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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没有错 与她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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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的蛋奶香味愈发浓郁,烤箱“叮”了一声,卡尔松开她。
安之撑住他肩侧,摸到硬挺的衣料聚起的褶皱。
她正想借力从台面上下来,卡尔却先她一步退开了,转身弯腰去开烤箱门。
安之没多想,紧跟着跳下来,抓起隔热手套,“那个很烫的,我来吧!”
烤箱嵌在洗碗机隔壁,是安之都需要弯下腰去的高度。
卡尔把门拉开一条缝,并不给她让位子。
他没回头,朝背后伸一只手给她,安之只好把手套给他戴上。
拖出来一盘滋滋脆响的金黄香气,卡尔单手轻松端起,问:“你们约的几点?”
安之想了想:“还没有说具体时间,只约了等我烤好拿给她。”
她看着卡尔端着盘子站在厨房正中央,牛仔蓝色的格子手套胖胖的,很厚实,跟他身上剪裁利落的西装一点也不搭,甚至......还有点滑稽。
像大人偷玩小孩的玩具,还玩得很较真。
安之一边觉得奇怪,这人怎么突发奇想要跟她抢着动手了;一边又默默提醒自己,不能那么不厚道地取笑他。
在安之的指挥下,卡尔将烤盘端到料理台的隔热垫板上,放好之后他又问:“要送去哪?”
安之的手机远远搁在吧台一角,她走几步过去拿。
爱梨的号码都已经点开了,准备问问她现在在哪里,可又临时停住。
她回过头,有点犹豫地问:
“......蛋挞,你想吃吗?”
小声试探的语气,甚至还有紧张吞咽的小动作,好像很怕他真的点头说要。
卡尔瞬间明白过来:“......”
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
他只是想问她们约在哪里,他可以送她过去。结果她居然以为,自己是馋上了那点蛋挞?
卡尔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无奈地闭上嘴。
好吧,他承认,她烤的蛋挞的确是很香。
蛋奶黄油的香气无节制般弥漫,卡尔甚至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包含任何不耐的失语,对他来说其实是种相当陌生的情绪。
爱梨在电话里说她刚从学校出来,顺口就问安之要不要跟她回家一起吃晚饭,“你喜不喜欢鱼生?我爸爸今晚会做Sawara寿司,是一种......呃、总之,就是一种鱼肉!你要来的话,正好我开车过去,可以接上你一起!”
安之听她欢快的声音,也跟着笑起来,“我猜你说的,是马鲛鱼吧?”
她笑得有些腼腆,嘴角翘起来,眼睛并没有眯成一座弯弯的桥,而是依旧圆瞪瞪的,柔声说着:
“一定很好吃,不过叔叔阿姨难得过来看你,我就不打去打扰你们家里人一起吃饭啦。也不用跑这么远,你从学校回弗里蒙特的话,不如我们在你上次送我的那个路口见?”
她们约在了一个既不用安之走很远,也不用爱梨拐弯绕路的街区。
挂完电话她才想起来,如果不是被卡尔突然回来打岔,她本来应该在东西快做好的时候就提前一些联系爱梨的!
之前的统筹安排算是功亏一篑了,安之只好把刚出炉的东西又塞回去保住温。
重新关上箱门,卡尔还站在一旁,没话找话似的,捡起早该落地了的话题又问:
“怎么不去?不喜欢吃鱼?”
他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在一旁听人家讲电话是不绅士的行为,正大光明的问出来,连试探的意味都不带,就像真的只是好奇和关心。
安之终于察觉到,他今天似乎......
问题有点多。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人家一家人一起吃晚餐,我当然是不要去比较好。”
卡尔状似恍然,“噢——”了一声,然后说: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要陪我一起吃饭,所以才拒绝你的朋友呢。”
这句话的调子被卡尔有意拖长,听起来,有种不紧不慢的轻快感。
这其实很矛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安之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
只是莫名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好难得结束巡演,回到家里休假。她不懂得怎么黏人,也没有机会练习,于是只不得其法地贴过去,时不时冒出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例如这次又跳了什么剧目,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下一轮巡演会在多久后启程,总之兜着圈子围着问。
妈妈不一定每个问题都会正面回答她,但这也已经是足够让她满足的互动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假装随意,其实谨慎得要命。
不过安之也很清楚,此刻绝对是自己想多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尽管再怎么反常——一语中的的人忽然开始问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派头十足的人忽然动手跟她抢活干——也显然不可能跟幼时的自己有任何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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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连好些天,他们每天都一起吃晚饭,有时连午饭也一起,频率高到安之都有些狐疑,卡尔最近不忙吗?没有应酬吗?
