,笑她是个小屁孩,还说,学法律也不一定就是要做律师的。

      那之后,安之就一直好奇,不做律师,那布莱恩以后是想做什么呢?
      渐渐地,对布莱恩本人的好奇,也延伸到了对他所学专业的好奇。
      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专业的安之,甚至想过,自己有没有可能,也跟布莱恩学一样的东西呢?

      后来布莱恩帮她挑课外书,她看中了这本书的封皮上,“爱与正义的亲密档案”这句引言,出于肤浅的期望讨了来。
      然而读过之后才知道,他们这些选择坚守法治的勇士,需要面对怎样残酷的战后废墟。

      书中的当事人、笔者的父亲,用一封封书信诉尽审判过程中的艰辛,和对家人刻骨的思念。
      而后来的安之,每每再次开卷捧读时,又何尝不是一遍遍品味着同样的情感呢。

      然而此刻,面对卡尔意味深长的质询,安之只能斟酌着措辞,小心地回答他:
      “那是以前,那时候我的阅读和写作都不太好,所以他才帮我找一些......”

      却在说到半路时,被卡尔打断:

      “之前没听你说起过,你们关系这么亲?”

      他似乎是没有兴趣听她细说那些teenager时期的成长点滴,打断了安之的回忆。他举起纸袋,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么,这里面的东西,你也都看过了吗?”

      安之抬头顺着他举起的手看过去,在确认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的一刹那,瞳孔瞬时紧缩——
      那是布莱恩的遗嘱!

      她猛然转头,看向卡尔,他的坐姿依旧舒展,表情更是隐在暗处看不分明,可是安之就是立即知道,他一定是已经看过了里面的东西。

      当时从丹尼手上接下这只沉甸甸的纸袋,安之自己都只打开看了个开头,就因为太过熟悉,过去的一幕幕历历在目,而不忍卒读。
      匆匆封存过后,她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些纸张,同被束之高阁没有分别。

      可是现在,偏偏被卡尔发现。
      她不敢想,他都看到了些什么,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卡尔抬眼看着一旁的安之,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怎么就对她心虚的表现,那么熟悉呢?
      她躲闪着眼神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她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此刻落在卡尔的眼中,变得无比的刺眼。

      书页上的那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都不用猜,不用推测,也能看出一个少女纯洁的爱慕,懵懂,而又坚决。
      可是她现在的表现,又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心里仍然没有放下那个人吗?

      卡尔整个人仍旧被黑暗笼罩,先前不够用的局促光源,此刻好似为他营造了绝佳的审讯氛围。他的眼神在暗处越发冷下来,透过寒光凛冽的镜片,死死盯着安之脸上的表情。

      他以为他已经知道她在慌张什么,胸口像有一团火,一路烧到嗓子眼里,冷笑着问她:
      “所以你知道他对你的心思,而且你对他也一样?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是碍于你们那层可笑的兄妹关系吗?还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没来得及?”

      他的言辞毒辣且尖刻,像一把刀直直戳出来。
      却不想,除了刀锋戳上安之的心口,刀柄实际也开了刃,扎进卡尔自己的手心。

      “卡尔!!!你——”
      安之被这样直白的质问钉死在原地,她多想大声喝止卡尔,叫他不要再说这样难听的话。
      可是,她的确没什么可狡辩的。

      她早该知道会有今天,不是吗?

      安之现在只觉得很后悔。
      她并不后悔自己不该在遇见卡尔时,走上前问他借那一簇火苗。

      相反,她像每一个伪善且自私的人那样,在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披露的时候,比起后悔伤害到其他人,更多的是懊恼自己的行为被人发现。
      ——是的,她真正后悔的,是不该在本该结束的时候,却舍不得停下来。

      安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恍然间想起之前卡尔带她去玩的赌局。
      那时她在桌上可以守住贪心,所以即便她从没有多么高明的牌技,也从来没有哪一次,输得这样惨烈过。

      可是在这场只有她和卡尔两个人的赌局里,安之却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其实安之应该很清楚,她早已经得到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体验了,早该收手了,她不断提醒着自己这是最后一圈,却又不断像个输红了眼的可怜虫,拖着迟迟舍不得下桌。

      而赌徒的最终下场,大抵不外如是,输到再没有可以抵押的筹码,于是也便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然后,被赶下场,被踢出局。

      就像现在,卡尔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欺骗和利用?

