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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图兰朵 今夜无人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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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并不着急,静静等了好一阵,终于等到服务生过来翻台。
不止甜品台,整张长条桌上的东西都被换了一遍。
有的是放凉了,有的可能是奶油塌了变型了。
安之侧过身子躲到角落,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挡到端着巨大托盘看不到路的服务生,或者被撞到满身都是奶油和糖霜。
她是那种目测到潜在威胁,便会提前小心避开的人。
尽管“谨慎”这一特质,放进人堆里,多半透露出胆小或拘束的意味。
这一点,安之或许自己也知道。
头顶传来的意大利语唱词越发悠扬,直到帕瓦罗蒂那把名品乐器般的嗓子亮出高音,安之才慢腾腾地认出来。
是Puccini的歌剧《图兰朵》里,鞑靼王子唱给元朝公主的那首Nessun Dorma.
——今夜无人入睡。
这出剧目,安之曾经从她妈妈的磁带里,悄悄听过不止一遍。
那个年纪的她,显然既不懂意大利语,更无法理解这种荒诞的“爱情故事”。
但这完全不影响她作为一个小学生,听得很高兴。
也许是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妈妈难得有兴致地分了安之一只耳机,她们脑袋凑得很近,她轻轻地、轻轻地,靠在妈妈的胳膊上。
那天的妈妈跟她离得好近,也许是想到她听不懂,还心情很好跟她讲解了几句。
不过讲解的内容,依然是一串外语,小安之听不明白,也就没能记住。只记得曲子里头,竟然还有一段中国民歌《茉莉花》的旋律。
后来长大一点,接触到网络,安之自己去查了才晓得,原来这是个关于中国公主的爱情故事,所以《茉莉花》这首民歌在剧里反复出现了多次,是原作普契尼用来做图兰朵公主的指代。
也看到了中文和英文的歌词翻译,总算晓得每一句在唱些什么意思。
只是,她依旧无法欣赏这个故事好在哪里。
网上的解析翻来覆去看过,仍然一头雾水。
公主以三个谜题招婿,谁能答对,她就嫁给谁;可谁要是答错,便要处死谁。这样算不算是位残暴的公主呢?
王子不过是被公主的美貌所吸引,二人并非真正心意相通,他是怎么猜出来谜题的答案的?
隔着侍女柳儿的无辜赴死,仅凭王子的一个突兀的吻,公主就答应嫁给他了,这样的两个人,真的是相爱的吗?
安之无法从这个爱情故事里体会到任何浪漫爱意,只觉得整个故事的基调,都沾着血污腥气,透着悒郁阴凄。
最终,安之放弃尝试理解这样的“爱情”,并对自己感到失望——妈妈分享给她的好东西,她却不懂得欣赏。
那时,她甚至想,妄图理解艺术,感受到痛苦也是应当的。
而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到,还是那个帕瓦罗蒂,还是那句Nessun dorma,与自己幼时记忆中,反复倒带听到的那段,还一样吗?
安之站在原地,细细比对。
像买双色球的人守在电视机前,看一颗颗球上的数字被公布,看自己是买中了号,还是对不上号。
只不过对于如今早已经成年的安之来说,无论是对上号的喜悦,抑或是买错号的沮丧,起伏都不会太大就是了。
毕竟,没有人会对着一张已知过期的奖券较真。
等她意识回笼的时候,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高大清矜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好像一张密绒织就的、缀了金丝的毯子,不由分说地盖下来,要将她扑裹进墙角里。
在翻台的服务生久等不来的时候,在头顶音响里的图兰朵公主迟迟猜不出卡拉夫王子的身份的时候,安之兀自垂着眼,丝毫没有注意到大厅的另一边,她来时的方向。
卡尔隔着人群发现丢失了她的视野,终于打断了面前那人拐弯抹角的自荐,仰头饮尽杯中液体,当做致歉。
他将手里的空杯朝吧台边一搁,越过身前愣住的同僚,大步朝安之所在的这一侧走来。
直到穿过了人群的遮挡,发现她在角落里发呆,步幅才恢复了正常。
卡尔在她面前站定,没有低头,只是垂下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睛,问她:
“怎么了吗?”