也因此,在终于听到卡尔说,当晚有个聚会,不在家里吃晚饭时,安之的第一反应是,小小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的事业没有出什么问题。
晚上的聚会说是他们本地行业协会举办的年中活动,每年都有,安之倒不是头一次听说。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卡尔,但是以前家里有个同在这一行的,早也听说他们这一圈,类似的行业聚会有大有小,数量不少。
这事本来跟安之是无关的,只是正好赶上周末,早早进入高枕无忧状态的安之空闲得有些太明显,把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从书房抱到客厅落地窗边,铺一小块长毛地毯,安安静静盘腿坐下,一看就是一下午。
卡尔临走前换好了衣服,挑了条纯色的领带,边系边往衣帽间外走。
脖子上的领带都已经绕了半圈,在比划横结了。
可是看到靠在窗边,歪歪斜斜抱着本Western Disease的安,男人又改变了主意,将领带扯下来抓在手里。
踩在那块地毯外缘,卡尔居高临下地问,“一会儿我走了,你晚上打算吃什么?”
安之从书里抬起头,脑子转慢了一步。她呆呆地放下书,行动平滑地站起身。
比起卡尔的问题,安之先注意到的,是从他手里自然垂落到她曲起的膝头的领带,几乎是下意识,她好自然地接过来就要帮他。
就是这么一时卡壳,安之没能给出令卡尔满意的答复。
于是就这么被他带上,一同出了门,美其名曰:“就当是去吃个晚饭。”
卡尔显然已经不止一次两次跟她说这种话,做这种事了。
他的态度随意,安之也就跟着随意,真当是去吃饭。什么衣香鬓影,什么推杯换盏,全都与她无关,她当真能做到。
因而,当卡尔忽然指一指对面的餐台,问安之要不要过去那边看看的时候,她还觉得很奇怪。
——是他要跟人谈什么事,不方便她在旁边吗?
可是安之独自走去大厅另一边,见到长条桌正中的甜品台,有两层都是蛋挞,她又不确定了。
想起前两天在厨房,卡尔不但追着问她那盘蛋挞的去向,还难得跟她抢着动手。
也许,他不是要支开她,而是......想吃这边的蛋挞?
她伸一只手指,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金属的盘底,几乎感受不到热度。
又环顾一圈,看到大厅最靠里的出餐通道口,正有白衬衣黑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进进出出。
不如就在这里先等等,既给卡尔留时间,又能拿到最新鲜出炉的热蛋挞回去。
安之觉得自己想得很缜密。
这场所谓的年中峰会并没有想象中严肃,大厅的灯光调的有些暗,连主题都显得模糊。
不过安之本来也不在意,站在原地盯着甜品台发呆。
不远处的角落里,吊顶上挂了只音响,放的竟然是段很老牌的歌剧曲目。
安之听着觉得耳熟,回神去看自己来时的方向。
她无法熟练通过肉眼观测估计距离,但能数出她跟卡尔之间,隔了大概五六个人。
而先前被她挽着手进来的卡尔身旁,此时多了个又高又瘦的背影。
安之没急着挪开眼神,又看了一会儿,想法就变成了,也许旁边那人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因为他的头发实在是太乱了,像顶了一团褐色的毛线球在脑袋顶上。
——即便是公开场合,诺曼也依旧顶着一头乱发。
仿佛有意昭告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他宿醉未醒,匆忙现身只是为了刷个脸,闲杂人等请勿攀谈。
诺曼进场之后,特意没有直奔卡尔身边,而是靠在一边,吊着眼皮冲着卡尔和他身边那个黑头发、圆眼睛的女孩子打量了好一阵。
直到被卡尔眼神警告了第三次,他才有所收敛。
堪堪收起玩味表情,诺曼穿过人群,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卡尔身边那个浅色裙子的小姑娘,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就松开卡尔的手,转身走掉了!
诺曼身形一顿,倒吸一口凉气,面对眼前的场景大脑飞速运转。
转身时一闪而过的侧影,那副认真到心无旁骛的神色,清淡到几乎要凭空把自己藏起来的存在感,还有......还有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诺曼忽然就想起来为什么之前在安娜的生日会上,见到这女孩儿会觉得眼熟了。
因为他根本就是见过她的!
在被调去西雅图之前,诺曼还在本地检察官办公室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整天跑去他们办公室给他的同事布莱恩送饭!
布莱恩这人,正经过了头,一点儿都不小气独占。他胃不好,家里人惦记着,派这么个妹妹送来的精致餐食,整间检察官办公室就没有没尝过味儿的人,甚至连诺曼自己都沾光分到过!
