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酒过九巡

32、纽伦堡 偏向你

　　听到门外走廊传来轻微、且节奏熟悉的脚步声时，卡尔似乎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他甚至走神一般，在想，他似乎已经很擅长分辨属于安的一些讯号了——

　　她的脚步声会有一点点拖，像是脚后跟没有完全抬起来。但又因为她步子总是轻轻的，所以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拖沓刺耳。

　　她的敲门声，就更有意思了。
　　不像大多数来找他的人都常是连敲三下，有的人甚至还会讲究所谓两短一长的礼节。

　　但安不是，她的敲门声总是两下，第二下也总是又轻又快，连得很紧——像校车巴士排队上车时，跟在队伍末尾，害怕自己跟丢的小孩一样，谨慎又机灵。

　　果然，不超过十秒钟 ，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轻快地两声，和卡尔预想中的音轨完全重合。

　　“你今晚......还有工作要忙吗？”

　　是洗完澡出来的安之，见卡尔只开一盏台灯坐在书桌前，神情肃穆。

　　像先前卡尔在露台上抽烟，她去找他解开卡住的拉链时那样，她的身子留在门外，只探出个脑袋进来，轻声细语地询问他。

　　她的肢体和语言都太好解读，是怕打扰到他。

　　只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又该怎样解读。

　　卡尔罕见地有些拿不定主意。
　　台灯的光线在此时终于显露它的局限，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先去睡，我尽快忙完。”卡尔尽可能表现得平静，说完又还故作镇定地补充了一句，“记得先把头发吹干，听话，快去吧。”

　　安之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她明明就已经先吹过头发，才从浴室里出来的。
　　不过安之并没有打算辩解与纠正，那只会浪费掉一分钟的时间，使卡尔不得不忙到更晚。
　　“那好吧，你先忙，我不耽误你啦。”

　　看着她转身离开门边，卡尔机械地继续被中止的动作，将那一叠厚厚的遗嘱装回纸袋。

　　已经抬手将要把纸袋插回书堆时，卡尔才又意识到，还有遗漏。

　　他动作一顿，手指缓缓伸向书桌边缘，那枚已经处于静止状态的钻戒。

　　尽管此刻卡尔心里已经很清楚这枚钻戒的赠与方与受赠方分别是谁了，但他还是稳住手心，拉开抽屉。

　　他也曾买下过一枚钻石戒指，在一个春风肆意疯长的夜晚。
　　但当时，赠与的仪式只进行到半路，后来，谁也没有提要继续走完这道流程。这东西就这样被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抽屉，又在今天被重新取出。

　　这两枚戒指，从颜色到克数，再到戒托的造型，全都不一样。

　　但是，当这两枚指环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交叠在一起时，戒圈完美重合。

　　一模一样的尺寸。
　　......也许，连心意也是差不多的。

　　卡尔将这只锦盒带回来的那天，对这东西莫名其妙的不满，在此刻似乎都有了解释。
　　明明当时没有任何预兆，可他坐在这里，看着它，偏就鬼使神差觉得，这东西好像也并不够那么特别。
　　他那时甚至尝试反省，就这样随便选的东西，也算不得花了多少心思。
　　——现在看来，还当真是一点儿也不特别。

　　很快，卡尔又发现二者一处共同点。

　　新旧程度。

　　两枚指环都是崭新的，没有任何佩戴痕迹，既没有划痕，也没有与皮肤摩擦出来的抛光层。

　　卡尔神色难辨地轻笑了一声，将两枚指环各自归位。
　　他挑的那枚插回盒子里，“啪嗒”一声合上，扔回抽屉里，回归不见天日的状态。

　　而另一枚，光秃秃的、裸露的，则被他一手撑开纸袋口，一手拂在桌面上，悄无声息扫了进去。
　　不管布莱恩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将这枚戒指送出去，又或者，是安没有接受，总之，这东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归原位。

　　卡尔甚至理所当然地想，如果这事要是放在他身上，如果他是布莱恩，那他才不会管他们原本是什么关系，重组家庭的兄妹又如何，他想要和安成为什么关系，才应该是决定因素。

　　小巧金属落袋收口，纸袋被重新握平，送回书堆。
　　纸面光滑，摩挲出喑哑的“沙沙”声响，像迟暮的老人与世长辞前，最后发出的无力低吟。

　　纸袋与书堆持续交叠摩擦，浅棕色完美隐入，卡尔甚至不介意再推得往里些，帮它藏得比之前更好。
　　直至书堆顶端因为掀起的幅度太大，眼看就要滑落，卡尔这才收手停止，并张开长指，将顶端摇摇欲坠的那本书，从书脊处牢牢抵住。

　　做完这一切，卡尔靠回椅背之前，瞥了一眼手里接住的这本书。
　　是他眼熟的封面。

　　黑白灰的光面铜版纸，台灯的光照范围有所不及，右上角那一小块红色暗沉到难以辨别。
　　但卡尔知道那上头写着什么字。

　　是极端自由派，也是神派牧师的西奥多·帕克在此书中的一句引言：
　　"The arc of moral universe is long, but it bends towards justice."