语气里完全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安之抬头看他,耳边是嘈杂的细碎交谈声,和已经开始变得高亢的唱腔。
「公主你也是一样,
要在冰冷的闺房,
焦急地观望
那因爱情和希望而闪烁的星光......」
安之伸手指指旁边的白布长条桌,有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清楚:
“没有,我在等蛋挞,热的比较好吃,你要不要吃?我拿一个给你吧。”
看样子是完全听得清楚。
因为将将站定在她面前的男人,垂眸睨她一眼,反问:
“你自己烤的,就抱出去送给别人,然后叫我来吃外面的?”
见到卡尔有点没好气的样子,安之先是一愣,不懂他忽然在斤斤计较些什么。
跟在卡尔后头往外走的时候,安之才发现,他竟然在她没注意的时间里,喝过酒了。
有点奇怪,卡尔以往也有应酬到夜间才结束的时候,但除非必要的场合,他不是每次都会沾酒精。今天......是什么必要的场合吗?
她没真的表露惊奇,卡尔自己也说,“只是随便喝两口。”
安之倒不在意是不是“随便”,只是想着:“那回去你不能开车了噢。”
卡尔挑眉:“那怎么,你来开?”
安之扭头看一眼他的表情,并不是很严肃,但也不像在开玩笑。
安之的确有驾照没错,可她真正的上路经验,几乎为零哎。
抬眼看他好几次,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问清楚:
“你应该是那种——会把保险都买齐的那种人吧?”
闻言,卡尔一怔,那片冰蓝色眼底竟染上笑意,一点点漫出来。
安之意识到卡尔在笑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羞恼或是窘迫,然而并没有。
骨相生得好的人,随意造型也能一眼惊艳。
可若要笑开了也好看,那还需加上一条,皮相也得规整。
卡尔平日里,多以肃正审慎的态度对人,即便做出字面意义称得上笑的表情,底层的神色也绷着距离感。
就连安之,都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卡尔,线条冷硬的唇角与眼尾,都抻开流畅的弧度。
仍旧不亲切,但已似初霁的霜雪,消融的冰层,由内而外化开。
这人连皮相都不是一般的漂亮。
她怔怔看着,不自觉也跟着抿起嘴角,悄悄挽起一点点笑弧。
大厅里的帕瓦罗蒂还在唱着,高亢而又悠扬。
「但秘密藏在我心里,
没有人知道我姓名!
等黎明照耀大地,亲吻你时,
我才对你说分明......」
他们相携着从厅里走出来,接连的阴天终于在这一晚放晴。
安之也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唱起来,来自普契尼的忠告被他们抛在了身后的满天繁星里。
卡尔听见了,侧过头问她:“怎么,你还爱听这个?”