原本满脸的八卦神色扭作一团,打趣卡尔的话也全都堵在嘴边,就连脚步都迟疑地被地毯蹭住。
反倒是卡尔,神色平平。
诺曼盯着卡尔的脸色,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一口气说出来,“那个......或许......呃,我是说,你知道你身边那个小姑娘跟布莱恩的关系吗?就是那个,布莱恩·莫瑞尔斯。”
卡尔眼皮一跳,英挺的眉头旋即蹙起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诺曼,镜片后的一双狐狸眼轻轻眯出审视的弧度,似乎在判断对方如此吞吞吐吐的理由。
随后,也只是一字一顿地,答出:
“他们是重组家庭的兄妹。”
诺曼听到这个回答,也大为意外,但同时更是松了一口气:“哈,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卡尔也瞬间反应过来,“所以你上回说看人眼熟,是真的见过?在你调去西雅图以前?在你们检察官办公室?”
卡尔的问题来得又快又凶,但诺曼一想,既然他们是这种敞亮的关系,而且卡尔早已知情,那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了。
于是毫不设防,大大方方讲给他听:
“嗨,也没见过几次,就是吧......那小姑娘做饭可厉害了,人又勤快,跟布莱恩关系还挺亲近的,隔三差五就去监督他吃饭——噢,你应该不知道,布莱恩那家伙跟你一样,也是有胃病,不过有没有你这么严重就不知道了——总之他们家里看得挺重的,天天都派这么个好妹妹过去送饭,跑来跑去的也不嫌麻烦。”
卡尔听着,不自觉蹙起了眉。
要真的只是“隔三差五”才去一趟,诺曼这种粗枝大叶的人,能至于对她这么熟悉?以至于过去好几年不见,也能大老远瞥一眼就觉得眼熟?至于能大气也不喘一口地形容这么一大堆?
还有,什么叫“那小姑娘做饭可厉害了”?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不动声色地问:“这么说,你也吃过?”
诺曼是真没防备,卡尔一问,他便真的开始回忆:“布莱恩这人又不像你似的那么护食,大家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多多少少都尝过几次吧。”
卡尔没再接话。
看来这两兄妹的感情,比他原本认为的,还要好一些。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对关系亲近的人好的方式,就是做吃的给他们么?
对重组家庭的哥哥是,对同校的好朋友是,对他也是。
诺曼又问,“那么,所以,你们是......因为那个案子认识,然后才在一起的?”
头顶的音响里有人抡圆了嘴型唱着意大利语,唱腔比故事本身好上太多。
卡尔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于他来说并不常见,感受大约类似儿时十拿九稳的竞赛奖项花落别家。
原本高挺英气的眉头此刻难再舒展,攒出一方阴影落在眼眶上下,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被他临时拉出门的安。
为了搭卡尔今天的着装,安也取了一条纯色的连衣裙。
颜色他叫不上来,大概比正常的粉色要深一点儿,肩头有纱,为这条裁剪简洁质地柔软的小裙子补上了正式度。
底下露一截纤细小腿,半掩在光华流苏缀中,肤色莹白通透,此刻兀自静立不动,时不时地,再被窸窣往来的人群遮挡。
像夏夜荷塘里,拂着清风的一株出尘植物。
周身人影嘈杂,她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半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
卡尔想起那日她跑来自己办公室,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也是这样垂着头,杏仁似的一双眼睛都不敢看他。
“当然不是,”卡尔否认得很坚决,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偶然罢了。”
没再管一旁还想八卦的诺曼,卡尔提步往大厅另一头走。
侧着身避过路人,他面色严肃,脸上明晃晃挂着“勿扰”的牌子,却还是有人拉住他。
不得不停下来的卡尔,纵使滴水不漏地接着这位同僚的话头,视线却紧锁另一头,角落里的那株安静的身影。
也不能怪对方不懂看眼色,只能说卡尔常以这幅面目神色示人,警示效果便打了折扣。
偏偏这人是他之前碰上过不止一回的,一位老法官的门生,工作上对接的几次过程并无不快。尽管卡尔现在转做非诉,没什么几率再碰上这位同僚了,但出于礼貌,卡尔还是给足对方面子,有敬有往。
只是清冷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不自觉眯起——她又躲在角落里发什么呆?叫她去取个吃的,就不知道回来了?
跟前这人还在铺垫着,想找卡尔打听他们律所的职位有无空缺。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开外,安仍旧静静待在角落,半垂着眼。
卡尔即便眯起眼睛将视线聚焦,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于是决意将先前那点莫名的情绪,武断地定义为不解。
而非不满,更非不安。