      他不可能接受。

      可是除了承认错误,她再没有别的可以补救的措施了。

      卡尔说完,也知道自己说了过分的话,然而,却并没有半点想象中发泄情绪的畅快,心里的燥意仍旧一刺一刺地往外突。

      一种很熟悉,但又很久违的灼烧的痛感从腹腔燃起。
      在安之尽心尽力的照料下,卡尔的胃病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犯过了。

      他听见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除此之外,就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默,而她的脸颊上,有大颗大颗泪水滑落。

      卡尔重重地皱眉,“你哭什么?提都不能提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上一次,被他听到她跟那个烦人的记者的谈话,面前这个女人是怎样支支吾吾地道歉、认错,而自己又是怎样被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甚至,她只是带着一点随便给谁都能做的小蛋糕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他就轻易放过了她,连一个追根究底的解释都没有再问她要。
      上一次,卡尔几乎是自己哄好了他自己,自己急不可耐地帮她圆上一切解释不通的事。

      然而这一次,比起解释,她依旧是道歉先行。

      在昏暗而安静的书房里,卡尔听见安之气息飘摇、几近颤抖的说: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没有.....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是我自己,只有我......对不起......我那时、只是觉得,你跟他实在是太像了,真的对不起,卡尔。”

      话音落,连气都短了一瞬,卡尔真的怀疑是自己听错。
      又或者,他宁愿是自己听错。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偏偏口齿清晰,脆生生地像珠子一样,一颗颗落出来,战栗着的顿挫节奏,兜头撒在卡尔面前。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屋子里一时落入寂静,卡尔只觉得那团无名火蔓延到了全身,从胸口到胃里,四处都在烧,全身上下都灼着痛感。
      这种感受,甚至不该用愤怒来定义。

      所以她不是心里喜欢布莱恩,连人死了这么久都还放不下,也不是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一个死人这么简单。
      更不止是像他之前意识到的那样,用对待布莱恩的方式对待他!
      而是从一开始,她就把他当成了别人,她一直在他的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这太离谱了,卡尔实在没有办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他猛地站起身,从昏暗灯光的边缘扎进无边的阴影里,一把抓住安之的手臂,将她拉起来逼问:

      “你骗我就算了,你连你自己都骗?”
      “你是不是疯了?!”

      他几乎是低吼着,将安抵在书桌的一角,可是这种全然压制的姿势却没能帮他找回任何掌控感。

      甚至,在他问完之后,便即刻陷入更低沉的沮丧。

      从业这么长时间,时常会碰到有意无意隐瞒实际情况的委托人。
      有些是出于不信任,有些是因为不方便磊落。

      然而卡尔平时最烦的,就是这种兜着圈子耽误彼此时间的客户。他总是在交谈的第一步,就先强调坦诚的重要性——如果不能完全信任他,那么就不要委托他。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卡尔·韦尔仕曼,竟然也会说出“骗我就算了”这种台词?

      卡尔清楚自己向来算不得正义使者,可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大度到连欺骗都可以接受。
      难不成,他竟真可能妥协吗?

      意识到这一点,卡尔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比起暴怒,他现在更觉得心惊又讽刺,为自己的失察,也为自己连意识形态都扭曲变形。

      安之被紧紧地捏住手臂,后腰也死死抵在桌角,可浅表皮肤上的那点疼痛,却远比不上心里的羞愧。

      她的脸色惨白,面颊上的泪痕在昏暗中依旧清晰可见,卡尔却不愿意再多看。

      “出去,”卡尔松开手,仿佛不想再多触碰到她,重复道,“拿着你的东西,从这里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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