轻声的哼唱收回了嗓子眼里,“以前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听的。”
“你妈妈还带着你听这些?”卡尔挑眉,显得有些意外,“还......挺温情的。”
“我妈妈是舞蹈演员,她平时不跳舞的时候,爱听这些。”
安之说起妈妈,掩下失落,尤其听见卡尔评价她们“温情”,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话里用的“was”,卡尔听了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从前年轻的时候跳舞,现在兴许退休了。
“没听你说起过。”
“我也不太懂的,只是偶尔跟着听过一点。”
安之仍旧坚称自己不懂,卡尔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懂不懂的,喜欢就拿来听个响。”
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显得比晴朗的夏夜来得还要轻易。
而她难得表露出来的孩童般的活跃,也叫他觉得新奇。
薄薄三分酒意绕着他打转,迟迟不舍散去,只因身边的小姑娘竟不自觉地循着曲调浅哼了一路。
直到下了车,进了门,卡尔才拍拍安的后背,“行了,洗澡去吧。”
他自己则进了客厅,径直走向那副华丽繁复的蓬帕杜夫人画像,拉开画框下的实木斗柜。
里头有一架造型金属感十足的VPIIndustries唱片机,是前年凯特去新泽西见一位私人藏家的时候,顺道买回来的,连带着还有十来张唱片,亲自带着人送货上门。
卡尔当时忙着出差,根本不在家,凯特也不在意,只在电话里告诉他有这么回事,还说特意割爱了几张觉得适合他听好片子,叫他得空的时候好好熏陶一下。
对于凯特这种临时起意的“关爱”举动,卡尔既没兴趣,也没意见,也就随她去了。于是就在出差回来之后,见到墙上凭空多出来这么一副硕大的画像。
愣在客厅中央与墙上面色红润的蓬帕杜夫人对视了十秒,卡尔无奈地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凯特。
“画像很好,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建议还是自己留着。”
而凯特在第二天才轻飘飘回复一句,“不客气。”
在他们家,这样的相处方式似乎由来已久。
弗兰克的教育方式偏实用功利,缺乏温情教育;而凯特则更为关注自身感受,比起表演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她更常想一出是一出。
因此卡尔一直以来情感需求并不高,早都习惯了这种不带任何不满的相互忽视。送幅画来,就挂着;送来的唱片机,就搁在柜子里,从来不会产生辜负了什么的愧疚。
直到今天才头一次打开柜门,他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睛,凭借依稀的印象翻看着唱片纸袋上贴的字条。
他隐约记得凯特在电话里兴致高昂地提到过,“割爱”给他的唱片里,应该有一张《今夜无人入睡》。
不过不是帕瓦罗蒂的独唱版本了,是九十年代世界三大男高音在罗马的一场音乐会返场环节合唱的,凯特还说听完音乐会回来觉得不过瘾,于是特意找人又去刻录了一张。
尽管卡尔自己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冒,且不说有关男女之间爱与憎的故事,总是老套又无聊,单就音乐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也是敬谢不敏的。
不过此刻,他的趣味并不在此。
只是,来回翻动那一摞厚重的唱片袋,却怎么也没翻到想要找的那一张。
原本还想着,等小姑娘出来,听到他已经放好的唱片机里的声音,多半会惊喜,会睁大眼睛,会不可思议地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个?!”
薄醉的气息有些令人燥热,卡尔一无所获地将手里沉重的唱片推回柜子里,只当是自己记岔了。
而安之一路哼着曲子进了浴室,才发现今天的裙子,似乎有点难脱。
肩头的欧根纱层层堆叠,拉链头钻进纱丛里,一不留神脱了手,再就怎么也摸不着了。
她只好出来找卡尔帮忙。
远远就看见卡尔已经在露台边,夹着根烟,点燃了,但没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他是连背影都无端严厉的人,肩线宽阔平直,侧面紧收,独自溺在夜色里,叫人不忍,也不敢打扰。
安之无意识咬了咬下唇,还是决定朝他走过去。
她停在露台门边,扒住门框,身子留在里面,只探出一个头,小声问:
“你能进来一下吗?这个拉链,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卡住了,我......”
