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马尼拉 ...
-
十六开的Manila Folder,里头的纸页新旧不一。
信封本身也的确被打开过没错，但应该只是匆匆翻过几页就被塞了回去，因而前几张的页码顺序是调换的。
第一页本该是正式的公证文件，之后是详细的清单表格，抬头有的是全大写，有的是首字母大写，但无一例外全都写着“will”四个字母。
这是一份完整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遗嘱文件。
唯独此刻被卡尔拿在手里的这一页，却是手写的一串bullet points，且纸张明显比后头那些打印纸都要更薄，堪堪支在月光下，色泽暗沉。
左侧竖排三个间隔均匀的圆孔，是为了方便被装订进binder，一看就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拆下来的一张纸。
卡尔上一次用到这种纸，还是在大学的时候。
而此刻书桌上，属于安的那一摞书本里，大概也会有很多款式一模一样的纸张。
「 WILL OF BYRAN MORALES
立遗嘱人：布莱恩·莫瑞尔斯 」
纸上的字迹全部都是手写，内容跟打印纸上的比起来，半点都不正式，完全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很难想象署名的人，会是那位传说中的“法学院之光”。
唯一坚定有力的，却是纸上的笔触，行云流水，力透纸背，不难想象写就其时是何种不假思索。
「 为防止任意原因的死亡后造成的遗产继承纠纷、家人及亲属对本人生前意志的疑惑不明、以及安的归属感缺失现象，特在生理上和精神上皆具备完全行为能力时立下此遗嘱，表明本人对于所有归属物的处理意愿——以下列举的所有，皆在本人离世后，归为安之女士所有：
1.我的全部财产；
2.我的全部荣誉；
3.我的全部担忧；
4.我的所有胃药。
...... 」
原本卡尔还觉得，这第一段的用词和造句，这种一连串的从句套从句的行文方式，不愧是同个老师教出来的。
但读到这一条，卡尔几乎要哼笑出声，没想到布莱恩这个人，除了广为人知的学术上的优秀和投身于正义那些标签，私底下其实还挺幽默的。
这么看来，他刚刚略过没有细看的那些表格里，应该列举的也全都是留给安的东西了。
这种感觉本该有些奇妙，从一封跨越时空、缝合生死的信函中，窥见两个自己分别认识的人之间，曾经如戏言的温暖约定如今变成有法律效应的正式文件。
可是卡尔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布莱恩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重组家庭里，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妹妹？他的其他家人都不在继承行列吗？
而且，既然布莱恩给了安那么多，那么去年冬天他见到的安，怎么不是在药店打工，就是问自己要工作，还住在那么简陋的房子？
那时的卡尔——算得上冷心冷眼，尤其还是对一个频频打扰到他的陌生女人，比起同情心，自然是警惕性更为富余——尚且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可现在想来，与安初见的那几次里，她的确很难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整个人死气沉沉，像背着厚厚一层凝结的雪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寒冷潮湿的气象。好端端一双杏眼里，甚至连点活气都看不到。
想起安那间几乎家徒四壁的小屋，卡尔忽然冒出一个猜想。
那次去她家里，他曾无意间瞥见过半条短信。
安说对方是她的继父，而短信的内容则提到给法院的钱。
当时卡尔不清楚情况，担心是安自己缺钱，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有负债。
可是安却坚持说，那只是她继父和法院之间的事，并且已经解决了，根本不要他的钱。
当初，安拿着卡尔给出的名片，到他办公室来找他，那之后，卡尔就给她的学生账户开通了定期的自动转账。他们达成协约的那天，是当月的第四个周四，之后每个月的第四个周五，都会有一笔固定的转账，是她作为营养师的工资。除此之外，卡尔还给了安一张不限额的运通卡，作为平时大小采购的支出。
......莫非，是她的继父有财务问题？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被遗产税碍住手脚，所以一直不方便兑现这笔资产？
卡尔这时候倒是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打开那份私家侦探发回来的调查报告了，如果他看过，那么现在也许就不至于对安一家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
他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开始思索一会儿等安洗完澡出来，要怎么问她这件事。
如果真像他猜测的那样，因为她的继父有经济问题而对她产生了拖累，那么他有的是办法帮她解脱。
卡尔这时才终于想起来打开台灯，打算把这堆本不该被他窥探到的纸张收拾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然而按下开关，灯光将将罩住泛黄透光的纸面，卡尔的目光顿时被黏住。
已经句号收尾过的一条条列举项目，再往下还有两段。
一段被划掉的句子，不长，但很连贯，是完整的句子。
卡尔没急着在第一时间去仔细辨认，被横线划乱的字迹具体是什么内容，只当是写错后另起重写，因为，底下的第二段是同样连贯的完整段落。
他眯起眼睛，大致扫了一眼。
「我的一切关爱和快乐，牵挂和回忆，在我死后也都将交予你——除了学识和生活本身，那些都要靠你自己。不憎恨任何失去，因为那太费力，你值得在学业以外的地方活得轻松些。」
笔触显得十分轻快，显得仓促却不潦草。
如果说前面那些是临时起意的破釜沉舟，那么最后这段，看起来就像是，背水一战前最后的遗言。
卡尔眉心一跳，为自己联想到“遗言”而感到莫名。
他忽然想，自己也许其实该问一问考夫曼，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在被无罪释放之后就停下罪恶的脚步，那么后来的这一切悲剧，都必然不会发生。
当然，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卡尔尽力一试的辩护，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卡尔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停顿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隔壁的浴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吹风机呜呜运转的动静，卡尔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声已经停了。
卡尔重新戴上了眼镜，动手将抽出来的纸页归拢，竖立起来往桌面上轻轻一磕，纸页边缘随之恢复齐整。
他的行动不紧不慢，像是并不担心被安看到。
一切动作也都很顺利，直到整叠纸一起被塞回纸袋时，生硬地卡了壳。
像是纸袋底部还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这份遗嘱的去路。
卡尔眼光一凛，迅速将纸抽出来，果断翻转纸袋。
果然有什么东西从袋底滑落，并不利落的“咔哒”一声，是小巧的金属件磕上木制漆面的音色。
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又还不信似的，转眼重新去纸上找那句被划掉的话。
伸到灯下仔细而快速地辨认，终于看清楚——
前头是一个数字5，然后是一项无尽缱绻的赠与。
「也许，还有一个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句话被划除的理由难以界定，也许是过后，笔迹的主人自己意识到不妥，所以掩耳盗铃般盖上混乱不堪的笔墨。
而桌面上的声响，仿佛还有余音绕在耳边。
那是一枚，钻石戒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马尼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