　　——“横跨道德宇宙的弧线是漫长的，但它偏向正义。”

　　卡尔随手翻开，空白的扉页上竟然也有两句话。
　　不，准确来说，是两处字迹。
　　也都是手写。

　　正中心偏上的位置只有一个短语，是他刚刚已经看够了的笔迹。

　　「 From Bryan, To Ann. No. 21 」

　　而靠右下方，还有一句完整句子。
　　但字迹谈不上熟悉，起码，跟刚才看到的那封手写遗嘱，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 If, my life would be hopelessly long, then I hope it could at least bend towards you... 」

　　笔迹内敛许多，连笔也更少些，却并不因此显得稚嫩，反而一笔一划都透出一种，顿挫过后的决心。

　　——如果，我的人生注定漫长到无望，那么我希望......它至少能够偏向你。

　　......

　　仿佛有什么东西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却静默无声。

　　突然间，很多事情就都有了新的解释。
　　——不，应该说，直到这时，所有事情才都终于说得通了。

　　为什么上一次，安会在有记者找来时，冷冰冰地说她很快就会跟他分开——
　　是因为她当时真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在被他听到以后，质问她是不是为了案子才接近自己时，她却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因为她大概的确没办法跟他解释，说她爱的其实是别人，只不过那个人死了！所以才轮到他！

　　耳边仿佛响起诺曼那家伙的喋喋不休，说“布莱恩那家伙跟你一样，也是有胃病......”
　　又说“他们家里看得挺重的，天天都派这么个好妹妹过去送饭，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

　　算算时间，那时候安顶多也才刚上大学，从伯克利跑到检察官办公室，以她的性子，的确不嫌麻烦......

　　又或者，再往前，布莱恩还没毕业的时候，她应该还在上高中，那时候她也跑到斯坦福去监督布莱恩吃饭吗？

　　哈，卡尔差点忘了，那时候他自己也在斯坦福呢，说不定他们还见过呢？只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她的眼里更是不可能会有他就是了。

　　卡尔越想越入神，恨不得像台吸尘器那样，将自己与安相处的所有片段都从记忆的夹缝中吸出来，然后一点点掰开检查。
　　还有哪些细节呢是他疏忽了的？又藏在什么地方的角落里呢？

　　卡尔忘记了自己曾经在法庭上，满不在乎地对坐在证人席上的警官说，“我只是个律师，只负责辩护，不负责破案，你们警察的工作不要扣到我头上来。”
　　现在，他只恨不得亲自做侦探，翻遍每一个可能的案发现场，搜寻每一条可能被遗漏的线索。

　　脑中像有无数根破皮的电线交错缠绕，一路噼噼啪啪向下抽打，在火花四溅中急速下坠，跌入无止境的深渊。

　　直到“咚！”的一声，沉重的闷响，手中那本《纽伦堡来信》，布莱恩送给安的第二十一本书，终于狠狠地砸上地板。
　　最后一朵火花也在短促的爆响后归于寂灭，现实与虚幻的场景画面重叠，一同戛然而止。

　　厨房里的安之听见动静，惊得一缩，手中原本正在匀速搅动的勺子，骤然砸进透明的玻璃壶。

　　哼着那首今夜无人入睡洗漱完出来，安之惦记着卡尔因酒意而显得有些迟缓的反应，想着照旧给他准备一壶解酒养胃的茶水，等他忙完，睡前可以喝。甚至保温杯垫都拿到他床头柜前，万一夜里醒来口渴，直接就能喝到温的。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叫安之根本顾不上检查被溅到的手背，草草将火一关，脚步“啪嗒啪嗒”往书房里冲。

　　拐过门廊，安之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停留在门边，她甚至没有减速，大步直直地往桌旁冲。

　　昏黄的台灯下，那点光线实在是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驱散卡尔周身的黑暗。
　　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臂也似冻住，僵硬地搭在书桌边缘。

　　明与暗的边缘线上，光线顺着男人优越的面部线条，切割出绝对对立的分界，在他身上描摹出令安之心悸的阴郁。

　　这一刻，她仿佛又再一次见到了去年冬天，阴冷潮湿的航站楼外，隔风冷冷朝她瞥来一眼的那个卡尔——冰冷，破碎，用高傲疏离的距离感，阻止脆弱外露。

　　安之当即皱起了眉头，边往卡尔身边走，边急不可耐地发问：

　　“你怎么了？是胃病又犯了吗？疼得很厉害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