卡尔回头,似是酒意上涌,神色不比平常清明,垂眼瞧着她分辨了几许,才掐灭了烟进来。
他的手掌是温的,搭在她颈后裸露的小片皮肤上,像挪动斗柜上的花瓶那样,带着她转身。
Ralph & Russo的流苏裙,一个简单的转身,光华从裙摆流泻而出。
安之自己乖乖用手拢住披散的长发,露出后背给他。
出门前这条裙子是她自己穿的,那么就不是角度问题手够不到。
卡尔用指背抹开那层蓬松的纱,上手试了试,是一小截流苏嵌进了拉链槽,他用了点巧劲,把卡住的地方理顺挑开,拉链很快恢复了顺滑。
上下试了试,确认不会再卡住了,卡尔看一眼她的姿态。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巴掌大一块莹白的皮肤,靠近右肩那侧,还有一层浅淡且均匀的红痕,大概是刚才她自己解不开,一时着急,磨蹭出来的。
他眼光微黯,指腹抚上去,收着力道,只觉得熨热。
不知是那片擦出来的红晕,还是他自己的指心升了温。
那会儿安之是被临时带出门,她没怎么化妆,脸跟脖子一样素净,从上往下,甚至能看见她软乎乎的睫毛。
只是那点颤颤巍巍的睫毛,似乎过于细软了,大约连最轻柔的风也承受不住。
安之浑然不觉,看不到身后男人的眼神,更看不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幅度和走向,都恰似那颗链头。
往上是她搂住头发的手指,往下是更大片的皮肤,像斗柜上摆的白瓷。
卡尔收回眼神,手指向上抵,帮她把拉链重新拉了回去。
“好了。”
手挪到她肩头轻拍,“你自己试试,不行再叫我。”
他没在解决了拉链的问题之后,又再“过分好心”地帮她把衣裙剥开,尽管她正要去沐浴洗漱,尽管他们已经有过足够的亲密。
也许卡尔在那些最最亲密的时刻,作风都算不得多温和,但这种时候,骨子里的那份傲气让他选择自持,即便她可能都不会察觉到。
他不想让她觉得,在他面前不自在,更不屑与占这种便宜。
目送她背影拐进浴室,卡尔反手关上露台的玻璃门。
拉链可以被压回原本的轨道,玻璃门也可以被利落关上,都是一顺手的事。
可摇摇晃晃涌上来的酒意,却没那么轻易平复下去。
旁边就是书房,月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皮椅上,卡尔捻着仍在传感热度的指腹,走过去坐下。
书桌上的几本教材,便签条都贴到了尾页,看样子是都学完了。
卡尔一手搭上前额,正想放松下来靠上椅背,忽然瞥见书堆底下,浅棕色的文件袋。
也许是内容有点多,纸袋侧面的折痕都被撑开了一两指的宽度。
皮椅上的男人身形动作皆是一滞。
这是......他前两天拿到的调查结果?
卡尔当时根本没有打开看,甚至,他也并没有打算再去拆开这份报告。
他的大脑当即恢复了急速运转,一帧一帧地回想,是不是那天他忙着去收拾烂摊子,随手就把刚拿到的调查报告一并带上了。
那天他回到家,确实一进屋,就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搁在了玄关柜上。
鬼使神差地,卡尔竟还想起来一件事。
先前诺曼跑去他办公室,中途八卦问起他和安之间的相处模式,打趣他该不会是把人家当家政,天天使唤人干这个干那个。
那时卡尔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连正面回答都不屑。
然而事实上,顺手把他落在玄关柜上的文件收进书房,确实像是安会做出来的事情。
但这种东西......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如果被调查对象本人看到......
尽管卡尔当时,也是存着被激怒的心思,才会下达这样的指令,但在那之后,安已经来找他解释清楚了,事情也早已经过去了。
未免横生枝节,卡尔当机立断伸手将文件袋抽出来,准备整袋塞进角落里的碎纸机。
然而下一秒,牛皮纸袋被顺滑地抽出,没有半点多余的摩擦力。
A4尺寸的manila folder,浅棕色纸面摊在稀薄的月光下,颜色是反光的,材质却吸光,呈现出完整的长方形。
卡尔顿了半刻,又一瞬间反应过来,封皮顶端处,本该订着一张PI的business card,那是他们那帮私家侦探惯用的,给文件袋封口的方式。
此刻却不见踪影。
——封口被拆,所以,她已经看过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不生气吗?还是......?
这一连串惊问,使得卡尔根本来不及多想,当即翻转纸袋,指尖一绕,熟练精准地挑开细线,抽出里面的纸张。
借着月光阅读白纸上的黑字,显然不是多么明智的做法。
可是卡尔却完全没有要开灯的意思,他似乎忘了这张书桌上就有一盏护眼台灯,而开关就正在他手边。
事实上,卡尔直到将第一张纸页上的内容都扫完了大半,才堪堪反应过来——
这压根就,不是他的东西。
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也不是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